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好玩!”监兵神君拍着手掌,“我可太喜欢你这股劲儿了……要不你别当那劳什子宗主了,来我这里吧。就凭你这凶残桀骜的骨气和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本君能让你此生高枕无忧……”

“闭嘴吧。”孟章神君扇着鼻头萦绕的血腥味,总算得以插话:“这小子爱的是老鸟家的儿子……我的好乖孙。爱得死去活来,不可能屈服于你的淫威。”

屏风后的贺玠闻言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原地失聪或者昏倒。

连老头子都知道了……所以这世间唯一不明白裴尊礼心意的,只有自己这个当局者吗!

“啊……那只小鹤妖啊。”监兵神君眯起眼,目光滚转了裴尊礼全身,“我知道了,小鹤妖也在这里对吗?”

咚咚!心脏霎时跳到了嗓子眼,冷汗侵袭的瞬间恐惧也蹿到了贺玠天灵盖,他一个哆嗦咬破了舌头,却强忍着一声不吭。

“你什么意思。”

裴尊礼还没开口,孟章神君就先发制人,眼中阴云堆积。

“大哥你有所不知。”监兵神君饮干了杯中酒,醉醺醺点着裴尊礼道,“我一开始给他写信,说他的友人在我手里,他不理会。我又说他的继任少主也在我手里,他还是不回话。直到我说……他家小少主身边还跟着个人,问他是否认识……”

裴尊礼轻缓地眨了下眼睛,眼珠定在监兵神君脸上。目光依旧恭敬无害,可四周骤然降下的杀意让孟章神君都深吸了口气。

“是他吧。”监兵神君似乎没感受到他的怒火,声音黏糊,“你是因为他,才愿意来的吧。”

孟章神君的脸色更加阴沉,双唇紧抿地盯着裴尊礼。

“大人说笑了。”杀意一晃而过,如过境消散的狂风无影无踪,裴尊礼报以微笑,“因为什么来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我愿意来见您,这不才是您的目的吗?”

好一个反客为主,轻易地将别人抛给他的问题打了回去。

孟章神君微微舒展开眉头,竟是来了兴致,端起酒杯轻啄一口。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年纪轻轻就爬上宗主之位的骄子,这股狂妄本君也甚是喜欢!”监兵神君拍桌大笑,那颗人头就在她手边抖动,眼珠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既然两位都同意,那我们就不多耽误了。”

监兵神君翻手捏决,一阵薄雾腾起,裴尊礼和孟章神君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客人既走,主人也没有再装模作样的理由。她端起桌边的酒壶,一口气全部倒入嘴中,豪爽地用手臂擦掉唇边的酒渍,瞳眸也逐渐清亮。

“喂小孩!可以出来了!”她对着屏风大喊一声。

贺玠冷不丁被叫住,屏气镇定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看见那句话了吗?”监兵神君用酒擦拭着自己的嘴唇,让它变得红润。

看来她暂且没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贺玠微微松气,但依旧不敢懈怠。只能佯装畏惧地缩起脖子,点了点头。

“知道我要让你对付谁吗?”她又问。

贺玠刚想点头,又疯狂摇晃着脑袋变成摇头。

他不该知道。他就是一个小傻子哑巴。

“罢了。你也不用知道。”监兵神君瞟过他手中的药丸,“今晚住在停花居的人,就是你要对付的人。至于如何隐藏如何得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事成之后本君自有大赏予你,但若是失败……”

若是失败。那他就是毫不犹豫被放弃的棋子,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第272章 风月(一)

——

贺玠觉得自己是走运的。若不是那支镇北军中恰好有一位身材矮小身手灵活的刺客,若不是郎不夜正好把他的外貌附在自己身上,他也不会这么快入城见到监兵神君。但他又觉得自己是倒霉透顶的,若不是神君正巧需要一个这样不起眼的刺客帮忙做事,他也就不需要躲在这房梁上整整三个时辰姿势都不能变化一下了!

停花居,听上去是个赏花观月的好地方,但实则就是个建在小溪畔绣球花丛中的水榭。光论美景那确实是无与伦比,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

贺玠耸了耸鼻子,赶走了今晚飞在他身上的第七十只蚊虫,强忍着脖子和腿上传来的阵阵瘙痒,咬着下唇缓缓呼气。

回来吧,今晚休憩于此的那位大人,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只要踏进这里我就能给监兵神君一个交代了。他生无可恋地拉了拉脸上的黑布面罩,聊胜于无地遮挡自己的肌肤。

那颗封血丸在手中发热发烫,表层的糖皮都融化了些,黏在掌心传来淡淡药香。但贺玠觉得它不是药,是悬在自己头顶的狗头铡。

“该死……”想起监兵神君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他愤愤低骂一声。

那个神君……不但想重伤裴尊礼的修为,还,还对他连抛了八个媚眼!整整八个!自己躲在屏风后面数得清清楚楚!虽然裴尊礼完全视而不见,但贺玠却觉得浑身如蚁虫啃啮,连骨头都冒着酸水。

等等!他忽然抬起头,吓走了一只停在他发梢的螳螂。

我在难受什么?

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贺玠感觉自己悟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但现有的认知不足以弥补那团空缺。

裴尊礼本就长得俊美无比,又身居高位大权在握,有人攀附引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况且他不是没有接受监兵神君的示好吗?自己应该感到骄傲欣慰才是啊。

贺玠沉了沉气,挪动着僵硬疼痛的双腿,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等。

吱呀——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屋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但来者并不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身着月华般光洁轻纱长裙的少女端着木盘走进屋内,停在床榻前,将木盘放在桌上。盘中只有一盏青瓷酒壶和叠成宝塔的糕点,好巧不巧,那酒壶就正对着贺玠下方,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药丸丢进其中。

看来监兵神君都安排妥了。她想借刀杀人,而自己很不幸成为了那把刀。

少女摆好酒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起掸尘打扫起床沿桌边,香炉里的粉末都重新填平扫净,整个房间不染纤尘,连气味都如雨后镜湖般清爽湿润。

房间整理完毕,就当贺玠以为她要离开时,少女又转了个身,缓缓坐在了床边。她身上的衣袍霜白透着鹅黄,在床榻上散开,像被琉璃分割开的月光。

贺玠皱了皱眉,嗅到一丝不太美妙的气息。

少女抬手取下脑后的发簪,乌黑柔顺的长发一泻如瀑。她抬手拂过嘴唇,带起一阵香风。明明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举手投足却有一股妩媚妖娆的风韵。

若她是个狐妖,那这姿势铁定是要吸人阳气了,但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贺玠在梁上左看右看,硬是没看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叩叩叩。正当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少女起身开门,可踏进来的脚步依旧不是贺玠熟悉的人。

“那位大人回来了吗?”

这次是一个轻柔的男声。

“没有。你进来吧。”少女温声道。

贺玠吃力地偏偏头,看见那少女引着一个娇小的少年进了屋。

这是什么情况?俩孩子怎么看都是监兵神君身边的奴仆,她总不会无聊到让自己谋害身边人吧。

……说不定她真有这么无聊。

贺玠掌心都渗出了汗水,那颗药丸还死死包裹在里面。

少年和少女低声说了几句土话,随后竟双双解开了衣带,褪去了外袍。

等一下!他们要做什么?接下来的事是我能看的吗!贺玠在内心咆哮。

厚重的床帘被放下,两人只着一件单衣,爬上了床榻,屋内重归宁静。

贺玠彻底混乱了,看看酒壶又看看窗户,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急得汗流浃背。好在这时门外终于有了响动,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门边。

“那就麻烦宗主大人多加考虑了。本君觉得……开出的条件已经非常丰厚了。”

是监兵神君的声音。贺玠感到脑中穿过一根尖刺,耳鸣阵阵,知晓是那站于屋外的神君在提醒自己做事。

“神君大人费心了。但您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在下……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哈哈哈哈不着急。考虑多久都可以,正好借此机会享受一下我们监兵的美酒美人。宗主平日也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适当放松也是有益的啊!”

监兵神君娇俏地笑了几声,慢慢离开了此处。贺玠闭眼消除了耳中杂音,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正好被关门声掩盖。

裴尊礼进来了,他在向自己靠近。贺玠完全止住了呼吸,只留了一丝唇缝让自己不会憋死。

他走到了桌前,低头盯着清酒和精美的糕点。贺玠虚眼往下看,只能看见他的头顶,连五官眉眼都看不清,却又能闻见他身上独一无二的茶香。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闭气消音,因为比起呼吸声,更容易暴露的是胸腔内咚咚跳动的心脏。贺玠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少年裴尊礼那一双决绝的眼眸,说出那句话时又怯懦地躲开,仿佛自己说一个“不”字他就能当场拔剑自刎。

不行了不行了。早知道这活儿就让尾巴或者庄霂言来了,他这一把老骨头真是扛不住。

裴尊礼忽然动了。他拿起酒壶看了看,又将其放回到原位,随后打开香炉扇闻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其他的迷药后才走向床榻。

不!不要过去!贺玠绝望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清纯美丽的雪绒花撩起了床帘,和那趴在床内的少男少女打了个照面。

两位奴仆显然是有备而来,看见裴尊礼后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立刻端起柔弱可人的微笑,朝他一步步爬来。

裴尊礼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没有贺玠想象中的震怒,也没有刺骨的杀意。他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只是当那少女快要碰到自己衣袖时忽然抽手,让重重床帘降下,重新阻隔了二人。

干什么呢!贺玠眼睛都瞪圆了——快点让他们出去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若是被人抓住了,他的声誉和伏阳宗的脸面都是要遭殃的!

可是裴尊礼根本不按他的心声行事,自顾自点燃了一盏烛灯,坐到桌边看起书来。

……

不只是贺玠,床上那两位自视甚高的奴仆也忍不住了,先后从床上下来,膝行到裴尊礼身边挤出了几滴泪水。

“对不住了宗主大人,奴知道您看不上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身子,但烦请您今夜留下我们,不要赶我们出去!不然神君大人她……她会把我们……”

两个弱柳扶风的美人跪在脚边低声啜泣,可他们祈求之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

“宗主大人。奴早就听闻您少负雄名英武绝伦,如今见得您真容,奴更是……”少年轻咬下唇,泫然欲泣,“更是倾慕万分。若您不嫌奴低贱,奴愿意随您前去陵光,侍奉您终身……”

贺玠没忍住漏了一声呼喘。没办法,他感觉自己的心肺快要气炸了,再不呼吸真的会原地昏迷过去!

裴尊礼合上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两人的触碰,起身走到香炉前。

“以防万一,塞了一男一女吗?”他终于屈尊开了金口,“你们神君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见他说话,两个奴仆以为有戏,纷纷抬起脑袋。

“既然她这样的大人都为我着想于此,看来我是不接受不行了呢。”裴尊礼从袖中掏出一根木香,放进炉中点燃。

“多、多谢宗主大人垂爱!” 少女喜出望外,膝行至他身下,松垮的衣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滑落,露出一片洁白如雪的肌肤,脸上也飘上一抹绯红。

若雪中艳丽的红梅,想要扬起枝头去触碰那高悬于天的月亮。

“不过你们好像误会什么了。”

月光灼热,除非他愿意低头,否则没人可以触摸。

“我是说你们今晚可以留在这里,仅此而已。”裴尊礼挪开了步子坐在床上,盯着香炉中缥缈升腾起的白烟道。

还让他们留下!房梁上的贺玠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呼出的气都是滚滚热浪。

那少年不死心,觉得裴尊礼肯留下他们就是在欲拒还迎,只是碍于身份地位不好直白开口。

“宗主大人……”于是他软着声音凑上去,羊脂白玉的手臂蛇一样放在裴尊礼腿上,“只要您开尊口,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您可、您可千万别嫌弃我们……”

受过点化教导的奴仆一颦一蹙都是冲着勾人心魄去的,那声音一掐就出水,眼波一转就是情,看得贺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没跳下去把他们按在地上暴揍。

可怪异的是,即便少年都做出如此逾越的动作,裴尊礼愣是没有一丝怒气,反而看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