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白峰回呢喃自语,“她当时给过我一个木头手串,说想要我的一滴血封在琉璃中做首饰……我就给她了。”

“手串呢?”裴尊礼问。

“被我不知道丢哪了。”白峰回眼神逐渐迷离。

“找出来,给他看。”裴尊礼言简意赅,头微微偏向贺玠的方向。

白峰回还有大事有求于这位宗主,自然是对他言听计从,当即就从地上爬起来,冲出房间翻箱倒柜去了。

没过多久,白峰回便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串木珠手串回来了。

那手串上满了毛絮灰尘,不知道是从哪个缝隙里翻找出来的,圆润的珠子都变得黯淡无光。

“就是这个。”他将手串放到贺玠面前,眉毛深深蹙了起来。

“看出来了吗?”裴尊礼手捧着茶杯淡声道。

“啊,是桃木。”贺玠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将那散发着暖意的木珠握在手心里,“那陶安安,八成是个桃木妖。”

“妖?”白峰回惊得声音都不稳了,“怎么又是这些脏污不堪的东西!送走了只死狐狸,又来了桃花精!果然妖物都是一群贪婪下贱的玩意儿!”

咔——

裴尊礼手中的茶杯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阖上,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但周遭陡然升起的寒意让贺玠和白峰回皆是吞了口唾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峰回多会察言观色的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立刻觍着脸赔笑:“我就是说这些吃人骨血精气的妖就没一个好东西。当然宗主您结识的都是些正人君子活佛在世的好妖,这跟他们是有区别的!”

裴尊礼当然没有理会这虚伪至极的奉承,只是端坐在几案前沉思着。

“对了!”贺玠的脑袋倒是转得快,晃着珠串兴奋道,“我记得书上有写过,树妖的生子方式和其他妖物大不相同。他们可以通过与伴侣的血液交融生成胚芽,再放进自己体内孕育。”

“什么?”白峰回大惊失色,“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才想起来!那岂不是说,该死……那妖物拿走我的血,就是为了怀小孩?”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贺玠点点头,“一个妖物,愿意不顾一切为你孕育生命……她是真的爱上你了。”

“嘁——”

本以为白峰回听到这话会有所动容,但他脸上有的只是无尽的厌烦。

“人妖本就殊途,相爱都是违背常理!她怎敢自作主张弄出这等祸事!”

白峰回只顾着自己骂骂咧咧,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裴尊礼手中的茶盏已经被他捏成了齑粉,扑簌着掉落在桌面上。

“看来白公子对人与妖相处一事的理念和我们陵光国尚有偏差,既然这样,合作一事还是日后再提吧。”

语罢,裴尊礼从容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向房门。

“等等宗主大人!”白峰回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冒犯了这尊大佛,慌忙拦在他身前道,“您再稍等片刻就好,我马上就处理妥当。”

“不必了。”裴尊礼轻轻拨开他伸向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理念不同方可理解,但我们陵光一直秉持着人与妖共生的旨意。公子若是对妖物痛恨至此,我想再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即使心下不悦,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谦和。贺玠看着裴尊礼毅然离去的背影,心口突然阵阵发烫。

他的那些话听上去全然是为国与国间文化习俗差异所致的推辞,可贺玠总觉得他无法遏制地染上了私人感情。

莫非是因为尾巴?

他在帮尾巴说话?

亦或是,这位宗主有其他的妖物友人?

贺玠没有太多心思去揣测裴尊礼的想法,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解决白峰回的事情。

“这下我是真的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就是再打我,我也不知道了。”

白峰回看着贺玠突然瞥向自己的目光,鼻子又开始闷痛。

“谁说打你是因为要问情报了?”

贺玠笑得春风和煦,但紧接着捏紧的拳头再次挥上了白峰回的脑袋。这一次直接揍在了他的下巴上,当场就让他天旋地转地倒在了地上。

“人渣,打你当然是为了泄愤了。”贺玠拿过墙角的拐杖,戳了戳白峰回软绵绵的身体,“也算是帮那些姑娘报仇了。”

其实到刚刚为止,贺玠都没有再揍一拳的打算。可这渣滓居然对陶安安无半点怜悯愧疚,甚至还将一切祸根都推在她身上。这妥妥自私懦夫的行为才是惹恼贺玠的根源。

“不会真晕过去了吧?”贺玠看着双眼已然翻白的白峰回,有些忧虑地说,“不行啊,我还得靠你去找陶安安呢。最该道歉的人不出现的话,是没办法平息树妖的怒火的。”

贺玠推开门,正想找桶水来将白峰回泼醒,却意外看到门外依墙而站的裴尊礼。

“裴宗主,还没走呢。”

贺玠有些尴尬地看着裴尊礼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揍人的响动。

裴尊礼就这样默默凝视着他,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贺玠慢慢摸上自己的脸,确定上面没有沾着奇怪的东西后才笑着开口道:“既然您不急着走,来搭把手?”

裴尊礼腰间那把银白色的剑在阳光下呈现出淡金色的波纹,比他瞳孔的颜色还要耀眼。

“你叫贺玠?”

他突然盯着自己的眼睛问出了这个问题。

贺玠记得自己曾在他的面前和尾巴报过自己的姓名,便坦然道:“没错。”

“如何写得?”

“玠珪玉器之意。”贺玠想了想说,“我爷爷说这是我早逝的爹给起的,他喜欢钻研美玉礼器,就这么叫了。”

裴尊礼皱起了眉,似乎在琢磨什么深刻的难题。

“也罢。”

漫长的沉默后轻叹了一口气,舒展开眉眼说道:“你的腿,吃了那颗丹药后若是保持一到两日的静养,很快就能痊愈。但你现在每日奔波操劳,怕是会旧疾再伤。”

原来是在担心自己这条腿。

贺玠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大手一挥道:“我没事!这腿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

说完,他还发狠捶打了两下自己的左腿,在裴尊礼不解的眼神中淌下了两滴冷汗。

好吧,话说早了。这两下好像又把血蹭出来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或许是被贺玠这副模样蠢到了,裴尊礼破天荒没有拒绝他“搭把手”的请求,反而主动询问了起来。

贺玠也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片刻后笑道:“我想将这白峰回带到虚有山去。”

“你想让他去见那桃木妖?”裴尊礼一眼就看穿了贺玠内心那点小九九,移开视线说,“他毕竟是这声望兼有的富商之子,你如此将他置于险境,就不怕遭到报复吗?”

裴尊礼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自己私下让白峰回去干些诱饵的活计,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身后的家人绝对有一万种手段来碾死自己这只蝼蚁。

“那依宗主您看,有什么办法才能将他带过去呢?”

贺玠诚心求教,但裴尊礼却十分冷淡地回答:“报官啊。”

“什么?”贺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虽然我不太懂破案缉凶一类的事宜,不过他既然与疑似凶犯的妖物有直接关系,那为何不让衙府的人来提人问询?”

很有道理,贺玠想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之前是他被愤怒冲晕了头,想逞英雄将白峰回直接带去和陶安安对峙,反而忽略了最质朴的手段。还好裴尊礼好心提了一嘴,不然自己怕是只能等酿下大错后才来懊悔了。

“多谢裴宗主指点。”贺玠激动地朝他道谢,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去向衙府禀报了。

裴尊礼走到窗边,一直盯着那费力跑动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手中的剑柄被他捏得发热发烫。

第29章 桃花笼(十四)

——

衙府的执行力在这起失踪案上快得惊人,不消两个时辰戚大人就解决了白家那边的阻拦,将白峰回提到了虚有山边。

据说那白老爷子捧出黄金千两拉倒衙府门前,只为将独子从这件事中剥离。但商贾之人虽腰缠万贵,但手中却无半分实权。在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朝代,哪怕搬空家底也挽不回爱子的名誉。

白家公子欺辱妇女摊上人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闹得风风雨雨。但他本人却无暇顾及这些言论,毕竟一个双手被枷锁所缚的人最该担心的是如何脱身,而不是他人的议论。

“我……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白峰回抬头看着阴恻恻的幽深树林,脑子里全是张牙舞爪的妖怪和索命吃人的厉鬼,不禁两股战战。

“也不是需要公子你做什么会丢掉性命的难事。只是那桃树妖躲得很隐蔽,她又对公子一往情深。我在想,要是公子唤她出来的话,会不会容易很多。”

贺玠站在一旁耐心地和他解释——面对衙府众人,他总得给白峰回三分薄面。但白峰回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只觉得冷汗涔涔。

“她倘若真是妖怪……我会死的。”

白峰回可不敢做这种将脑袋挂在裤腰上的活计,连连摇头。

“这可是官府办案,我们会保证公子你的性命的。”戚大人也对着纨绔无奈至极,抬手命几位捕快围绕在他身边。不然这人怕是磨蹭到天黑也不会踏进虚有山半步。

一行人押着白峰回,从进山的石阶一步步往深山内走去。

“安安?陶安安?”

白峰回一边走着一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呼喊着,那胆子可比他在城中作威作福时小了不知多少。

“你这么叫,怕是只有我们能听见了。”贺玠叹着气说,“你和她相处时,就没有其它更为亲昵的称呼吗?或许能让她知道是你来了。”

白峰回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妖物也会在意这种事情吗?”

贺玠皱眉道:“他们只是妖,又不是没有情。怎会不在意?”

白峰回撇撇嘴,思索半晌道:“我不记得了。或许她说过吧,但我想不起来了。”

贺玠倏地握紧了拐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交谈间,众人已然来到了那衙役被离奇杀害的地方。几位亲临险境的衙役指着地上暗红色的痕迹诉说着当时的情况,贺玠却盯着那已经浸透入泥的血液出神。

“他不是为树妖所杀。”

贺玠看向戚大人,语气笃定无比:“和当时汤氏留下的鲜血味道不一样,如果是树妖所杀的话,会留下独属于她的味道的。”

戚大人点点头,抬手吩咐衙役们去附近搜寻新的线索。

“如果是人为的话,应该会有脚印和血渍残留。”

白峰回在看到那堆暗红色的泥地时就已经吓傻了,吞吞吐吐发不出半个字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