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贺玠打着圆场,“没事的,多走路有益身心。”

郎不夜挠挠脸,望着另一个方向半晌道:“我知道一条近路。不走官道,能省下很多时间。至多明日清晨就能看见监兵主城。”

“太好了!”贺玠欣喜,“那就麻烦郎兄为我们带路了。”

“但是这条路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郎不夜慢吞吞道,“确定要走吗?”

再大的麻烦也比不过时间宝贵。执明国发生的事情让贺玠觉得身后那簇火焰已经烧到了衣角,昨山布下的网已经笼盖五国,他必须赶在他之前求得剩下那位神君的帮助。找到父亲,阻止妖王夺得重塑肉体复生的方法。

“不怕。管他什么麻烦,我们几人可都不弱。”贺玠点头。

郎不夜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说,走到贺玠身前自觉带起了路。

偏离官道,留给他们的就是那些杂草丛生的野路,越走越荒凉,越走越看不见尽头。尾巴有些害怕,小声问贺玠:“娘亲怎么敢相信他?”

贺玠努努嘴,示意他看向郎不夜的后颈。那里贴有一片自己做的小小符纸。

“用那个我就能知道他是否在撒谎。”贺玠偏头,“至少到现在,他说的都是实话。”

“包括说我好看?”尾巴道。

“对。”

“……”尾巴做干呕状,又把脸埋了回去。

接下来的路途除了依旧昏睡的裴明鸢外,三人都各自揣着心事一言不发。郎不夜带的野路可真谓荒无人烟。手边的草是现折的,脚下的道是现垦的。贺玠敢打赌,这条路二十年没有活物造访过了。

郎不夜倒是走得如履平地,时不时回头等着自己跟上来。若不是那张能探查心绪波动的符纸一直都很平静,贺玠真的会怀疑他是那只为山虎引路的伥鬼。

不知走了多久,在天光完全消散前贺玠终于在远方看到山树杂草以外的东西——一股黑烟。那是在山坳中升起的烟气,与天上的阴云融为一体。

“在这里休整一下吧,”郎不夜突然停下脚步,望着那团烟雾道,“我去探路。”

他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在乎贺玠是否同意,说完就转身离开。

尾巴不屑地咂咂舌,跳到一旁的石头上舔着伤口:“娘亲还是不要太信任那家伙了。”

“这不叫信任。”贺玠也坐下歇息,“他这种修为的大妖,就算不能交好,也绝不能成为敌人。他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也不能对他太过刻薄。”

尾巴舔了舔嘴唇:“果然,娘亲就是太心善了……这些天爹和你在一起都被同化了。”

同化?贺玠抬眼:“什么意思?”

“娘亲还不知道吗?”尾巴跳到他身边,“爹寄回来的信里还有跟长老们提到一件事……他想要给前宗主迁坟!”

贺玠眨眨眼:“迁去哪里?”

“还没决定。但以爹对前宗主的痛恨,他愿意为他迁坟立碑已经是破天荒了!”尾巴语气夸张,“娘亲还记得前宗主被埋在哪里的吗?”

贺玠摇摇头。这他真是不记得。

“我听他们说,爹就用一张草席裹了前宗主的身体,在宗门后山刨了个坑就地掩埋。”尾巴叹息道,“都说死者为大,可爹却决绝至此,可见他们父子二人仇恨之深啊。”

贺玠被他语重心长的模样逗乐了,轻笑一声。

“娘亲你可别不信!”尾巴以为他在嘲弄自己,“此事绝对有古怪!”

“我没有不信。”他伸手把小猞猁搂进怀里,从脑袋摸到尾巴根,“我只是高兴。”

高兴裴尊礼终于愿意面对自己的心结。

他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千百倍。

“高兴什么?”尾巴讷讷仰头,眼睛却被一团从贺玠衣襟里窜出的黑影撞了个正着。

“啊啊啊啊!”裴明鸢醒得毫无征兆,一睁眼就是大喊大叫。

尾巴猝不及防被暗算,下意识张开嘴把她半边身子吃了进去。

等贺玠手忙脚乱掰开他的嘴巴,裴明鸢整只鸟都变成一团枯草了。可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埋怨,反而惊慌失措地站在贺玠掌中,小小一团抖如糠筛。

“怎么了?”贺玠点点她的脑袋,“别怕别怕。”

“我、我……”裴明鸢左右乱瞟,“我做了个梦……”

“你胆子这么小?”尾巴呸呸嘴里的羽毛,“一个梦吓成这样!”

“不是……那个梦太真实了……”裴明鸢抬头盯着贺玠,“我梦到庄霂言他……他战败被俘,在敌军营里,被……被五马分……分……”

“怎么会呢!”贺玠适时捏住她的小鸟嘴,“庄霂言只是帐中军师,不上前阵的。更何况他率领的可是皇城精兵,再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全军覆没军师被俘的。”

“可是……可是……”裴明鸢还在发抖。

“不用担心,梦境都是心念假象,不会成真……”

“我回来了。”

身后冷淡的声音把三人齐齐吓了个激灵。尾巴瞬间弓背亮出四只利爪,盯着郎不夜平静的神情,恨不得咬下他的面皮。

“抱歉。我看你们聊得入神,就没有打断。”郎不夜耸耸肩,“但事态紧急。”

贺玠摸摸胸口:“怎么回事?”

郎不夜指向前方山坳中腾起的黑烟:“那是监兵散军燃起的狼烟。不出半个时辰,一大波援军就会从四面八方赶到那里,剿灭敌人。”

贺玠皱眉:“那我们加快些走,赶在援军来前绕过这里。”

“恐怕不行了。”郎不夜抱臂道,“这里……这一整片荒地和山坳,都已经是监兵军的埋伏圈了。就跟你们误入山贼的埋伏一样……不同的是我们现在若是暴露,冲出来的就不是小小山贼,而是千军万马了。”

贺玠沉声:“怎么会?若真是包围埋伏,我们怎么会一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

他一路都有谨慎注意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察觉不到就对了。”郎不夜还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因为他们真正想埋伏的那支军队,也没有察觉出来。”

话音刚落,那升腾而上的狼烟猛地被一阵狂风吹散,一点点火光从山坡山顶上亮起,越来越多,密如天上繁星。

繁星们一同腾起,短暂的停滞后错落坠下。

那不是繁星,是点上焰火的箭雨。

震天的呼喊声鼓声和号角声拨开了云层,叫出了月亮。

他们貌似……真的误入了两军交战的战场。

“那个……”裴明鸢忽然开口,“那个被埋伏的军队,是……”

“啊,我只看到他们的旗帜。”郎不夜用手比画,“是一条黄色长长的妖兽,口中还含了个肉丸子。”

金龙衔日。是万象皇室印记。

中了埋伏的军队,正是万象皇城的精兵。

第265章 瞒天(一)

——

“不行!”

贺玠嘴里叼着一根草桔,咬牙碾碎了茎秆:“绝对不能去!”

小山雀站在地上,高高扬起脑袋:“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就会回来!”

她双翅叉腰,还没拳头大的身体对立直视着另外三个庞然大物,半点不怵。

贺玠摸了摸尾巴的脑袋,低声道:“乖,你去找找别的路。我们换个方向,不能走这边了。”

尾巴蹭了蹭他的手心,正要离开,裴明鸢立刻拦在了他面前:“不许去!”

“不要任性。”贺玠把她抓起来捂在手心,“我们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河,分不出心担忧那边了。先冷静一下,皇城精兵不止一支队伍,不能确定这支就是跟随庄霂言的啊。”

裴明鸢挣扎了一会儿,闭口不言。

郎不夜坐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拔草,闻言忽然抬起头:“我刚才有看见监兵军俘虏了那支皇城禁军的头领,把他押进了军营里。”

“你有看清那个头领长什么样吗?”

贺玠捂嘴不及,让裴明鸢问出了这个问题。

郎不夜抬头开始沉思,六只眼睛都沉沉落在他身上。

“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

郎不夜啃啃大拇指,贺玠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但是他的腿好像瘫废了。”

“……”贺玠和手中的裴明鸢对视一眼,倏地起身低骂,“我嘞个……”

裴明鸢张了张嘴,嗓子刚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咚地栽在贺玠手中。

“你……”贺玠咔咔扭头看着尾巴,“不至于把她打晕吧。对小姑娘可不能如此粗鲁。”

尾巴满足地舔舔爪子:“她太吵了。会暴露的。”

贺玠动了动喉头,小心翼翼将山雀揣进自己怀里——若是将来裴尊礼知道尾巴这样打了自己小妹,恐怕真的会把他吊在宗门前剥皮风干吧。

“怎么了?”状况外的郎不夜终于好奇地站了起来,“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尾巴冷哼一声,看到贺玠严肃的脸色又低头弱弱道,“认识。”

“是我们的友人。”贺玠眼底阴鸷地看向狼烟滚滚的山坳。

“那要怎么做?”郎不夜似乎不大理解“友人”的含义,“要救他?”

贺玠回头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永远淡然的眉眼中看出一丝可疑的算计,但郎不夜只是呆呆拍打着脸上的蚊虫,嘴角都未曾牵动。

“你真的……看见了一个双腿残废的人?”贺玠镇定问道。

郎不夜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人?”贺玠又问。

“不认识。”郎不夜垂眼,“我连你们的名字都不记得。”

他没撒谎。贺玠摸摸耳垂——他的确在怀疑这是郎不夜精心为他们设置的圈套,用庄霂言做诱饵引鱼上钩。

贺玠慢慢呼出一口气:“那阁下……愿意帮我们救出那个人吗?”

郎不夜眼睛上瞟,没说话。

“您放心,这就算你为我们做事了。”贺玠摸清了他的脾性,“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你能给我什么?”郎不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