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以迅雷之势跑向床边,将那些装着灵丹妙药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塞进床下,叮铃哐啷搞出好大声响,在那房门被推开之前全部收纳了起来。

“宗主!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尾巴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前,有意无意地挡住身后瘫在床上的贺玠。

“尾巴?”裴尊礼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混乱的房间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好看的眉毛不解地紧皱,“你为何还在这里?”

他不应该昨日就启程前往陵光了吗?

“我……这个……”尾巴疯狂挠着头,“出了点意外。”

裴尊礼的直觉何其敏锐,当即就察觉到了房间里的违和,目光顺着尾巴慌乱摆动的耳尖,就看到了侧躺在床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贺玠。

空气中幽香扑鼻的药味还未散尽,那条横放在床上肿得跟萝卜似的腿还没来得及藏进被子中。顷刻间,裴尊礼就知晓了一切,绕过了尾巴来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那鼓起的薄被。

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贺玠只看见尾巴慌不择路地捂住了眼睛,自己下半身凉飕飕冷得发慌,然后一抬头,就是裴尊礼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神君在上,有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为什么被子下的两条腿未着寸缕?自己的裤子去哪了?

“我、我可以解释的裴宗主……”贺玠局促地扯着自己的上衣,耳尖红到发亮。可那左腿实在是伤得严重,微微动一下就痛得揪心,根本使不出力气遮掩。

“你给他用鹿耳蕈做的丹药了?”裴尊礼脸上表情沉得可怕,看得尾巴都浑身颤栗了一瞬。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没有乱拿其他东西。”尾巴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液,眼前已经出现了自己负重绕宗门十圈之后的死状。

裴尊礼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条伤腿,仿佛要把那条腿盯出一个窟窿。

“把我的剑给我。”

焦灼的静默后,裴尊礼头也不回地伸手,让尾巴去取来他的佩剑。

剑!

贺玠遍体生寒,想到那裴宗主手刃狐妖的场面,霎时眼前一片漆黑。

不就是用了他一颗丹药吗?至于杀人灭口?

那冰冷刺骨的剑身靠上了自己的左腿,沁人的寒冷消退了火辣辣的伤痛,可随之而来的剧痛却又把贺玠拉入渊底。

剑刃划破了瘀红的皮肤,暗红的血液混合着乌黑的毒素一同从伤口处流出。那经过丹药治疗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划拉开来,刺鼻的异味融于血液沉寂在地板上,扭曲地消逝在阳光下。

“过量的封血花汁液会让伤口处淤血堆积不畅,毒素久居不散。此时破皮放血祛除毒素才是首要,你用鹿耳蕈强行愈合伤口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裴尊礼用搭在手边的白布简易包扎住涌血的伤口,一边严厉地训斥尾巴一边从袖中摸出黑色药丸送进贺玠嘴里。

直至触碰到那滚烫的嘴唇,裴尊礼倏地停下了动作,一滴泪水悄然落在了他的指尖。

好痛,真的好痛。

贺玠死死地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全无,那被开口放血的左腿已经痛到连颤抖都做不了,只能靠紊乱的呼吸去麻痹对疼痛的感知。可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的忍耐,不争气的眼泪啪地掉落,落在了那还残留着药香的手指上。

虽然真的很感激裴宗主的出手相助,但麻烦他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在割肉前告知自己一声?这一上来就提剑放血的,神仙来了也扛不住啊!

“痛?”

裴尊礼略感无措地收回手,茫然地问道。

“不痛不痛,多谢宗主大人相救。”贺玠摇头抬眼,穹色的瞳孔周边围了一圈晶亮的泪液,看上去毫无说服力。

“抱歉,平日都是这般为弟子放血疗伤,若是阁下疼痛难忍……”裴尊礼颔首看向他,却在双目对视的刹那凝住了气息,全身的血液都仿佛静止在了那一刻。

“你……”

裴尊礼突然抓住了贺玠的手腕,往日矜贵自若的模样在看到那双泪眼的瞬间溃不成军,近乎疯狂地将那手腕拉向自己,用力之大想要让他融于自己的骨血。

而贺玠自那宗主握住他的手腕时,整个人就已经僵住了,脑袋嗡嗡作响,两只眼睛空白茫然地看向尾巴。

“你到底……你到底是谁?”

裴尊礼气息凌乱,可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怒气。

“是有人指使你来接近我的吗?”他紧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贺玠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裴宗主这是何意?”贺玠倒吸着冷气,大汗淋漓道,“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宗主!他只是一介凡人!”

尾巴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挤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

听到这声呼唤,裴尊礼手中的银剑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花。他步伐踉跄着向后退去,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捂着自己的头转过身,看向床下那一堆药罐道,“尾巴,将那些疗伤的丹药都赠予他吧。他的确是因孟章城百姓安危而为妖物所伤。行侠仗义的斩妖人,不可怠慢。”

尾巴还想说点什么,但裴尊礼已经疾步离开房间了,背影说是落荒而逃也不过分。

贺玠捂着自己钝痛的手腕一头雾水,那上面五根清晰的指印还在变红发青。

“你没事吧?”尾巴嘟囔着看向他,神情沮丧道,“我知道你很想问为什么,但这件事真没办法解释。”

贺玠点点头,依然道:“为什么?”

尾巴哀叹一声:“宗主久居高位,想要投其所好巴结他的有心之人数不胜数。所以平日里行事谨慎惯了,有些过于激动也属实不稀奇。”

贺玠一脸莫名其妙:“所以呢?他为何突然对我发脾气?”

尾巴鼓脸指着贺玠的眼睛道:“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为了破案有多拼命,我恐怕也会怀疑你是哪位了解宗主过往之人派来的细作!”

贺玠瞪着眼睛,指着自己道:“我?细作?”

“对啊。”尾巴点点头,轻睨了贺玠一眼,“毕竟细作眼线这种东西,越是能戳中任务目标的软肋,就越是能博得信任套取情报。”

第26章 桃花笼(十一)

——

“什么跟什么?”贺玠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像裴宗主的软肋,所以他以为我是有心之人派来接近他的细作,然后就发火了?”

“说了你也不懂。”尾巴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理会贺玠。

砰砰砰!

正当两人僵持时,足以将门板震碎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顺着楼梯传到了贺玠身下的床板,整栋楼都在为那狂奔之人颤抖。

脚步声也丝毫没有停顿地来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一间间敲开房门,直到站定在这个房间外。

“谁?”尾巴很不耐烦地朝外面喊了一句。刚才的话题搞得他心烦意乱,正是个需要发泄口的时候。

没有妖息,但清脆的佩刀碰撞声还是落入了贺玠耳中。只怕是来者不善。

房门被一双戴着青铜护臂的手推开,粗犷蛮横的方脸率先探头入门,凸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贺玠。

“斩妖人阁下。”男人穿着衙役的服饰,一手扶在刀柄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贺玠认出来他就是昨日和自己一同进山的一人,只是不知为何只身前来。

“戚大人请阁下前往衙府议事。”衙役转动眼珠轻睨了一眼贺玠,鼻孔翕张喷气,本想是示威,但在贺玠眼中倒像只疲劳的耕牛。

“发生什么事了?”贺玠虽然心下生疑,但也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

衙役深呼吸了一口,鼓起的胸膛剧烈浮动。

“阁下但来无妨,具体情况……一看便知。”衙役好似并没有看见贺玠还浸着血的左腿,摆出一副若敢不从,格杀勿论的架势。

“喂喂,有点眼色没有?”尾巴实在受不了这衙役咄咄逼人的语气,抄着手横在他面前,仰头直视着这个莽夫一般的大块头,“人家腿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要怎么跟你走?用飞的吗?”

衙役鼻间的呼吸愈发沉重,眉间的皱纹深刻得能挤死蚊虫。

“我们戚大人敬在裴宗主的面上,给伏阳宗的人几分薄面。但若是你们的人如此不讲理……”衙役右手紧握住了刀柄,“想必阁下也是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的。”

“哦哟别别别,他可不是我们宗门的人。”尾巴摇头摆手连连否认,“我只是提醒你他如今伤重不便行动,我就是来给他治伤的。既然现在没我的事了,那我走便是。”

尾巴前后转变之快,也是不想给自己惹得一身腥臊,眼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跑,独留贺玠一人坐在床上目瞪口呆。

“请吧。阁下。”衙役侧身让出通向门口的路,不给贺玠可乘之机。

请?怎么个请法?

贺玠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腿,慌忙在被子的掩护下穿上裤子,随后缓缓在床上挪动起来。

他像只被裹在茧中的毛虫,一蠕一动,避免撕裂到伤口。那不过两人宽的床面,硬是被他挪成了万丈沟壑。

冗长的沉默中,衙役投降般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快步走到贺玠面前,一把将他提溜起来,跟拎鸡崽子似的拿捏在手中,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贺玠脸都吓得煞白,根本没料到这粗犷的衙役会是这般回应。

他原本只是想装装虚弱,好讨要一根拐杖之物方便行走,可这直接将人拎起来算是什么个事儿啊?

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被这么个大块头拎着走去衙府,这让人以后怎么在孟章城混得下去?

不出所料。客栈一楼的住客们对这一奇怪的姿势频频侧目,几个胆小怕事的人将贺玠当成了被衙役缉拿的潜逃囚犯,瑟缩地躲进墙角不敢正眼看他。

而贺玠本人除了闭上眼睛装死逃避以外,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裴宗主。”衙役突然在客栈门口停住了脚步,正眼看着面前的男人颔首示意,“在下执有要事,不方便行礼,见谅了。”

裴尊礼其实并未走远,只是站定在门外试图眺望远山青黛安神。

他还未来得及褪去夜行时的玄色衣袍,眼睑下淤青尽显,即便容貌俊美也难掩疲惫。寥寥几刻时间并不能让他从方才的失态中抽身,反而在看到贺玠躲闪的眼神时再一次扶住了额头。

“他左腿尚未痊愈,这样贸然行进怕是不妥。”裴尊礼并未加以阻拦,只是靠在门边淡淡应道。

“哦?那依宗主所言,在下要如何处置他才算妥当呢?”衙役话里话外都有些烦躁,握着那戚大人的口谕,脾气大到连他国重臣都不放在眼中。

这也是富饶之邦安宁享乐人群的通病了。

裴尊礼又何尝听不出他对自己的暗讽,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地在手中捏诀。

片刻后那衙役只感觉手中一轻,诧异地看着贺玠摇摇晃晃漂浮了起来,双脚离地半尺,缓缓向前飞去。

还真是能飞!贺玠惊呼一声,想借机活动僵硬的四肢,不曾想又扯到了伤口。当即疼得龇牙咧嘴。

“浮身咒。低阶妖术而已。”裴尊礼看着衙役瞪圆的双眼,淡淡解释道,“至少能让他不在路上怠慢,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咒。”

“这、这样的吗?那还真是多谢裴宗主相助了。”衙役稀奇地看着贺玠,持刀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不过对贺玠来说,这漂浮的姿态可比那衙役提溜着自己还要引人注目,半道上行人惊叹的眼神臊得他汗流浃背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在两人看不见的身后,裴尊礼一直站立在槐树荫下望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确定那衙役没再对贺玠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内走去。

——

衙府门前的石板常年未换,龟裂的缝隙渗透着错乱脚印上携带的泥水,浑浊的泥浆一汪接一汪在那俩饱经风霜的石狮子下面形成潭面。

贺玠刚飘到衙府门前,半个时辰的浮身咒就没有任何征兆地解开了。方才适应了浮空的四肢扑腾着落地,为了保护受伤的左腿,只能侧身倾倒在泥潭中,灰色的衣服顿时凌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