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她又不是真正的妹妹,贺玠怎么可能放任她对裴尊礼动手动脚。

在门外好一番冷静让裴尊礼心如磐石,纵使眼前的面容正是朝思暮想的至亲他也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庄霂言道:“我记得,我没有允许你这般羞辱明鸢。”

他也看出来了,眼前的“裴明鸢”非人非妖,约莫是一种术法所化的邪物。用这种东西重塑他最亲的妹妹,还让她以裴明鸢最厌恶的身份自居,怎能不让裴尊礼愤怒。

“把这个东西收了。不然我与你的约定也作废。”裴尊礼字字重音。

“羞辱?”庄霂言愣了愣,“裴宗主,你好像对她有什么误会。”

“兄长……”皇妃噙着泪,看向裴尊礼的眼神还真与那围着他膝边转圈的女孩儿有三分相似,“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可以了啊!收收眼泪。”贺玠依旧挡在裴尊礼身前,“我们鸢丫头可不是动不动会哭鼻子的软包。”

小山雀赞同地挺了挺胸脯。

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精准落在庄霂言手里。又是一枚鸟信,他迅速拆开,一目十行,随后抬头对裴尊礼道:“我们得走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去。”

裴尊礼不予理会,庄霂言便对那皇妃道:“你先回万象吧,这边的事情我能搞定。”

皇妃对他一躬身,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裴尊礼,然后挥袖唤来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我让你除掉那个鬼东西!”裴尊礼状若煞神,眉目间全是杀气,三两步就走到了庄霂言身前,“你不要给我混淆是非!”

“眼不见心不烦。”庄霂言摊手,“你把她当成一个同盟就好了。”

“那这么说,监兵神君收到的龙骨和锁魂珠,都是拜你所赐了?”贺玠也朗声质问,“是你指使她去做的吧?”

庄霂言瞪着眼:“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大概是皇帝老儿想出的损招吧。她再怎么说也是皇妃,心总归是向着皇帝老儿的。”

“说谎说得都不能自圆了。”裴尊礼道,“监兵对皇族的敌意早就人尽皆知,这种节骨眼上他派一位妃子来献礼。你觉得可能吗!”

庄霂言快要把扳指搓出火星子了,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用力靠在轮椅后背上:“行!我认了,她是我的部下,只听我一人命令行了吧!可以跟我走了吗裴宗主?”

“那为何要以明鸢的容貌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人?”裴尊礼不依不饶。

“你帮我做完事,我就告诉你!”庄霂言不想因此耽误自己的大事,扭头对唐枫道,“唐姑娘,按先前说好的做便是!”

唐枫面上还残留着余怒和不安,但听到庄霂言的话后还是去拍了拍贺玠的肩膀:“鹤妖大人,请跟我来。”

“我不去!”贺玠小吓一跳,“我要跟着裴宗主!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哦?你不去那边的话,就不怕心肝小猞猁遭遇不测?”庄霂言道。

尾巴?看来这小子想把自己也架去万象了。

裴尊礼站在那边低着头,沉思许久后看向贺玠,眉目间的戾气霎时荡然无存,舒展的眉头间能掠过一阵春风。

“师父先跟着去吧。我很快就来找你们。”

第289章 王府(一)

——

气死了。

气得要死。

贺玠抱臂坐在唐枫的黑风宝器里,周身都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冷气。他想不明白,前脚刚跟自己亲亲搂搂过的人怎么转身就能把自己丢给了别人,任凭他怎么反抗挣扎都没用,反而把作为师父的颜面扫了一地。

他难道不想自己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不想自己可以帮助他吗?

“鹤妖大人。”唐枫抱膝坐在一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其实裴宗主就是不想让你去涉险,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担心。”

“我当然知道啊!”贺玠摆弄着手里的小山雀,把她两个翅膀提溜起来,“那难道我就不担心他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需要你的时候嘴巴比蜜甜,不需要你的时候脸甩得比风快!”

唐枫摸摸脖子,笑道:“你们还真是般配。”

贺玠一磨后槽牙:“般屁!等他来了我就一脚踹了他!”

“什么?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偷相好了!”小山雀在他掌心蹦蹦跳跳,“什么时候的事情?”

贺玠这才发觉话有歧义,连忙改口:“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对,压根儿没戏了!你看他这次要是敢带着伤回来,看我不揍死他!”

“别呀。”裴明鸢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裴宗主多好。长得俊个子高,盘靓条顺玉树临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外能当大宗主内能当小媳妇,往你心口一扑那还不把心都窝热乎了?”

唐枫想象了一下她描述的画面——裴尊礼一脸温顺地趴在贺玠胸口。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觉得后背都在发毛。更令她惊悚的是,贺玠居然想入了迷,眼睛都不眨了,半晌还悄悄红了耳根。

得。天生一对。

“所以啊……”裴明鸢还在劝说,她挤挤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让唐枫听见最后一句话,“你要是当了我嫂子,我兄长还不是任你拿捏吗?到时候对你言听计从,你说东他不往西,岂不美哉?哪会出今天这种幺蛾子?”

贺玠脑袋里那团美人依偎图还没消散,粗粗思忖一番竟绝对很有道理……个头。

“再说吧。正气着呢。”他把小山雀从肩膀上摘下来,装作逗弄她的模样随口问唐枫,“唐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皇妃是什么来头?”

裴明鸢一下也把耳朵竖起来了。

唐枫苦笑道:“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多少。”

贺玠心底烦闷翻涌,干脆一闭眼:“以后这种不愿意交底的人少来往。身家给你骗完了你还冲他笑呢。”

唐枫神色一紧,想到了过去那些不太好的事情,但随后又释然一笑,看向贺玠的眼神多了些感激。

从云英花海跨到万象皇城的路途很远,马力得跑整整半月。虽说几人乘着能够飞天的妖器,但心事作祟的贺玠仍旧觉得相当漫长难熬。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要问问还有多远,就想着落地那刻能收到监兵传来的消息。

“别急。”裴明鸢见他魂不守舍,倒是摆起了少小姐风范,“我们来万象这边也是好的。说不定能找到那个皇妃,把庄霂言家底都给翻出来。看他还藏着掖着些什么。”

贺玠心不在焉,每眨一下眼睛就要想起一次裴尊礼。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没自己在旁边看着,他会不会帮庄霂言干些缺德事儿。会不会受伤,小臂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我受不了了!”脑子里的念想堆积到一起,如泉涌喷发,激得他从地上站起来对唐枫道,“能掉回去吗?我不放心,我得去跟着他们。”

裴明鸢见状蜷起翅膀给自己握了个拳头——太好了,这是已经被套牢了!兄长,为妹为了你后半辈子的幸福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啊!

唐枫挑开黑风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为难:“可是……我们已经到万象了。”

裴明鸢激动地大叫一声,蹦跳着朝外看:“什么!这么快!”

金光自薄雾中而起,妖器腾于空中,盛满一钵晨曦飞在皇城之上。远在天际的线上慢慢显现出一个个立于晨光中而漆黑的城墙瓦房。远看好似一条蜿蜒直入云海的巨龙,近看又被其数十丈高的朱墙陡得目眩。金玄的旌旗在卷扬在风中,墙头禁军连成山峦,墙下护城河翠成茂林。

“皇城不愧是皇城!”裴明鸢咂舌,“看看那城门上的鎏金大门钉,看看那汉白玉马道,还有那些楼……我的亲娘嘞,连百姓住的小院儿瓦片都是金子做的!”

“……那是琉璃瓦。有光的时候看着就金灿灿的。”唐枫解释道。

裴明鸢默不作声地飞回到贺玠肩头,为这没见过世面的陵光少小姐而尴尬。

“琉璃瓦也是相当稀奇的。”贺玠对小山雀笑道,“除了万象,没有哪里的百姓能将此等珍品镶于屋檐。就连孟章,也是不会花银子在这些东西上的。”

裴明鸢抖抖胖身体,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等到了皇城门前时,唐枫先行走出与禁卫交谈入城事宜,贺玠就和裴明鸢留在妖器里偷偷向外看,滴溜溜两双眼睛好像落进米缸里的小耗子。

唐枫回来时就听见两人已经聊开了。

“我听说万象有家专烹野味的酒楼,手艺一绝,一会儿我们去尝尝。”

贺玠欢实道。

“我不要!我想吃枇杷糖糕。”

是小山雀的声音。

“那是什么?枇杷做的糕能好吃吗?不会没味发酸?”

贺玠问。

“我不管。我没吃过,等会儿一定要尝尝!”

裴明鸢撒娇道。

……

说好的担忧呢,说好的要掉头回去呢?唐枫掀开黑风钻进妖器,朝贺玠一笑:“鹤妖大人这下可是放松了?”

贺玠回以一个无奈的神情。没办法,来都来了,再多忧虑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不如随遇而安。这一点裴明鸢始终做得比他好。

“一会儿将你们送到王府后我就要回监兵了。”唐枫掰着指头,“花海那边还有离不开人的幼妖,四殿下也需要我去帮忙善后。”

“那我们呢?”贺玠迷茫地扯扯头发,“在这里干等?”

唐枫再次让黑风腾飞,向着城中而去:“四殿下既然放心让您来,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看他就是闲得发慌……等把那个穿人衣服的假狐狸精揪出来,看我不烧了他的王府!”小山雀嘀嘀咕咕,忽而抬头问:“蜂妖姐姐,你去过他的王府吗?”

唐枫笑了笑:“我这也是第一次。蜂妖……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栖息之处。”

“哼哼。”裴明鸢冷笑两声,“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背井离乡叛国叛族的皇子能有一个啥样的王府。别怕是用茅草堆出的四合院吧……也可能是烂瓦破墙的土屋,晚上睡觉凉风钻脚心的那种嘿嘿……”

她邪恶地笑了起来,打心里觉得庄霂言一定过得不好,一定贼不受待见。

可等唐枫将两人放在仁泽王府前时,小山雀彻底傻眼了。

什么烂茅屋破土房。光是脚下美玉打磨而成的台阶就把她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那高耸的朱门和彩梁飞脊,大门一开瑶池雾影扑面而来,建筑群屋错落有致极尽工巧,怎一个“甲第连云”了得!

裴明鸢脖子都仰酸了,才弱弱趴到贺玠耳边道:“其实我们郁离坞比这好看多了。”

贺玠赞同道:“确实。我们还有竹林呢。”

他往后一眺。喝,好家伙,王府后山还有一片竹海呢。

唐枫任务完成,与二人道别后就匆匆赶回监兵,留下一人一鸟与王府门外夹道相迎的侍女们面面相觑。一位样貌清丽的侍女正司娉婷而来,对贺玠恭敬作揖,领路而去。

“这小子……”贺玠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哈。”裴明鸢独立肩头冷笑一声。

“这已经不是宠了,是隆宠!”贺玠边走边道,“看样子他很受皇帝喜爱啊。”

“呵。”裴明鸢又嗤笑。

“你好像很不希望看到他过得好。”贺玠伸手逗了逗小山雀。

“没有啊,我哪有这么小心眼。”裴明鸢扭过头。贺玠竟然在一只小雀儿脸上看出了纠结的神色。

正司领着两人来到落脚处,是一片干净整洁的上官院。临走时正司还特地捧上一个金丝鸟笼,说是四殿下吩咐为小山雀准备的窝。

裴明鸢气得想骂人。贺玠则笑着接过鸟笼把她请了进去,像个六七十岁的遛鸟老爷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徒弟专为孝敬师父准备的房间。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与尾巴传音时看到的很像,不过小桌上多了几盘精致的淡黄色糖糕,一个个堆叠而起,垒成宝塔的造型,看得人都舍不得下口。

裴明鸢夸张地扬起脑袋吸鼻子,眼珠亮闪闪:“哇!是枇杷糖的味道!我要吃我要吃!”

贺玠拿起一个糖糕,果真闻到了枇杷的香甜,于是便掰了一块放进小山雀嘴里,剩下的自己吃掉。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