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来者是唯一能解决陵光百姓困苦现状的人,而他只是一个刚继位不久的小小宗主。没人能帮他。
“臣民罪该万死。”
裴尊礼一边说着,一边当着伏阳宗大小长老弟子的面跪拜在地,双手捧起那份屈辱,重新将它递还使臣。
贺玠压下喉头翻涌的酸辛,眼白里血丝如墨染晕开。
长老们向后退去,低下头窃窃私语。有的弟子则撇过脸,看向裴尊礼的目光也少了些敬畏,多了些难堪——为自己无能的宗主而羞恼。在自己的领土对一介使臣卑躬屈膝,像最不堪的奴隶。
把他们都杀掉吧——贺玠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冲进脑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居然敢这样看不起裴尊礼!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云鹤哥。”这回换作是裴明鸢拉住他了,“你在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们走吧。”贺玠的声音飘忽得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当然也骗不过裴明鸢。
“兄长是不是出事了?”
她被拖着向前走,脸却被强硬地扳过,看向前方。
“走,别回头。”贺玠咽下舌尖的血液,闭闭眼,让充盈整个眼白的血丝退了回去。
而身后的裴尊礼刚刚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使臣:“多谢大人,圣上的旨意我已经收到了。”
“那就劳烦宗主大人多多上心了。”使臣神色倨傲,捋平唇上的胡子,“怠慢了我们没事,但若是怠慢了圣上……你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臣明白。”裴尊礼全然忽略掉了他那双轻视的眼睛,毕恭毕敬道。
“那就翌月十八见了裴宗主。”使臣一挥手,身后抬着巨大礼盒的侍从们便齐刷刷放下了手中的担棍,如潮水袭来又如潮水退去,一路无碍地离开了陵光。
贺玠把裴明鸢送回郁离坞后又去给她做了一顿热乎饭。小姑娘没胃口,吃了点小菜就把碗推到一边,蜷在了床上。贺玠想跟她说说话她也不回应,用后脑勺抵挡所有疑问。
她现在需要冷静——贺玠收拾好碗筷后打算把这屋子留给裴明鸢一个人,自己打算回归隐山找点东西,父亲留下的那一堆兵书里说不定有记载应对此情的办法。他叹着气走出门,却看见门边还站着个比他还要郁闷的人。
“怎么?那些人送走了?”贺玠戳了戳裴尊礼鬓边翘起的头发,跟他的眉毛一样无精打采,“我给你留了饭,要吃点吗?”
裴尊礼仰头看着裴明鸢的房间,弱弱道:“她没吃?”
“她吃不下,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贺玠道。
“她没看到吧。”裴尊礼声音又弱了几分。
贺玠噎了噎,半晌靠在裴尊礼身边:“她没看见。”
裴尊礼松了口气,蓦地又吸了吸鼻子,嗓子发堵:“她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对我很失望的。”
“怎么会?”贺玠心一疼,“她不会这样想。”
裴尊礼抬起脸,发丝从眉心滑落至颈窝,裂出一道苍白脆弱的鸿沟。
“我想休息一下。”他推开门,趁贺玠还没转身时狠狠搂住他的肩膀,头埋下深吸一口气。
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贺玠也不想与之计较了,只抬起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晚上来找你。想吃什么吗?”
裴尊礼摇摇头,走进屋,合上了房门。
裴明鸢还没有睡下,屋里亮着灯。裴尊礼从未觉得走到她房间的那条路如此漫长,没点烛火的走廊暗得像野兽的咽喉,他从口而入一路走到腹部,站在漆红的门前,背靠在门板上。
门里传来微弱的响动,裴尊礼的眼睛也随着那声音越瞪越圆。
他原以为裴明鸢会躲在房间里大声怒骂或者疯狂发泄,有什么砸什么,毁掉房间里的一切来泄愤。可是她都没有。
她在哭。
抽泣声十分低微,比虫鸣还要难以捕捉。可是四周很安静……郁离坞向来都是这样安静。
“我不想去……”
裴尊礼很努力才听清妹妹在说些什么,她似乎将脑袋埋进了被褥里,哽咽声沉闷朦胧。
“我不要去万象……”
你们让我去不就行了?
“我不想离开陵光,我才不要去嫁给一个老皇帝。”
我就是想去做娘娘,去享受荣华富贵。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是我……”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裴尊礼的心脏都被妹妹的声音冰封了。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也忘记了漫漫长夜自己是如何度过的。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正坐在桌前,桌上是裴明鸢给他编织的手链。
暗青色的手链已经被他戴得破损褪色,和山雨欲来的天际如出一辙。
一夜未眠,而两墙之隔的裴明鸢又何尝不是彻夜难眠。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哭过了。哭得眼睛发痛发肿,但仍然拖着身体点亮烛台,提笔写字。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我真的要去做你的母后了】
【说我什么都好,让他们别再打我的主意】
两行字还没落笔,窗外扑棱扑棱一阵响动,信鸽的小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裴明鸢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连忙拆下信鸽腿上的信纸。
【忍】
纸面上平平无奇的一个字将裴明鸢所有的念想都推入了深渊。信纸边的手指泛白泛青,“忍”下的三点每一个都被圆润的泪珠荡开。
他也没有办法了。
他让自己忍。
忍什么?是忍气吞声嫁入深宫,还是忍辱负重被囚至死?
裴明鸢提笔又放下,用袖子浸干眼角最后的湿润。
【不要拖兄长下水。我答应便是】
她将之前那些墨字揉成团,点燃在烛台里,只留下这一张交给信鸽。
在明月坠于山峰时,信鸽也振翅飞出了她的目光。
谁都没有办法。这是从她出生开始就钦定好的死局。
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做一只鸟——裴明鸢这样想着。无忧无虑,谁也不能迫其飞翔落地。小小的,能藏在树林云层间,不被凡俗找到。
可是今生呢?
裴明鸢拿起手边的砍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砍刀发出惶恐的嗡鸣,想从她手中逃离。
“就当我死了吧。”
裴明鸢对砍刀轻声道。
日光接替着月光辉煌了天空。又是新的一天。裴明鸢房间里的烛火终于黯淡了下去。
她该睡了。
第299章 过去篇·血光(一)
——
贺玠活了很久,久到他对年月日的感触已经很模糊了。有时觉得度日如年,但有时又觉得白驹过隙。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掰着指头数日升日落,不会对他的心态造成负担。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发现一天原来就是一眨眼,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后天就是万象定下的日子了。
鸢丫头后天就要离开陵光,被深囚于宫中。这些天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甚至飞出陵光前往去了万象。可是在快要到时又折返回来。
我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把整个皇城杀个片甲不留?还是按着老皇帝的脑袋强迫他改掉圣旨?无论是哪个都不靠谱。贺玠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在万象国边境徘徊了一晚,无功而返。
这不是他们自己的家中小事,而是关乎全陵光百姓性命的大事。裴明鸢就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才甘愿舍弃自身换取家国无忧。
贺玠只跟父亲学过如何舞枪弄剑,没教过他什么心眼谋略。他花了五个晚上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兵书都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要保全裴明鸢,又要让百姓们不受影响……怎么看都没有平衡之道。万象皇族也不是好忽悠的傻子。
想来想去还是假死脱身最靠谱。到时候怎么也要把鸢丫头救下,哪怕是自己坐上花轿也不能让她受委屈。思索半夜,贺玠也为他矮子里拔将军的办法付诸了行动,连夜到归隐后山去布置临时藏身处,打算让裴明鸢躲过这一阵风头后就送她去别国。
听说两兄妹母亲的本家就在执明,把她送到那里一定会有人关照的。
贺玠心里的算盘已经打了个七七八八,正巧也走到了后山他用来练功的山洞,揭开堵门的巨叶,朝里面大喊一声。
“起床!都给我把山洞让出来!”
寂静的洞内被他一嗓子掀起狂澜,大大小小的妖兽从深处探头,熊虎蛇豹一股脑从里面跑出来,纷纷跪拜在贺玠脚下。
“鹤妖大人威武!”
“大人这次又给我们带了什么宝贝?”
“上次那个灵丹真是宝贝,成功让我修为突破了五百年大关啊!鹤妖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七嘴八舌的马屁贺玠已经听烦了,他摆摆手:“让你们帮忙照顾的小孩呢!”
一个脖围白花花羽毛的母鸡妖从人群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毛团子:“大人,这小子能吃能睡健康得很!”
贺玠把四仰八叉的尾巴提溜过来,冲众妖道:“过几天我要用这个山洞做点事。你们先搬出去几日吧。”
众妖静默一瞬,抬头相互看看。贺玠敏锐皱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母鸡妖忸怩举起手,凑到贺玠身边,“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搬,是因为鹿神他老人家说,说最近外面不太安生,怕是有什么天灾,大伙儿都不敢动呢!”
鹿神是这群逃难妖兽中地位仅次于贺玠的一只鹿妖。因其修为深厚且拥有可以窥见天机的秘术而受到众妖尊敬,就连贺玠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就凭他曾经算准了自己丢失三年 的檀木梳掉在哪里。
说着,妖群后方一阵骚动,渐渐让出一条路。一只高大健硕头顶金纹闪烁的巨鹿稳步走到贺玠身前,低下头,把粗糙的鹿角抵在他额头。
“不要离开归隐山。”鹿妖的声音在贺玠脑海中回响,“我看到了陵光的明日。”
贺玠目光深沉,没有表态。
“一片血光。生灵涂炭。”鹿妖缓缓抬起脖子,发出一声鸣叫。
“是谁?”贺玠低声问。
“我看不见。”鹿妖回答,“不过那个人很强,妖力相当可怕……他就是冲着毁灭陵光来的。”
洞外森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动,妖兽们都惊惧向深处躲去。
“那我就更应该去了。”贺玠摸了摸巨鹿的角,“那大家就在这里躲好吧。是人是妖,总要去看看才知道。”
贺玠抱着尾巴走出山洞,小猞猁酣睡的鼻涕泡被凉风吹破。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万里高空,吓得哀嚎一声。
“怕什么,带你去练胆子!”贺玠把他夹在臂弯里,眸光一凝,看着远处乌云笼盖的密林后颈阵阵发麻。
果然是了却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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