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把小猞猁举在身前:“尾巴,帮我看看这下面什么情况。”

小猞猁舔舔鼻子,满身起床气地瞪眼朝下看。

“唔……好臭好乱,比上次来还要恶心。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快走吧。”

贺玠屏住呼吸从乌云层中降落,再次走到那条宽裂的深渊前。崖壁上用以镇妖的法器还好端端放置在那里,可周身刮过的阵阵阴风却让他感到了比之前千百倍的冷清。

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贺玠心跳一滞,伸出手试图感知深渊下潜在的妖力。仅存的,微乎其微的妖力。

“该死。那个挨千刀的妖王把关在下面的所有妖都放出来了!”贺玠怒骂一声,抱起尾巴,“我们马上回伏阳宗,我去找裴宗主,你去郁离坞找鸢丫头,把她带到归隐后山去。”

小猞猁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兴奋得挠挠贺玠臂弯。

贺玠用平生最快的飞行赶回了伏阳宗,和尾巴兵分两路,一个赶去了云罗阁一个赶去了郁离坞。彼时的伏阳宗上下都笼罩在大红的喜庆之中。每户楼阁瓦檐下都挂上了鲜艳的灯笼和红绸缎,来往的弟子们面上都带着笑意。人人都在为即将入宫为妃的本宗少小姐而高兴,每走五步都能拿到女弟子们准备的瓜果糖糕。

吃了之后能让人深感愉悦,甚至想当场找个人成亲的糖糕。

只要少小姐成为万象皇妃,那伏阳宗在钱财的权势地位上的飞升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喜事,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除了将要穿上金丝凤袍的那位姑娘和她的兄长。

贺玠来到云罗阁前时三个弟子刚刚把半人高的红绸花挂上阁门,见到外人后统一口径将贺玠拦在门外。

“抱歉。宗主现在不见来客。”

贺玠心头毛焦火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麻烦帮我禀报一下宗主!”

可弟子们认人不认事,说什么也不肯。于是贺玠只能在自己被强行驱逐前老实离开——转个弯绕到云罗阁后面,直接翻上了窗台,一脚踢开窗户。

裴尊礼正趴在桌子上小息,听到动静猛地抬头拔剑,却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窗台上看他。

“我是在做梦吗?”裴尊礼揉揉眼睛,“师父已经整整六天没来看我了。”

“我也希望这只是个梦。”贺玠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但是很遗憾的是,你必须相信接下来我说的一切。”

裴尊礼的脸色称得上死灰,一看便是熬了三日往上的通宵。即便如此,听到贺玠这番话他还是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

“明鸢不能走。”贺玠开门见山。

“我也知道她不能走。”裴尊礼声音有气无力,“可我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没用,”

“不仅是入宫……了却谷出事了,镇压在谷底的妖兽几乎都逃了出来。”贺玠喉头微动,“他们是冲着陵光来的。这个时候让弟子和百姓们聚集,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裴尊礼黯淡的瞳孔中光点晃动,手指蜷紧抓住了桌上的宣纸。

“了却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冲着陵光而来?”

“对。”贺玠点点头,“要先想办法集结所有的弟子长老。”

“师父,你可以确定吗?”裴尊礼叹了口气,显然已经疲惫到极致。

贺玠想了想鹿妖的预言,犹豫一霎:“不……但是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方才去了一趟了却谷,深渊中镇压的妖兽确实都消失了。”

裴尊礼垂下目光,看着手中写满字迹的纸。那是万象给他送来的聘礼单,密密麻麻写了十张有余,其后还附上了五十张各种匪夷所思的事宜。规矩多到令人发指。

“所以你还不确定。”他喃喃道,“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们并不是想要攻打陵光,可能只是去别的国家……你知道今年镇守了却谷的应该是执明国。”

贺玠愣了一愣,随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放任那些危险的妖兽不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尊礼揉着额角,头痛欲裂,“事情总要一个一个办好。眼下最重要的是明鸢……”

“陵光会完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贺玠没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只需要先给万象皇族写一封信,告知了却谷的情况,说明要将明鸢的事暂缓……”

“他们不会听的。”裴尊礼道,“如果有用的话,我先前写的二十六封信就不会全军覆没了。”

“那你是不愿意按我说的去做了?”贺玠手心手背都是汗,看着裴尊礼得到模样难过又气恼。

“我没有说不愿意。”裴尊礼碰到了贺玠的手,“我只是……有些昏头。也许我们应该明天再商量这个事情。”

“明天?你要不要等尘埃落定后,等妖王带人破城而入的时候再跟我商量?”贺玠紧紧闭上眼,睁开后死死盯着他,“也罢。你安心准备明鸢的事情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贺玠紧握的五指碾碎了一张皇族旨令,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也就是这时,云罗阁大门被人用力敲响。砰砰砰砰,似要把整个阁楼砸烂。

第300章 过去篇·血光(二)

——

门外的弟子没有阻拦,来者是何人显而易见。裴明鸢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小狸奴”。她脸上看不出喜怒,眼中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把尾巴往贺玠眼前一凑。

“云鹤哥,这小家伙好像生病了。一直冲我呜呜叫。”

贺玠感到身后灼热的视线,无奈耸肩——以那小子的脑袋,不难猜出自己打算干什么了。

“不劳你操心了”贺玠抱过尾巴,头也不回地对裴尊礼道,“我会看着办的。”

他憋着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往回看,却听见裴明鸢道:“怎么我还没走你们就开始吵架了?”

一阵静默后,裴尊礼轻声道:“不是吵架。”

“就是吵架。”贺玠摸摸裴明鸢的头,“但是没关系,会和好的。”

裴明鸢疑惑地看了眼她兄长,但她兄长也是一脸的迷茫。

大妖的心思谁也摸不透。

贺玠在经过裴明鸢身边时往她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又低声说了什么,走出云罗阁时还不忘重重关上门以示愤怒。

俩兄妹面面相觑,裴尊礼捏着眉心道:“他给了你什么?”

裴明鸢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

“我才不告诉你呢!”

“明鸢!”裴尊礼突然叫住了她,“后天……”

“我知道。我会早早起床的,不用你叫我。”裴明鸢掰着指头数,“我看看,沐浴梳妆再怎么也要两个时辰,我丑时就得起,才能赶在五日后清晨到达万象。”

裴尊礼久久没有说话,反倒是即将出阁的妹妹宽慰道:“兄长你可别哭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人笑话了去。”

裴尊礼依旧沉默着,仿佛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还听得真切。

“你没事吧?”裴明鸢背对着他,眼角早就溢出了红痕。

“早上想吃点什么?”裴尊礼温声道,“兄长给你做。”

“不用了。带些东西路上吃就好了。”裴明鸢道。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糯米糕,我给你蒸上。”裴尊礼低头盯着手里的书本,但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要不要红豆馅?我可以……”

“兄长。”裴明鸢叫住他,“你听我说……”

“到时候我让宗门里一半的弟子长老护送你去万象。不能让他们把你看矮了。等到了那边你要第一时间给我写信,每月都要给我写信知道吗?”

“兄长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之于万象和一个贡品没区别。他们不会亏待我也不会尊敬我,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能说挺好的!”裴尊礼一急,“我听有人说,深宫中不受宠的妃子就是受尽白眼的唾弃,连吃饭睡觉都不能安稳,随便一个太监都能对你颐指气使!明鸢……明鸢你不能……”

“行了兄长。”裴明鸢搓搓脸,转过头看着裴尊礼,“我是谁啊、我能让自己平白无故受委屈吗?”

委屈这种东西她小时候吞下太多,现在遇上再多也就和碗里最后三颗米一样——撑死也能吞下了。

其实裴尊礼想说的不是这些话。他想让裴明鸢朝自己哭诉或是发泄,哪怕痛骂自己一顿也好。只要能看到她一丝丝的不情愿他就能用尽一切办法送她离开。山南海北还能藏不住一个小姑娘?即便得罪万象皇族,让陵光上下受牵连,他也愿意让唯一的血亲永世无忧。

可是裴明鸢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太多了。

她宁愿一个人在房间里抹眼泪,也不会将这份冤屈吐露给最爱的家人。

告诉我吧,告诉我其实你根本不想去。

“我看了万象送来的嫁衣,讲真挺漂亮的。”裴明鸢满不在乎道,“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漂亮裙子呢。以前为了练刀法都穿着习武袍裤。你和云鹤哥还经常说我没个姑娘样儿……”

裴明鸢顿了顿:“后天我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妹妹了。”

“我没有!”裴尊礼大喊,“我从来没有梦寐以求什么,我只要你无忧无虑……”

“但这是不可能的。”裴明鸢声音冷而沉,“因为我们姓裴。这个该死的姓毁了我们一辈子!”

她大踏步跨出云罗阁,卷入门中的冷风吹散了裴尊礼桌上的书页。门外是鹅毛大雪,屋内也是天降寒霜、他就这样端坐着,透过茫茫飞雪目送裴明鸢的背影,目送她离开,又目送她穿上那件“挺漂亮”的嫁衣。

风雪整整吹了半月未停歇、裴明鸢一身火红站在伏阳宗门前,身后是裴尊礼精挑细选的实力强悍的弟子,护送她一路向东而去。那喜袍足足有十五斤,穿在身上宛如一圈实心秤砣。纯金打造,镶嵌一百六十颗珊瑚珠和七十九粒血玉的头冠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

难以相信,她不足十六岁的身躯居然可以承受这么重的东西。

丑时的雪夜冷得惊心动魄,裴尊礼走上前握住妹妹的手,却发现热得像暖炉。

“记得我说的话吗?”风有些大,他不得已重复两遍,“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写信。”

裴明鸢点点头,睫毛都被冻住了,但仍旧扬起了笑容。

裴尊礼又顿了许久:“你当真不后悔?”

“我若是后悔。你怎么办?”裴明鸢像小时候兄长对自己那样,伸手捏捏他的脸,“放心吧。去哪儿我都是我,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大不了……我杀了那老皇帝再偷溜回来!”

裴尊礼轻咬下唇,却察觉那里早就干裂出血,疼痛都没知觉了。

寒天冻地中站立的弟子们也个个没有好脸色。自从那日裴尊礼当面对万象来使卑躬屈膝到毫无底线后他们就对这个新宗主失望了。

没有人愿意臣服一个软弱无能的君王。他们宁愿宗主是那个心狠手辣大义灭亲的疯子裴世丰,也不想是年纪轻轻摇摆不定的裴尊礼。

“兄长,你得让他们服气你。”裴明鸢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在裴尊礼耳边道,“说是你担心我,但我更加担心你呢。”

裴尊礼看了眼浩浩荡荡的人群,下唇血流更甚。

“我……”

“还有。不要再对云鹤哥说你的少男心事了。”裴明鸢操着一副老成的语气,“不要做让人家为难的事。”

画着精致妆容的眼睛吃力地冲他眨啊眨,裴尊礼万幸今夜的大雪能冻住自己眼角的泪痕,不让人看见。

“明鸢啊……”他艰难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不早了。我该动身了。”裴明鸢对身后的侍从比了个手势,躬身上了马车,放下轿帘阻挡了兄长的目光。

掌中忽的一热,裴明鸢张开五指,看见一颗圆润的明珠躺在手心。她认得此物,这是娘亲为数不多的遗物。当时兄长将其交给了云鹤哥作为束脩之礼,现在它兜兜转转来到了自己手中。

这也是母亲最后的庇护。裴尊礼收回手,在脑海中记下妹妹离开前的模样。

“宗、宗主!”这时,有弟子指着天空道,“那里好像有人!”

黑白交织的雪夜中,一道身影从天边迅速飞来,落在人群之首朝裴尊礼跑去。

贺玠还是两日前离开时的那身装束,只是要狼狈许多。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慌,拉过裴尊礼哆嗦道:“不、不能让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