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原因……

贺玠拍掉脑袋上的杂草,看向裴尊礼的手腕。那里有一根奇丑无比的编织手链,裴大小姐耗时三天三夜完成的大作。

父亲小时候教导自己,不要撒谎。因为谎言一旦出口,就需要更大的谎言去遮掩。像从雪山顶滚下的雪球,越来越大,直至崩塌。

裴尊礼对裴明鸢撒谎了。他说他拒绝了万象皇族无理的纳妃旨意,但实则他没有,他根本做不到。这是个弥天大谎,而第一个需要弥补的窟窿现在发生了。

“你去吧,不用管我。”贺玠拍拍裴尊礼的胳膊,把他往人群中推去。那几位正是榷场统领,事态紧急,裴尊礼直接选择当面交谈。

“好。”他的声音低落沉闷,兴致不高,走一步还要再看贺玠一眼。

还是个小孩子,只要自己在身边就习惯依赖。贺玠耸耸肩,退到稍远的地方坐下,思索着自己能为他做的事。

刚开始还在想正事,可是脑袋动着动着就跑偏了,山路十八弯地转到了几个月前。

那个傍晚,夕阳很美。

小竹笋说他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贺玠惊厥抬头,扫眼看过裴尊礼的侧脸。他正在和榷场统领们交代着什么,低垂的眼眸满是深沉,神情万分凝重。他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位白须长者望向裴尊礼的目光从将信将疑变到专注肯定,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他的话语,心中怎一个“骄傲”了得?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厉害的新任宗主是自己手把手培养起来的。

师父,我喜欢你。

贺玠低骂一声——怎么又想起来了!

一只倒霉的小虫落在他脸侧,被满心火烧的贺玠一巴掌打掉,这才发现自己脸颊烫得吓人。正好此时裴尊礼往这边瞥了一眼,贺玠精神抖擞地又打了自己两巴掌,把那两坨红彤彤的胭脂嫁祸给双手。

他干什么啊!怎么就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了呢?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活了几千年,除了自家姐姐连异性手都没碰过的鹤妖开始认真思索如何向裴尊礼解释情爱之意。

他一定是因为没经历过事儿,所以把崇拜和爱慕搞混了。嗯,一定是这样的。贺玠点点头,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毕竟我们都是雄性,于情于理都不该有这种心思。对,今日回去后就要跟他说清楚,不能让这种错误的想法在伏阳宗宗主脑子里生根发芽。

抱着这样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想法,贺玠大大方方地看向裴尊礼,然后在陡然乱掉的心跳声中败下阵来。

不对。

我一定是被他感染了。他只是一个孩子啊,我在想什么呢?

“年轻人。”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贺玠胡思乱想。他转过头,看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站在他身侧。

“你能帮我推推车吗?”老奶奶笑得慈祥,“不会太远,就到前面那个路口就成。我儿子会在那里接我。”

有人需要帮助,贺玠想也没想就挽袖跟了上去。

老奶奶买了很多布匹,压在推车上也有些分量。贺玠看了看不远处的路口,有些疑惑:“奶奶,既然您儿子在路口等您,为何他不愿走到这边来?”

远近不过百余步,都走到这里了,还差这点吗?

老奶奶捶肩揉背,笑了两声:“不瞒你说。我这个儿子胆小得很,他害怕那些官兵嘞。”

说着奶奶还回头看了眼围聚在榷场前的人:“喏,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好多平日见不着面的大人都来这边晃悠了。”

害怕官兵?贺玠心下疑惑更甚。普通的老百姓为何会害怕护佑他们的人,莫非是在逃的囚犯?

“哎呀,我看到他了!”老奶奶手脚不便,但眼睛很清亮,隔着老远就看见路口处站着的人影,朝他挥挥手。

贺玠抬头,心里那点困惑瞬间被阴霾压住了。

那个笑容灿烂,双手挥动的年轻人。是个妖。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老奶奶,在确定她是凡人后便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老奶奶不解地看向他。

“奶奶。”贺玠笑容依旧,“您确定他是您的儿子吗?”

“那还能有假!”老奶奶笑呵呵道,“我儿子我都不认识了?”

贺玠没再说什么,推车走到了那位挥手青年的身边。青年样貌普通身材矮小,看上去还没十三四岁的少年壮实,咧着一口白牙对贺玠道:“谢谢你啊。我娘她前几天闪了腰,推不动这车。”

说着他就要将小车接过手,贺玠却紧握着把手没有挪动半步。

忽然一阵风吹过,将最顶层的布匹吹翻飞走,老奶奶慌忙追上去,贺玠趁机弯腰盯着青年,低声道:“犬妖,你跟着这位老人家做什么?”

青年面色一僵,眼睛扫过追逐布匹的奶奶,看向贺玠时已盛满了哀求:“这位前辈,拜托不要告诉奶奶……也不要告诉别人。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会害人的。”

“我没有要拆穿你。”贺玠挑眉,“但你应该知道凡人的国度有多么排斥妖族。”

“我知道的!”青年双手合十,不停作揖,“但是没办法啊。奶奶他儿子前不久打鱼溺水去世了。她还不知道,我怕她难过,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你很在乎她?”

青年正色:“我一直以妖形存活。有天捕猎时受了重伤,是奶奶把我救好的。她当我是普通的幼犬,我便为她看家护院。她对我很好,她说我是她的家人。”

贺玠盯着这双黑亮的圆眼睛,知道他没有欺骗自己。

这时老奶奶终于追上了布匹,步履蹒跚地走回来:“大河啊,快谢谢这位年轻人。我们回去吧。娘今儿给你买了牛骨,回去熬汤喝!”

青年人再次给贺玠递了一个哀求的眼神,这次贺玠松开了手。

他的确是一个善良的孩子。自己也就没必要阻碍他追求想要的温暖。

贺玠回头再看了一眼相依而行的“母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拨乱了。

那么我呢?我身为妖,我也能融入凡人所说的家吗?又能和谁一起呢?

他心事重重地收回目光,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变故发生了。满载布匹的小推车在上坡时碾过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却让那饱经风霜的板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宣告了它寿命的终结。

车轮崩裂,车身解体。成堆的布匹如山倒冲向后面的老人。一张布虽轻,但抵不住成百上千张的重量,若真压在奶奶身上,她必死无疑。

来不及了。贺玠心里暗叫一声,还没等他运出妖力,那个犬妖青年已经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护在老奶奶身前。

坏了。贺玠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还没平息就被冻成了冰川——犬妖为了救她动用了妖力,那个味道别说自己,恐怕整个榷场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果然,坚守榷场大门的护卫们一齐抬头看向这边,相互交谈了几句就朝着这边奔来。

“你快走!”贺玠大步冲到犬妖身边,按下了他失控弹出的兽耳,“带着奶奶走!”

犬妖点点头,想要扶起奶奶,却见她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奶奶还没有老糊涂,看见那对犬耳时什么都明白了,“你是妖……你是妖!”

“不是的娘!”犬妖心急如焚,“快些跟我走吧!”

“不对不对!”奶奶浑身发抖,居然比看到倒塌的布匹还要惊慌,“你走开!你根本不是大河!救命啊救命啊!有妖在这里,救命啊!”

奶奶叫得撕心裂肺,犬妖搀扶她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跪坐在地失魂落魄地看向贺玠。

“你走吧。”贺玠俯身在他耳边道,“这里还容不下我们苟活。”

“可是奶奶……”事到如今,他还是放不下这位老人。

毋庸置疑,他是无害纯良的好妖。但没有凡人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交给我。”贺玠拍拍他的肩膀,“快走。”

犬妖咬住下唇,擦掉眼角泛起的泪花,依依不舍地看了奶奶一眼,想伸出手再碰碰她,换来的只有令人心碎的叫喊。

一只小黄狗扭身跳进了路边杂草,很快就消失了踪影。姗姗来迟的护卫们只看到一地五彩斑斓的布匹和惊慌失措的老奶奶。正在商议的裴尊礼和几位统领也跟在后面,统领们议论纷纷,宗主的脸色阴云密布。

“救、救命啊!”老奶奶看到裴尊礼就像看到了主心骨,扑到他脚边,“刚才有个妖怪在这里,他想要害我!”

裴尊礼知道那不是贺玠的妖息,但还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摆明立场——看你怎么说,我都听你的。

贺玠轻轻摇头,裴尊礼立刻意会,一边扶起老人一边对护卫们道:“没事。他是我的人。”

“那刚刚的妖力气息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啊,那是我。”贺玠搓搓手,用了点小术法,“不得不说,妖的东西还是挺好用的。我们偶尔也会跟着宗主学一些。”

他拍拍裴尊礼的肩膀,得意一笑:“是吧?”

第295章 过去篇·折柳(二)

——

“师父。”

“诶。”

“师父。”

“做什么?”

“……师父。”

“有事说事。”

贺玠趴在云罗阁书房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草药集。裴尊礼就坐在他身旁,面前依旧是书堆如山的桌案。窗外夜色已深,屋内就点了两盏灯台,一人一个照着手中的书。

从榷场回来后贺玠就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夜深,中途裴尊礼几次想要开个话头,但见他兴致不高就没再说什么。问吧,师父会不乐意。不问吧,他心里又憋得慌。犹豫许久,裴尊礼只能用上小时候撒娇耍无赖的手段,具体实施方法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喊师父,配以蹙眉垂眸的神情,屡试不爽。

“这本书我读不明白。”裴尊礼仰躺倒在软榻上,把那本《妖族通典》举在贺玠眼前,“这上面说人与妖共生乃无稽之谈,妖人携手,殆无天日。可我和你不就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吗?”

贺玠把书反扣在他脑袋上:“说什么一辈子呢。小孩子别把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挂在嘴边。”

裴尊礼笑笑,侧躺在贺玠身边:“那师父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我当然可以陪你一辈子啊。”贺玠漫不经心道,“别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成。”

裴尊礼眼睛比烛灯还亮:“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与妖共生。就是在一起生活,走同样的街道吃同样的食物。住同样的楼房看同样的杂戏。”

“那不可能。”贺玠坐起来,揪起他的一缕头发开始编小辫儿,“我就是妖。我可太清楚妖的本性了。人与妖为伍的下场不会好过的。”

裴尊礼定定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人也一样。没差。”

贺玠把编好的辫子甩在他脸上:“你小子就是想说今天那事儿吧。”

“师父不想说就不说。”裴尊礼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先叫我。”

“叫你然后把小妖抓走?”贺玠故意打趣他。

“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裴尊礼翻了个身,揪住贺玠腰带上的挂饰放在掌心研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点也不讨厌妖,一点也不……”

他看书看得乏了,声音染着化不开的疲倦。贺玠感觉耳朵里藏了个铃铛,被他这个声音撞得铃铃响。

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脱掉稚气,变得低沉稳重的?

贺玠低下眼睛,目光在触及到那如水墨画般的眉眼时又立刻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