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自己被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局促狭小的空间让他手推都施展不开,还能闻见阵阵腐木混合着马尿的臭味。外面的监兵侍卫们高声呼喊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随着车轮缓缓前行抛在后方。

记忆中自己还是个小鹤崽子的时候父亲带着自己来过监兵。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父亲一脸隐忍地去一脸怒气地回。待了不到三天,有两天半都是在肝火烧心。自己那会儿也不懂事,不明白父亲因何动怒,天天都缠着他一起去看海。

监兵靠北那边有一片海,听父亲说比湖宽阔比河绵亘,还栖息着传说中的上古神妖吞天鱼。这对隐居深山鲜少出尘入世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外仙境,怎么都想要瞧上一瞧。

当然,那次没瞧上。父亲不知和这里的神君商讨了些什么事,闹得很不愉快,气冲冲把自己带走了。到现在也没能看上大海一眼。

不过万幸自己重生了——贺玠摸摸胸口,不然到死都没能了愿也实在是太悲惨了。

正想着,眼前的昏暗的麻布袋忽然透进一束光,有人掀开马车的垂帘对他喊了句话。听不懂也能猜出是让自己下去。

贺玠没露出一丝反抗,缓缓摸索着下车,双脚刚落地,两股寒气就逼上了自己的后颈。

是刀,杀头的那种,还是两把。

贺玠仗着有麻袋掩藏,在里面动嘴暗骂一声。

“走,进去!”

架刀的两人在身后冷声呵斥,不过好在这次没说土话。

“等会儿你一个人进去,神君大人有话吩咐。”

“机灵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这恐怕是你这种杂兵唯一接近神君的机会了。”

哈哈。贺玠心里暗笑了两下。四神君一个是自己爹一个是自己爷,还有个想强行认亲的大伯,他稀罕这个干什么?

想归想,明面上他还是诚惶诚恐地点头,向前走了数十步停在了一堵面金色的墙壁前。

那堵“墙”上的金光已经闪耀到贺玠隔着麻袋也能依稀看见,里面隐约传来歌舞奏乐声还有鲜果牛肉的香气。贺玠吸吸鼻子,食物的香味和自己衣服上沾染的臭味交融的感觉让他腹中一阵阵绞痛。

“脱鞋,然后进去。”身后人的命令不容抗拒,“心里数二十步,然后你手上的束缚和头上的麻袋就会消失,不要随便看。”

贺玠点点头,脱鞋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绵软温暖,似乎是一张上等的兽皮地毯。

耳边的歌声从平缓扬上激昂,越向里走越能闻清一股浓烈的酒香。

十八。十九。二十。

他在第二十步时站定,闭上眼睛,手腕和脑袋皆是一松。失去了麻布遮盖,四面八方的亮光冲向他的眼皮,迫使他微微睁眼。

只见离自己五步开外之处,一个长发垂地容貌艳丽的女人横躺在铺满白狐皮毛的金榻上,一对俊男秀女跪在她两侧,手捧着甘酒莓果和烤肉粟米等待她的宠幸。

监兵神君。

毫无疑问。

在看到她那双眼睛时贺玠就能确定了。

“呀,选来选去,倒是给我选了个小哑巴。”监兵神君喝了口少年捧来的美酒,又咬了下少女凑过来的脸蛋,“不过哑巴也好,安静能做事。”

她抬手丢了个卷轴在贺玠脚下,轻笑道:“去后面藏着慢慢看。”

贺玠害怕露馅,不敢与她多加对视,低下头接过卷轴便矮身走进了一旁的屏风。

“好了,该请那二位进来了。”监兵神君缓慢坐起身,挥退了身边侍奉的男女,“动作小心点,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他们。”

贺玠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朝外看。不多时就见那二位侍从俯身走回,分立两边让出一条路。

两道身影从他们身后走出,一步一步,直到站在监兵神君面前。

熟悉的味道,相当熟悉。贺玠浑身的汗唰地淌下,眼瞳颤抖着向上看去,落在那两张面容上。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紧握着卷轴向后仰去,感觉自己是喝多了还没清醒。

两位来者身份不凡。一位是伏阳宗掌管礼数外交的钟长老。而另一位,是冷眸怒面的青龙神君。

孟章神君。

他家那个喜欢吃干肉的小老头。

第271章 监兵(三)

——

自从陵光那一别,贺玠和孟章神君也有数月未曾谋面……不说谋面了,就是一封信一句话他都不曾给自己留下。

贺玠贴在屏风上仔细打量着他。阔别多日,这位威严的神君大人气度不减半分,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沧桑,似乎一直在疲于奔命。

是为了父亲的事吗?

贺玠的心被攥了起来。想起临别前他对自己的嘱托。那时……他有说过会去寻找父亲的残魂,让自己去结交另外两位神君。但现在看来……

贺玠又瞅向孟章神君眉尾,那副神态他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每当自己犯浑闯祸时老头子就会露出这副模样。但这次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他眼前那位风情万种的女人。

风情万种,却又残暴至极。

“大哥,别来无恙啊。”监兵神君用骨梳梳理着长发,将几缕断发吹到孟章神君脚边,“还有这位……陵光的长老,你们都站着做什么?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随意坐!”

孟章神君岿然不动,只冷冷道:“东西呢?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和你叙旧的吧?”

监兵神君咬着酒杯口,神色迷离地笑笑:“大哥就是再着急,也得先听我把话说完不是?”

孟章神君狠狠剜了她一眼,拂袖入座,却不看桌上美食佳肴半分。

“还有这位大人……”监兵神君盯着自己艳红的指甲,话头却是落在恭敬而立的钟老身上,“你也快些坐下吧。”

钟老拱手低头:“承蒙神君大人盛邀,但宗主他实在是公务缠身不能亲自赴宴,还望大人海涵。”

“你家宗主可算是一代贤君明主,陵光上下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监兵神君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脚边跪地少年的下巴,“所以……才会忙到连本君的脸面都不愿给。”

“宗主他绝无此意!神君大人恕罪!”钟老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面对神君的怒火也临危不惧,语气镇定。

“慌什么?本君又没怪罪。”监兵神君双手交叠撑在桌上,“年轻人心高气傲可以理解,只要知错能改就好了。”

钟老微微抬眼,有些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了吧。”监兵神君摘下手边一颗莓果,放在唇边轻碾,“本君知道宗主大人非大事不易请动,所以特地为他准备了点别的手段……他一定会来的。”

钟老脸上的游刃有余裂开了一道缝隙,屏风后的贺玠也握紧了拳头,双眸都黯淡了下去。

若是她敢做出对裴尊礼不利的事情,自己也不介意让这位女战神吃点苦头。

贺玠压了压舌头,指尖碰到那个粗糙的卷轴。他缓慢解开系绳,一点点摊开。

轴内有一幅手绘的图画,晃眼看去是一个简易的地图。贺玠盯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和标记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了图画下一小行字上。

【今夜子时,藏身于停花居上,将此药投入桌上酒壶】

啊,搞了半天,原来那是一幅路线图。贺玠继续展开卷轴,一颗圆滚滚的药丸就从尾部落下,躺在他手心中。

封血丹。他只闻了一下就辨别出了药丸成分。这是毒性很强很烈的一种药,中毒者轻则心脉受损重则修为散尽,在凡人修行者间都是为人所耻的肮脏东西。

她想用这个对付谁?

很显然不是老头子。两位神君虽看上去不对付,但监兵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手段去害他。

再看钟老——更不可能是他!钟长老本虽是习剑学武之人,但修为和功力都远不如其他同等地位的长老,若监兵铁了心杀他,根本无须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那么唯一剩下的人就是……贺玠捏紧了药丸,呼吸一重,几乎要将其捏成齑粉。

“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孟章神君突然的声音让他思绪回笼,贺玠忙捂住口鼻,向墙角退去。

“一个新来的小孩罢了。”监兵神君镇定自若,示意少男少女为二位斟酒,“我见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孩实在可怜,就收到身边好生教养。”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善心了。”孟章神君冷笑一声,瞥过身后的屏风,“这是老鸟喜欢做的事情吧。”

“大哥此言差矣。发发善心这种小事,可不是只有二哥能做到的。”监兵神君朝侍从抬起下巴,两人会意退下,不多时便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上来。

“我的善心,可不比他小。”

她笑得明媚,若不是那双如同血脂凝成的尖锐指甲,还真像一个热情的美艳夫人。

两个木匣分别放在了钟长老和孟章神君面前,做工精巧的金锁一碰就弹开,露出匣中珍藏的东西。

“你!”孟章神君猛地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美酒,“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钟长老的神色也是惊诧万分,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

“现在能好好谈了吗?”监兵神君对两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我还特地为二位修建了一处静谧结界,只要你们点头,随时都可以……”

呼——四周紧闭的窗户倏地被风吹开,明明只是微可撩发的轻风,却吹得监兵神君手边的酒樽簌簌颤动。

“终于到了。”她放下正要捏决的手,“我说过,他一定会来的。”

孟章神君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眼道:“还是见识太少,连你的圈套都能上钩。”

钟老扶桌站起,略显担忧地看向进门的地方。

“圈套?”监兵神君笑道,“这可是,愿者上钩!”

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一坨圆状的黑影忽然从门外飞入,直直砸在她身前的桌子上。

一桌的美味佳肴都被砸得稀碎,那凝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监兵神君垂眸,望进了一双惊恐收缩的瞳孔中。

这是颗人头。她手下掌管刑罚牢狱大将的头颅。昨日还在与她交谈的嘴还惶恐大张开,断颈处的血咕噜噜朝外喷涌,弄脏了她的银盘酒樽。

不仅是她,这变故让一向沉稳的孟章神君都愣住了,旁边的钟老更是脸色蜡白,几乎昏厥。

贺玠瞪眼屏住呼吸,攥紧了胸前的衣布,试图阻挡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背靠着屏风不敢朝外看,但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却无孔不入地动摇着自己。

化成灰他都知道那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监兵神君从震惊中回神,双眼盯着那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罪魁祸首,竟然不顾矜持趴在桌上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直让贺玠汗毛倒竖。

“抱歉神君大人,恕在下失礼。”来人微仰起头,擦掉脸上一抹血渍,“但这位部将无论如何也想要违抗阻止我,所以……只能由我帮您规训一下了。”

“宗主!”钟老再也忍不住,“怎么能……”

“钟老您先退下吧。是我怠慢神君大人在先,自是要我亲自来赔罪。”

伏阳宗的宗主无论何时都要对外保持矜贵威严的体态和滴水不漏的谈吐,这么多年,他是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位。

监兵神君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良久后他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水,抓起桌上的头颅:“你该不会先去了一趟大牢,这人不给放行,你就把他杀了吧!”

她笑,裴尊礼便也回敬一个笑容:“我给过他机会,但他……相当不懂得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