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她就是想出去看看,谁也拦不住她。”
老人呼吸声渐弱,似乎陷进了多年前的回忆里。
那个穿着自己用破布烂麻编织成裙子的小姑娘,光着脚丫披着头发,从直入云天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跳进了她百年来未曾见过的天地。
“虚有山分内外两面。外是人入,内是妖生。自从她那一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收到任何消息。直到多年前的那场山火,烧了虚有山的经脉,动了我们内山妖物栖息的根地,我们无法生存,才想着来到外山求存。”
“陶安安,是妖?”
贺玠哑声向老人问道,心中隐隐有了个不祥的猜测。
“陶安安?那不是白家公子给你写的那份名单上的姑娘吗?”戚大人也对这个名字有所印象,“莫非,是她因为嫉恨其他女子和白峰回交好,就将她们一一绑走杀害?”
“什么绑走?什么杀害?”
老人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可他脑袋不糊涂。
“不可能!不可能!安安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也不靠人命修炼……一定是受了你们人类的教唆!她不可能杀人!”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自己害人不浅,让本官如何相信这陶安安的清白?”戚大人语气威严,压得那老人半晌无法辩解。
“我!我是为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袖清风的人上人又怎会懂得妖丹半毁的痛楚。老人自知无法让眼前这位大人明白身为妖物的难处,干脆闭上了嘴,再也不回话。
贺玠站在戚大人身后沉默地看着两人争辩,思索着老人供述的话。
名单上失踪的妖物女子,他人口中与白峰回争执的有孕红衣女子,以及尾巴和自己承认过的,人与妖可以结合生子的事实。
身份,目的,缘由……笼罩在失踪案上的迷雾似乎都被一点点拨开,但贺玠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从那场山火开始,你就一直徘徊在虚有山外界?”贺玠手指交错着叩击木桩,脑内疯狂思考着一切线索的关联。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那说不通啊……”贺玠想到自己在山里时,光是靠着一块树皮就让明月确定了树妖藏匿其中,若那陶安安就是抓走汤氏之女的树妖,没道理老人发现不了。
“有什么不对?”戚大人转身看着贺玠。
“我需要再去找一次白峰回。”
贺玠支起手边的拐杖,跳着脚急促地朝外面走去,看着颇有几分身残志坚的味道。
“找他干什么?那小子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是关于陶安安的事,他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贺玠咬着牙走上台阶,回头对戚大人说,“虚有山那边,麻烦大人您再派人前去搜寻一番,断不能让那杀人的祸害逃掉。”
——
当贺玠撑着拐杖一路艰难地走到珍满楼时,那迎客的小二正好送走正午时最后一桌食客。
“客官,这回桌子保够了,想坐哪儿都随意!”
他认出了上次被自己拦在门外,最后被自家公子毕恭毕敬送出门的贵客,慌忙上前迎道。
“白公子呢?”贺玠开门见山道。
“啊这……”小二尴尬地笑道,“莫非客官又是来找我家少东家的?”
贺玠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坦然和肯定。
我不来找他,我来干什么?
“这……”小二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我们少东家今日真的不方便见客……是真的不方便。”
他怕贺玠不相信,连说了两遍。
估计又是在莺莺燕燕中迷醉了——贺玠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嫌恶,没理会小二的阻拦,径直走上楼去。
“等等客官!”小二脸都急红了,没想到贺玠如此不听劝阻,“我们少东家今日与贵客相会议事,特地吩咐了下午与晚间都不见客!我没有骗您!”
“贵客?”贺玠罕见地嘲讽出声,“他能有什么贵客可见?”
“客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次当真是大人物。”小二一边想阻拦贺玠,但又顾及他的腿伤左右为难。
大人物?贺玠还真不知道这贵客到底是那大将军的小妾还是云深台娇美的伎子。一个沉溺在温柔乡中的浪荡子又能结识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
“哦?既然是重要的客人,那白公子一人作陪怎能让其尽兴,不如加我一个吧。”
贺玠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拨开小二的手,用力推开他用身体挡住的那扇包厢门。
咔哒。
茶香晕染的房间内,一只满是剑茧的修长手指将白瓷茶盏放在几案上,那嘈杂的对话声和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没有让其停下动作,而是颇为细致地将杯口的茶渍抹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我不见人吗?”
坐在茶案对面的白峰回恼怒地看向门口的贺玠,拼命朝小二使着眼色。
而他对面坐定的褐发男子显然要淡定许多,只移目朝贺玠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便开口对白峰回道:“既然查案缉凶的斩妖人来访,白公子还是好生接待才是。”
“不,宗主大人。您还是先考虑考虑我说的合作事宜。”白峰回立刻换了副嘴脸看向眼前的男人,满脸都是喜气谄媚的微笑。
“裴宗主?”
贺玠脸上的阴笑僵住了。
裴尊礼也有些无奈。他原本只是想借着珍满楼这全城最高酒楼的来头,在最高点观望一下神君殿那边的动向,以便能够第一时间面见孟章神君。谁知刚上来点了壶茶,就被这白峰回缠上了。
对方是孟章有头有脸的富商之子,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自己也就只能先坐下来慢慢迂回。
“珍满楼如今声势壮大,白公子想要趁此东风进入陵光国扩大收益可以理解。但割地分人一事关乎重大,并非我一人可以定夺。眼下也不急于一时,公子还是先解决要事再谈。”裴尊礼谈吐滴水不漏,手中握着的茶盏倒映出他冷淡的目光,那瞳色几乎和茶色融为一体。
“对啊,不急于一时。”贺玠将手中的拐杖丢到一边,顺着裴尊礼的话昂首挺胸地走到白峰回身边,一手拍在桌子上。
“那好那好……”白峰回见裴尊礼没有直白地拒绝自己,便勉强应声看向贺玠,“你、你原来是斩妖人?不……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还有什么事?”
贺玠的反问让白峰回冷汗直冒,只能靠喝茶来缓解紧张。
“你是不是曾让一个女子有了身孕?”
噗——
白峰回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当即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不过还好他反应及时,关键时刻调转了脑袋,才没让那口茶水落在裴尊礼身上。
“咳咳咳咳!”白峰回满脸愠怒,“你在说什么呢?”
“穿红色衣裙的女子,有人跟我说过看见你和她争吵。”贺玠步步紧逼,完全不给他编造谎言逃脱的机会,“还有,她的名字是陶安安。”
白峰回目光一滞,随即气极反笑道:“我记得我曾说过,和她是只有短短几天交情罢了。算起来我能想出她的名字都算不错了,何来让她有孕一说?”
“想不起来是吧?”贺玠虽眉目带笑地看着白峰回,但那笑脸后藏匿的愤怒却是再也无法忍住。
裴尊礼只看到自己杯中的茶面轻轻晃动,坐在对面的白峰回就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这一拳贺玠只用了七成的力量,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是把人打晕了就问不出东西了,但发泄而为的一拳却让他心中大呼过瘾。
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想不起来,我就帮你好好想想。” 贺玠撸起袖子道。
第28章 桃花笼(十三)
——
“你干什么!”白峰回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两股热血从挺立的鼻梁下缓缓流出,眼角也迅速浮起了乌青。
“干什么?打你看不出来?”贺玠双拳捏得咔咔响,眉眼虽然含着笑,却看得白峰回冷汗涔涔。
“现在想起来没?”贺玠完全忘了自己腿伤未愈,蹲坐在地上和白峰回平视,见他不说话又是一拳打在脸中央。
“我真的不知道啊!”白峰回包着牙龈上的血哭喊道,手脚并用地爬到裴尊礼身后,期望这位大人能为他说上几句话。
遗憾的是,裴尊礼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捧着茶盏轻轻用杯盖滑过润玉的边缘,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
“那你告诉我,那个红衣女子是谁?”贺玠将龟缩的白峰回揪了出来,又是一记重拳打在他下巴上,让他整张脸都精彩纷呈。
“我、我……”白峰回一边大着舌头吞吐不清,一边向屋外爬着想要叫人来救自己。
啪——贺玠一脚踩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阻隔了他向外求生的道路。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就在和解下一记直拳离他的眼睛还有一寸距离时,白峰回终于哭丧着脸妥协了。
“她是来找过我。”白峰回捂着脑袋闷声回答,“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但……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为何?”贺玠歪头。
“因为……因为……”白峰回哆哆嗦嗦道,“我根本就没有碰过她!我没有和她同过房!”
“这是何意?”贺玠脑袋歪到了另一边。
“就是没有睡过啊!”白峰回崩溃大喊,“非要我说清楚吗!”
贺玠歪着头,眼睛瞪得像猫头鹰:“什么叫……睡过?”
裴尊礼原本云淡风轻地盯着杯中茶梗看,听到这惊天一问后实在没忍住,轻瞟了一眼贺玠。
白峰回捂着肿成猪头的脸迟疑道:“你、你难道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女子怀有身孕吧?”
贺玠闭眼皱着眉思考——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貌似向爷爷询问过男女间要如何才能孕育小孩,也趁着夜色爬过新婚夫妇的墙头偷听。但这两个方法都没给他带来什么实际上的知识,反倒是爷爷还嘲笑他说,他这穷小子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的,犯不上学习这码子事。
贺玠莫名其妙被嘲讽了一顿,也就把这等好奇心抛在脑后了。
“这是每个人都要知道的吗?”贺玠将目光转向裴尊礼,毕竟他是在场看起来学识最为渊博的那一个。
裴尊礼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平视着前方道:“这不重要。”
“好。”贺玠听话地点头,立刻又凶狠地看向白峰回道,“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白峰回简直欲哭无泪:“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她当时来找我,被我赶了回去,后面她好像还来了几次,但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说完,白峰回便捂着脑袋嗷嗷叫唤,直呼自己就记得这么多了。
贺玠慢慢直起身,沉吟半晌,摸索着白峰回方才的说词。
他说陶安安不可能怀孕,但那几位姑娘却说看见了有孕的陶安安。怎么这事儿越挖越理不清。
“你是不是给过那姑娘什么东西?”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裴尊礼突然看向白峰回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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