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阁下稍等片刻,待我取根木杖便来。”那铁石心肠的衙役可不管贺玠伤病与否,抬脚便跨进了衙府大门,只留下满身泥泞的贺玠和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
有些不对劲。
贺玠没有尝试站起来,而是将就着扶腿坐在一边,搓着手上的泥水看向衙府皱眉。
他前些日子不是没有经过衙府周围,只是今天的府前居然没有衙役值守,空空荡荡令人不安,里面的气愤也比平日的凝重渲上一层死气,直勾得贺玠心中突突跳。
不多时,那衙役便拿着根平滑的木拐杖出了门,将其递到贺玠手中,冷眼看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随即利落地转身跨过门槛,示意贺玠跟在身后。
衙府内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血腥腐败味,连带着矗立檐下的红漆木桩都被浸湿,透出暗沉的斑渍。
“大人,人已经带过来了。”
衙役双手抱拳,冲着里屋那扇紧闭的大门禀报道。
“让他进来。”
是戚大人的声音。不过比起往日的慈祥威严,那声调似乎染上了一丝悲戚的颤抖。
衙役握住贺玠的胳膊,将他朝前推搡了一下,让他踉跄着走进里堂内。
屋内没有点灯,两排漆黑的人影静默地站在两侧,而那开门倾斜的一束阳光,正好照在正中央戚大人凝重的脸上,以及他脚下被草席裹着的躯体。
“刘三,去把烛台取来。”
戚大人扭头对身边的人吩咐,自己则弓着腰走到贺玠身前,盯着那条包裹着带血白布的腿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敢问昨日阁下在山中与衙役们分开后去了哪里?”
贺玠那不详的感觉在看到地上被裹住的身躯后得到应验,他借着旁人端来的烛台直视着戚大人的眼睛,将自己遇见深山老妖和脱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一个老人形态的妖物?”戚大人盯着贺玠的脸,企图找到他的破绽,“是什么妖?”
“无从得知。”贺玠摇摇头。
那老人似乎是个半毁妖丹的妖物,连他自己都不能察觉到同类的妖息,更莫要说让别人摸索出他的身份了。
“那你看看,这身体上的伤口,是否是那老人所致。”戚大人将烛台放在贺玠手上,自己弯下腰,一把揭开了那脏污的草席。
霎时,房间内站立的衙役们都侧过了脸,不忍再看同伴惨死的身体。
贺玠举着烛火,看向地面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翻涌上脑,强烈的错愕让他差点没忍住干呕出声。
尸体的面皮被生生剥开,原本五官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团血肉模糊的腥红。唯一能辨认他身份的东西,就只剩下腰间悬挂的令牌,贺玠认出这是属于那位训斥提醒过自己的领头衙役,那位不过不惑之年的男子。
他的前胸和后背皆有钝器击打贯穿的伤口,除了豁大的血洞外还遗留下密密麻麻的圆形淤青,整个皮肤呈现出苍白色,半颗眼珠还悬挂在糜烂的眼眶上,不甘地看着那个杀死他的凶物。
“没有妖息残留,没有施展妖术留下的痕迹。也不属于你那晚看到的树妖杀人手段……我们的人发现他时,就已经以这副姿态倒在林中了。”戚大人重重地咳嗽两声,沧桑的眼皮垂下,“本官让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你昨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不信任自己的说辞。
贺玠扶着拐杖的双手暗自用力——结合那门外的壮汉衙役对自己的态度和戚大人的口吻,不难猜出他们对自己的怀疑。
贺玠没有急着回答戚大人的质疑,而是慢慢蹲下身,指尖轻点在尸体前胸的伤口上,将那点凝固的血液放在鼻下嗅了嗅。
“大人可否查明死因?”贺玠仰头看向戚大人。
“据仵作说是钝器击打后脑致颅骨破裂而死,死后又被反复鞭打尸身……看那皮肤上的血洞和淤青,凶器恐怕并非刀器,而是用铸有逆须钉一类的武器击打所成。”
铸有逆须钉一类的武器?
那类钉子硕大坚硬无比,通常是用来扎伤马蹄滞缓敌人行动,很少出现在人手握住的武器上。
贺玠仔细回忆老人家中的景象,并未发现如此种类的东西。那老妖杀人似乎只用砍刀,放人血炼药。断不会用那么繁琐的手段去处理尸首。
“并不是那个老人。”贺玠左腿在打颤,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液后沉声说道,“如果凶犯果真在死亡后对其进行多次击打,我更倾向于……”
“仇怨?”戚大人接上了贺玠的话,看他噤声默认,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我们已经想过了。刘三,你跟他说说昨日的经过。”
被叫到名字的衙役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昨日入山后我们一行人就分开搜寻了,老于他担心那些姑娘的安危,冲在最前面。我就跟着其他弟兄们排查着后方。”
“走着走着,我们突然看见老于在前方发射了烟筒……他跟我们说过,只要发现可疑的东西,就发射信号告知其他人。”
“那林子大得吓人,周围随时都会有豺狼虎豹,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向着目的方向走一步看一步。”
“但等我们到的时候……”说到这里,几个衙役纷纷低下了视线,身体不住地抖动。
“等等!”贺玠启唇打断了他,“你们在前去的过程中,没有听到什么响动吗?”
按理说,老于他也是有功夫底子在身的人,遇到险境不可能不声不响地被杀害,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刘三脸色煞白地喊道,“我们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甚至连林子中的鸟叫都鲜有耳闻……那个时候,整个林子都像是被个大碗扣住了,风都吹不进来!”
他这比喻倒是形象,贺玠立刻就想到了识妖谱中树妖最擅长的隔绝幻术。
因为根系禁锢无法离开生长地,很多依靠人之气血修炼的恶树妖会习得一种能让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迷失在自己周身从而捕食的妖术。具体功效,和刘三形容得十分相似。
“那树妖就在发现老于尸体的附近!”贺玠突然想通了一点,激动得差点没站住脚,“你们有仔细排查尸体周围吗?”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我们昨日都被吓坏了,慌忙叫人来将老于抬走。没有功夫继续勘察。”
贺玠转身就想拄着拐杖出门。
这孟章城的衙府差人还真是闲散惯了,居然在关键节点上出差错。要是因为这个疏忽而放跑了那树妖,这麻烦篓子可就捅大了。
“报!”
贺玠还没把伤脚迈出门槛,衙府外就传来急促的禀报声。
一行精练的捕快从门外快步进入,来到戚大人面前。
“报告大人!方才于虚有山脚下的一间茅屋中发现一位被捆绑昏迷的可疑老人,现已将他带回!”
虚有山脚,可疑老人。
贺玠缓缓转身和戚大人对视,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
第27章 桃花笼(十二)
——
“带我去看。”
戚大人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回答,跟在那些捕快身后走出了里堂。
贺玠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顺着那捕快的指引来到衙府深处的鞫狱之地。
暗牢内湿气极重,哪怕照明的火把全部点满也无法驱散阴森哀怨的寒气。
贺玠拢了拢衣袖,手却不小心擦过了脖子上的割伤,连着腿上的疼痛一齐给了他脑心一棒,汹涌的痛感顿时化为火星窜进眼眶里。为了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贺玠只能深深吸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呼出一缕白烟。
戚大人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动静,忙不迭吩咐着捕快开锁。
“这老人是我们在巡山过程中发现的。那栋茅屋原本废弃已久,是早年守山人堆积杂物之处。昨夜途经那里,听到里面有异响,一打开门,就看到他被五花大绑在角落。”
“我们本以为他是被绑架的百姓,施以救助的时候他却突然发起了袭击,重伤了同行的弟兄。我们才不得不将其打晕后带回来。”
捕快打开牢门,提起手边的污水桶就泼在了昏迷的老人身上,顺手绞起了铁索,将他双手拉开固定,整个人被锁链垂吊在半空。
戚大人原本还担心老人身虚体弱经不起这捕快粗暴的折腾。但又一想他身为化形恶妖,将贺玠打得遍体鳞伤,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于是制止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被污水泼醒的老妖迷瞪地睁开眼,看见眼前肃穆而立的众人,耷拉的嘴角逐渐咧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那双滴着脏水的眼皮残破不堪,内里的眼睛已经被尾巴重伤,溃烂得血肉一片。
“他还能看见吗?”戚大人轻声问捕快。
“哎哟青天大老爷啊,老朽一介良民,平日里连鸡鸭都不曾杀害,麻缕也从未盗窃。这、这是为何要把我捉于此地啊!”
还未等捕快回答,那老妖先晃动着身体为自己喊冤,年迈的身躯在半空中如断襟飘动,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个命不久矣的可怜老人。
看来这留下的半颗妖丹还为这老人提供了以气视人的能力,就算眼睛废了也能看清物与人的轮廓。
“一派胡言!”戚大人气得胡子乱抖,“大胆妖孽绑我子民伤人性命,还敢在衙府重地妖言惑众!说,你到底是何等妖物?我衙府差役是不是为你所杀!”
那老头眼皮动了动,正要开口,却被一直站在后面观望的贺玠打断了。
“陶安安是你的女儿?”
没头没尾的疑问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戚大人和捕快扭头看向贺玠,却见他直勾勾地看着满脸惊诧的老人。
“我、我不认识……这是谁家的姑娘吗?”
他在装傻,贺玠知道。
“我不管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想告诉你。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贺玠这句话不假。那陶安安是白峰回亲笔写下的姑娘,本就和这起事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再加上下落不明,很大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如贺玠所料。老人在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无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她……”
老人嘴唇翕动着,被铁链捆住的双手也不安地挣扎。
“她遇上了一个富家公子,还给了他一串木珠手链。我不知道那个男人许诺过她什么,亦或是说过什么动听的情话。但她相信了。”贺玠看着老人青筋鼓胀的额头,昨日被他划伤的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现在她因为那个男人行踪不明,若是再不能查明真相,我们谁都不敢猜测会发生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的。”老人口中牙齿磨得咔咔响,嵌入墙壁的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拉扯声。
“你现在如实告知知道的一切,就还有找回她的机会。”贺玠双手抓住木桩牢门,将脸从缝隙中探过去,目光不错地盯着老人。
“我……”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中似有一口瘀血卡得他无法呼吸,哼哧哼哧垂着头。
“相信我!你不是也在找她吗?”贺玠朝着老人喊道。
老人稀疏疮痍的头顶动了动,似乎被贺玠这句话戳中了心底,犹豫着睁眼看向他,好半天才重重咳出了一滩血沫。
“你真的能找到她?”他口中还残留着丝丝血渍,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保证。”贺玠点点头,木桩上的毛刺都被他捏进了手心里,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老人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枯瘦的五指微微弯曲,面皮不断抽动。
“她是五十年前离开我的。”
他动着糜烂的眼皮,沉思的言语间都是对往昔的回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刚化形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对什么都好奇。”
“我知这孟章国虽大,但没有一处地方能供我们树妖栖息。为了保护她不被人砍杀,我告诉她虚有山外都是邪境,瘴气环绕蛇蝎混杂,为的就是不让她接触人类避免被残杀。但她对山外的痴迷只会随着这种禁锢而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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