“谁?”裴尊礼问道。

“鸢丫头,还有这些弟子。一个都不能走!”贺玠瞳色涣散,显然许久没有休息,“我查到了了却谷群妖的踪迹。他们铁了心就是冲着攻陷陵光来的。就在今明两天。他们此时出城,伏阳宗防守薄弱会酿成大祸的!”

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裴尊礼先是捂住贺玠冻裂的手指,随后不急不缓道:“那他们就更应该出城了。”

“你!”

“师父也同他们一起吧。”裴尊礼朝掌心中的手指呼出一口热气。

贺玠死盯着他,眼中天崩地裂:“喂。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我派出的影卫一月前就有汇报了却谷的动向。”事到如今裴尊礼才愿意说实话,“我阻止不了那群妖。但我能至少能让伤亡降至最小。”

所以他是想借裴明鸢之事调走宗内所有的精兵良将。

“如果我死了。明鸢作为裴家唯一血脉就理所应当会登上宗主之位,皇族诏令自然也就作罢了。”裴尊礼声音更轻,“昨夜我已经派人秘密遣散了所有的百姓,让他们撤到大后方。现在陵光主城,只有一个伏阳宗。”

“你疯了吗!”贺玠哑着嗓子,身形比飘落的雪花还不稳,“你觉得就靠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当然是不行的。”裴尊礼仰起头,示意起轿,“所以师父……帮我照顾好明鸢。”

啪!

他话音刚落,右脸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刚起步的队伍都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都给我动起来!”朝人群怒吼道,“有多快走多快!有多远走多远,别停下来!”

许是他的模样太过吓人,弟子们都顺从地加快了步伐。

“你跟我过来!”贺玠一把拉住委屈巴巴的裴尊礼,朝宗内疾行而去。

“师父你不要跟着我,我一个人可以……”

“听着裴尊礼!”贺玠难得直呼其名,“你这宗里若是只有一个人能挡住那些混装玩意儿,那个人只能是我听清楚了吗!”

裴尊礼被他推在墙上狠狠按住,吃痛地拧拧眉。

“听明白了吗!”贺玠感觉自己的肝火要烧穿心了,“明白了就赶快跟着我走,去做战前准备。我教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你第一次动手杀妖吧。”

裴尊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珠黑得发亮,重重点头。

贺玠说什么他都听,说什么他都信。

“那就好好让那群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有多厉害。”贺玠点点他的额头,“割下最强妖兽的首级,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了。”

裴尊礼舔掉下唇的血渍。

“我会的。”

……

……

话分两头,另一边护送裴明鸢的队伍在出城后逐渐放缓了脚程,也不赖他们不听劝。天公不作美,这雪是越下越大吹得那打头阵的引路人都两眼昏花。

“少小姐!要不我们稍作休息,等风雪小点再走吧!”有人敲打着轿子喊道。

“不行!”裴明鸢道,“这种事是能耽误的吗!”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宗主都是窝囊废,这少小姐还摆起架子来了。

于是队伍又缓慢前行起来,只是相比之前,所有人的士气都不再高涨了。前路漫漫,轿子里还是个金贵的娘娘,打趣不得,让这群血气方刚的弟子好生无聊。

“要不我们来唱歌吧!”有人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赞同。

裴明鸢本想阻止,但还没等她出声,轿子外的歌声已经高昂嘹亮了。

也罢也罢,这冰天雪地的,唱歌还能让人保持清醒,不至于昏迷了都无人知晓。裴明鸢揉揉脸,感觉早起的困意逐渐袭上眼皮,晕晕乎乎地垂下了头。

耳边的歌声不曾中断,多少令她感到心安,就这样陷进了浅梦中。

梦里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兄长躲着裴世丰溜出宗门,去到陵光集市上买糖球。做糖球的婆婆是顶好的人,每一条皱纹都透露着慈孝。他的孙儿也很可爱,跟在自己身后“姐姐姐姐”地叫。

很平淡的一件事,但却是裴明鸢再也回不去的昨日。

陵光很美,她爱极了这里。

她学医练功不仅是为了成就自己,更是为了城中大大小小的“糖球婆婆”。

既然“裴”是她的宿命,那何尝不能让这份宿命更加沉重呢。

咚!

轿子忽然停下来,裴明鸢头撞在窗棂上,疼醒了。

咦?歌声是什么时候停的?她迷迷糊糊地揉着额头,下一瞬却忽然瞪大眼,伸手捞起脚下的砍刀。

不仅是歌声,就连脚步和呼吸声都不见了。少说五百号弟子,居然一梦之间却都无声无息了!

是敌袭。

裴明鸢深深吸了口气,心跳得又快又猛。她唤醒腿上的刀器,探出手抓住轿帘,随后猛地将其拉开。

第301章 过去篇·血光(三)

——

“根据了却谷的方位,他们九成藏身在这里。”

贺玠摊开陵光的地图,用小刀在一处山坳画了个叉。刚从雪夜中走进云罗阁,屋内的暖炉还没点燃,他浑身都冻得僵硬,不得不用妖力暖手才能按住纸笔。身旁的裴尊礼倒是一派云淡风轻,但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看到他乌紫的嘴唇和开裂的手指。

贺玠还气着他刚才的浑话,自顾自说了许久想着这小子能主动低头认错。可等了老半天,别说道歉了,连裴尊礼的呼吸都听不清晰。

“怎么了?”贺玠回头,口中白雾滚滚。

裴尊礼脸色苍白,可右脸颊上却晃晃烙印着一个巴掌印,而且愈发有红肿的趋势。他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图,不知是丢了魂还是失了魄,甚至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打疼了吗?”愤怒过后贺玠还是忍不住心疼了,“抱歉,师父当时有些着急,下手重了。给你冰敷冰敷。”

说着他就用自己冰透了的手贴上他的脸,可对方依旧无声无息。

不对。这不像是故意的。

“裴尊礼!”贺玠握住他的肩膀前后摇晃,“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尊礼没有反应,瞳孔中的阴影越发浓厚。

“别去看别去听!”大寒天的贺玠被惊出了一身热汗,掐住他的人中大喊,“闭上眼睛!”

事实上裴尊礼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呼喊了、从进入云罗阁那刻,他就始终觉得头顶有一双阴狠的目光,毒得能刺穿颅骨。可师父看起来并无察觉,他也就没有声张——直到他在桌案前盘腿坐下。

那目光像是忽然凝聚成了冰凌,从头顶砸下贯穿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定在原地,意识也被拖进了无边的混沌。

“裴尊礼……”

“裴尊礼……”

一个幽怨的声音从自己的脑中迸发。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是凡人,你怎么能和妖物厮混在一起呢?”

“你就不怕被世人辱骂唾弃,被那混妖骗入鬼道?”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你就是被天下人敬仰的斩妖人!他就在你身边,毫无防备地露出脖颈,只是一念之间,很快的,很快的……”

闭嘴!给我闭嘴!

裴尊礼想捂住耳朵,可声音无孔不入,震颤着他的魂魄。他张不开嘴,宛如一团又黏又稠的湿发堵塞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睁眼一片漆黑中,那三个字好似有了形体,围绕在他周身,贴在他的瞳眸上放大再放大。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小竹笋!裴尊礼!你看我!”

三种不同的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天旋地转几欲呕吐。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一线微光,他伸手想去触碰,身后却有一股大力拖着他的腿。

“你不能去!你要杀了他!快杀了他!”

“小……竹笋……”

那道微光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痛苦,但裴尊礼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身后冰冷的触感缠上腰肢和面部,让他如坠深潭。

无法呼吸了——他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脖子,哽着一口气在胸口。我要死了吗?眼前的黑暗都看不清楚了,只有白花花闪光的飞雪和似梦似真的呼唤声。一片混乱中,他忽然感到脸侧落下两片温热。

温暖驱散了些许寒冷,手脚也注入了暖流让他得以活动。但比温暖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火烧般的左胸膛。原本奄奄一息的心脏不知中了什么仙术,咚咚跳得能破开皮肉,烫得能冲裂经脉。

睁眼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贺玠被那由黯转亮的眼珠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往后退去,不小心还踩到了桌上的垫布,一屁股摔倒在地。

“我……”裴尊礼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的脸,“我刚才怎么了?”

“被妖术魇住了。有脏东西在我们回来前到过这里。”贺玠神色有些别扭,细看眼尾有些发红。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裴尊礼停顿半晌,还是把声音所说的内容隐去了。

“那都是迷惑你的,不要相信!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贺玠用拇指指腹擦过嘴角,“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要更糟。已经有人提前渗入了宗内。”

“意料之中。”裴尊礼捏捏咽喉处,心有余悸,“我早就有所防备,暗中让人彻查。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不是那些无名小卒。”贺玠眉头紧皱,“能规避我的探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要么这个人实力远在我之上,要么……他对我的习惯相当熟悉。”

无论哪一个猜测都相当不美妙。

“剩下的弟子你都按我说的布防了吗?”贺玠问他。

裴尊礼点点头:“实力较弱的外门我都让他们藏在宗门外。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报信。剩下的内门弟子我都排在了后山保护百姓。如果我们失守,他们就立刻弃城离开。去往万象寻找明鸢的队伍。”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伏阳宗在失去上任宗主的统领后陆续有一大批裴世丰的心腹弟子提出离开,实力大大削弱、若那妖王要率兵动真格,就算剩下的弟子蜂拥而上也不过是灰飞烟灭。

唯一的希望就是被他们奚落的小宗主。还有小宗主身边的一只大妖。

如果他们战败了,余下的弟子也没有再送死的必要。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师父。你方才是怎么救我的?”冷静下来后裴尊礼才察觉到有些异常。那个幻境完全是冲着杀死自己而来,使劲浑身解数也挣脱不掉,真不知道师父用了什么法子。

“那个……”贺玠眼神飘忽,“其实这种魇术很好破解。只需要一些外力作用加之于身,激出你体内的潜能就能自我清醒。”

“外力作用?”裴尊礼觉得怪怪的,似乎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什么样的外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