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郎不夜就等他这句话,立刻端坐起来,清清嗓子:“和你一样。猞猁的。”
“骗鬼呢!”尾巴不以为意,“当我三岁小孩?要真是猞猁族的我能毫无察觉?”
郎不夜神色不解,似乎不明白尾巴为什么不相信他。这时,尾巴忽然竖起兽耳,目不转睛地看向门外。
“怎么了?”郎不夜也竖起耳朵,只听到遥远处凌乱的脚步声。
尾巴的神情从漠然变得诧异,又花了三下眨眼的功夫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满脸欢喜地冲了出去。
不是鹤妖的脚步,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郎不夜刚放下碗跟着他走出门,小院外就传来了马匹疾停的声音。马儿呼哧呼哧的喘气隔着厚重的门板都听得清楚,马车里还隐隐传来压抑隐忍的争吵声。
“我都说了不会出事的,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感知不到他在哪里了。”
“他到府邸的时候有专人向我禀报过,确认无疑!”
“你做事我不放心。”
“你!裴尊礼你诚心找茬是不是!”
两个人边吵边往里面走,一旁待立的侍女都不敢上前迎接四殿下回府,怕打扰了他们被战火波及。
“爹!”一颗小炮仗从院子里飞出来,扑到裴尊礼身上,挂在他脖子上当吊饰,“我好想你啊!”
裴尊礼目不斜视,将小猞猁团吧团吧成一坨毛茸茸扛在肩上,阴沉着脸大踏步走进院子里,
与呆立在门边的郎不夜对视一眼,目光环顾一圈。
没有他想看到的人。
“哎哟真是折磨死了。”庄霂言捶着胳膊紧随其后,“就因为你急急忙忙回来,搞得监兵那女人都溜走了!”
“我再说一遍。她在我们去之前就已经不在监兵城了。你的计划出现纰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裴尊礼冷声道,尾巴在他肩上朝庄霂言扮鬼脸。
庄霂言回敬一个白眼,揪揪尾巴的脸蛋:“好侄子快给你爹喂颗定心丸,他非说我把你娘藏起来了。”
尾巴一愣,疑惑地歪歪脑袋。此时裴尊礼已经走到了贺玠入住的那个房间,推开门只见金丝鸟笼里睡得酣甜的小山雀,依旧没有贺玠的身影。
裴尊礼两颊一紧,嘴里爆开一股腥甜。
“你娘呢?他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庄霂言也从慌张中缓过劲儿,逐渐察觉到不对,“你没见到他?”
“见到了啊。”尾巴发现自家老爹的情绪变化,软成一摊泥从他身上滑下来,“但他去皇宫里了。”
“皇宫!”裴尊礼大惊,“谁让他去的!”
尾巴耷拉着耳朵,嘟嘟囔囔道出了事情经过。说完后立刻抱头逃进墙角,怕他爹狂风骤雨的抽打下一瞬就落到脑袋上。
“我、我知道不该让娘亲一个人去!但是他也很强硬啊!娘亲让我乖乖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就老老实实的……那边本来叫的是我,但是、但是……”
裴尊礼和庄霂言对视一眼,后者偏头啐了一口:“你们被那老东西骗了!他一开始就打算让师父去,只是他怕来硬的师父会耍花招,就选了个迂回的方法。”
“啊!”尾巴被吓得魂不附体,“那岂不是说……娘亲只要一露面,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吗?怎么办怎么办?要快点去救他!”
“他们暂且不会对师父动手。”裴尊礼终于开口,嗓子里宛如塞了块冰凌,“大费周折把他带过去,一定是需要他做什么事。”
他说着就抓起尾巴转身朝外走,右手放在腰间澡墨上,推出一点锋刃。庄霂言追不上,在他身后大喊:“你他娘的干什么!那里是皇宫,不是你家后院!犯浑也要有个限度!”
裴尊礼顿了顿,又折返回来走到他身前,揪住庄霂言的衣襟一字一顿道:“我不管那里是什么,但师父若出了意外,我拼上这条烂命也要把你这万象从人到狗一个不留地全杀干净!”
裴宗主不愧是裴宗主。就算是盛怒时面色也维持得波澜不惊,就是那阴翳如蛇蝎的目光和毒箭般的狠话差点把庄霂言钉死在轮椅上,就连尾巴都在他肩膀上僵直了,半边身体都是麻木的,犹犹豫豫蹭到老爹脸上,贴贴为他消气。
庄霂言仰头靠在轮椅上良久,眼看着裴尊礼走出去也不再阻拦。最后还是郎不夜看不下去,把他从屋檐下推到阳光里,让他回回神。
“嘁,装什么冷面阎王。”庄霂言慢悠悠道,“要是能杀还轮到你动手?”
……
……
呱嗒,呱嗒。
吧唧,吧唧。
咕咚,咕咚。
说实话,贺玠不是很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那个不见真容的皇帝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后就让人把贺玠带了下去,说是好生招待,直到他愿意说为止。
贺玠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会被关进牢里,然后左右立着个白面太监,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撬开自己的嘴。但实际上他从太极殿出来后就被带到了御花园,坐在艳丽牡丹团簇的景亭中,与一个脸戴无相面具的“人”干瞪眼。
他不确定这位坐在他对面的兄台吧唧嘴嗑瓜子儿的兄台能否被称得上人,他从头到脚都套在宽大的黑袍里,连一根头发丝儿都瞧不见。除了偶尔露出来吃瓜子仁的嘴巴,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这位兄弟。”在抓耳挠腮摇摆不定的犹豫后,贺玠还是开口问,“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赏花?”
无相人吐出一片瓜子壳,伸手又从果盘里抓来一大把黑黑的瓜子儿,抬手到贺玠面前。
“谢谢。”贺玠伸出手,然后那人又若无其事地连手带瓜子收了回去。
贺玠:“……”
这种耍贱范儿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可还没细想,无相人先开口说话了 :“想起来了吗?”
辨不出性别的声音。贺玠发了会儿呆:“啊?想起什么?我想不起你是谁啊。”
无相人被瓜子皮呛住了:“我是说陛下那个疑问!”
“哦!这样啊!”贺玠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快要死了,突然天光乍亮,一道高大英勇的身影降临在我眼前,左手提着仪仗灯,右手握着金龙剑,手舞足蹈对着我念了可长一段术咒,点在我额间点化一番。等我再睁开眼时就已经恢复如初了。我觉着陛下若真心想要找复活之术,可以去问问那段术咒到底是什么,顺便学学怎么跳大神。”
无相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贺玠也笑:“就算我如实相告,你们也不会让我活着出去吧。”
无相人磕完了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站起身,刹那间景亭周围的花丛宛如有了生命般朝着两人疯长而去,硕大的花朵攀上贺玠双腿,带刺的藤蔓缠上他的腰肢。
等等,牡丹花为什么有刺?
“我知道你还没有恢复那一段记忆,所以问再多也是没有用的。”无相人打了个响指,花朵们便顺从地将贺玠提到半空,摆成令他无法动弹的“大”字形。
贺玠运了运体内的妖力,发现要破此法相当容易,但他实在好奇这个人想干什么,于是便没有轻举妄动。
“我试过很多办法,但你似乎对那段记忆格外抗拒。”无相人点点贺玠的眉心,“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自愿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全身心的,接受那段过去。”
贺玠没说话。他想起了裴尊礼。那时他一脸愁容地看着自己,眼神哀戚:“不要……永远不要想起来。”
小竹笋不想让自己看见的回忆。
“你愿意吗?”无相人问道。
贺玠盯着他露出的下嘴唇,突然笑了起来:“杜玥,你的吃相还是那么差劲。”
无相人一怔,有些恼怒地按住贺玠的脑袋,像是要给他开颅剃毒的郎中。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那还有一种方法。”无相人冷声道,“你去死。”
以“死”字为号,贺玠陡然暴起,缠绕在四肢的花蔓被乱风劈开,斩碎了无相人的长袍。他踏着碎花落在地上,一拳冲向了那张丑兮兮的面具。
“要不你先去给我探个路吧!”贺玠一拳接着一脚,秉着大义灭亲的蛮劲踢向无相人腰侧。
腿陷进了衣袍,踢了个空。
无相人轻身跃至景亭上,两人遥遥相望。有风吹落了一朵牡丹花瓣,嫣红落地的刹那两道身影同时向对方冲去,碰撞荡出的风浪折断了成圈的鲜花。
“可惜了。父亲在时,最讨厌我们采摘花花草草了。”无相人拍拍肩膀上的尘埃,声音依旧不见起伏。
“你还有脸提父亲!”贺玠瞳孔里烧着烈火,“他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才一去不回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连自己的无能也要怪在我身上吗!”无相人化出一把剑抵在身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给我老老实实闭上嘴!”
“凭什么!”
“如果你不想变得和父亲一样的话!”无相人嘶吼着,将剑落在贺玠肩膀上。
就像是烧炭落在雪地中,最初的白烟翻腾殆尽后只剩下渐渐冰死的身躯,从怒吼到宁静不过短短一眨眼。
“什么……意思?”贺玠顿在原地,连肩上破开的皮肉都感觉不到了,“父亲他到底怎么了?他真的被昨山杀死了吗!”
“想知道?”无相人似乎笑了。她举起剑,剑锋带着血,在耀阳下刺伤了贺玠的眼。
“那就等你回想起来一切后再说吧。”
“我会事无巨细告诉你的。”
长剑落下,迎面劈向了贺玠。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回忆起一切的念头攀至顶峰,随后稍纵即逝。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就让无相人抓住了机会。
第294章 过去篇·折柳(一)
——
“师父……师父?”
汹涌的倦意被呼唤声斩开,贺玠猛地点头,用力之大差点折断了颈骨。他揉揉脖子又揉揉眼睛,感觉脸上毛绒绒的贼刺挠。
“师父我们到了。”
贺玠挣扎着起身,困得魂乱飞。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谁在叫我?
疑问解答得很快,因为随之而来牵住他的那只手,触感熟悉到无与伦比。
“我再睡会儿。太困了。”知道身边的人是宝贝大徒弟,贺玠全身心放松下来,翻了个身。然后只听咚地闷响,自己结结实实落在了地上。
“师父!”
正在那边与人交谈的裴尊礼听到声响慌忙跑来,把贺玠从地上扶起,脸上写满了愧疚:“对不起都怪我。早知道我们就坐马车,不要骑马来了。”
贺玠扶着咔咔作响的老腰,抬头正好跟那匹幸灾乐祸的白马对视。
哦对了,刚刚那刺挠挠的感觉,原来是马鬃。今天他和裴尊礼是一起骑马来的,他刚刚睡的是马背,不是睡在自家软绵绵的大床。
至于来的是何处,为什么来——贺玠抬头看着不远处巨大的标牌,上书“陵光榷场”四个大字。圆木做成的大门后是熙熙攘攘的集市,来往的百姓数不胜数,几位衣着显贵之人正围在一起,目光紧盯在裴尊礼身上。
榷场。各国边陲商贸往来的集市。只要有进入此地印章的商人,就能在这里买到天南海北的产物,不限于蔬果兽肉,奇珍异宝和马匹丝绸。再由此流入国内,贩卖给各方百姓。总的来说,就是各国商贸最为重要的经脉。
而他们今日造访的目的,来源于裴尊礼收到的一封呈文。说榷场已经多日没收到监兵运来的盐铁货物了。不仅是监兵,就连平日里定时定期往来的其余三国也杳无音信,切断的货物恰好还是百姓生活必需用品。榷场总领派人去询问,没有得到确切回应,都在含糊其词地推脱。
说是皇族有令下放,各国如此,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狗屁的“各国如此”——贺玠一听这事就知道,陵光是被赤裸裸地针对了。什么商贸调动居然避开了裴尊礼直接下放到榷场?摆明了就是要给这新上位的宗主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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