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他偏偏在这种事情上脑子格外明晰——贺玠嘴角抽抽,笑得勉强:“我虽然看着清贫,但是……”

但是他能给什么?他是真的清贫啊!

“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什么!”尾巴跳到贺玠肩上,挑衅地看着郎不夜,“小爷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你只要按照我娘亲说的去做,我爹能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膜拜少主大人——贺玠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面上还是没忍住对尾巴悄声道:“一辈子就算了,他能活上万岁。”

“……”尾巴咳嗽一声,依旧高傲,“反、反正你跟着我们,定是好吃好喝伺候!”

这个条件显然对郎不夜诱惑太大了。他漂泊于世居无定所,不就为了那一口好肉进肚吗?

“我需要怎么做?”他猛地站直,脸上游离天外的茫然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能把那群监兵军全部杀掉,如果你需要的话,整座城池的军队也不在话下!”

贺玠捂住脸——早知道他这么好收买,自己何至于周旋半天啊!

“不用。”他摆摆手,沉吟片刻,“你不能对军队出手。相反,你……还有我们,谁都不能出手。”

“不出手,怎么救?”郎不夜不解。

贺玠竖起食指轻摇,神秘地笑了笑。

“听说过,扮猪吃老虎吗?”

……

……

监兵城外五十里驻守的镇北军本是三支军队中最不得监兵神君赏识的一支——战功不佳军风萎靡,就连领兵的百夫长都是个混吃等死的主,每日守着这一亩三分荒地,天天撅着屁股搞鼓他的暗道陷阱,祈求着哪日天上掉馅饼,抓个敌军大将邀功领赏。

原本他也就这么一想,没料到今日当真捡了个大饼,设下的陷阱包围了那万象来的四皇子。他只用那些精兵的性命稍作威胁,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皇子押入营中牢狱。

百夫长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乐得连写十封羽书禀告神君。

“大人。”有士兵进帐请示,“已经按您的吩咐将皇城禁军清点搜查后押入牢中了。一共四十八人,没有缺漏。”

“好好好!”百夫长兴奋地捋着胡子,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大人……”那士兵拱手犹豫道,“属下还是觉得此事有古怪……堂堂四皇子,出兵怎会才带这么点人?”

百夫长抿了抿狼毫,“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有所不知,这四皇子可是禁军首脑,他不常上战场,却由一支精兵保护在后方出谋划策。这次是他们大意落入了我们的埋伏,可得归功于我的明智啊!”

士兵动动嘴,实在不明白百夫长的自信从何而来。

“报!”又一人闯入帐中,“大人,方才我军在营边发现几名皇城逃兵,已经将他们缉拿入狱!”

百夫长大笑两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就是这样狠狠挫伤他们的锐气,从外瓦解那些皇城精兵的势力!快快为我研墨,我要再为神君大人上奏丰功!你,去把那几个逃兵清查一下,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士兵领命而去,跑出军帐来到营门口,对着那三个蹲在地上的人就厉声呵斥道:“东西都交干净了吗?”

被俘的其中一人满脸惊慌,哆嗦道:“只、只有那个包袱了……什么都没有了……”

士兵翻了翻他说的包袱,里面就一些干馍,连兵器都没有。

“哼。”他冷哼一声,“老实点,都跟着我来!”

三人缓缓站起,在他转身时相互交换了眼色。

三人被绑上了枷锁,一路跟进那座岩石垒砌而成的临时押房中,打开其中一扇狱门,咚咚咚给他们推了进去。

士兵做完这些就走出了押房。锁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偶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在门口徘徊,应当是巡逻的守卫。

屋内一片寂然,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新来的三位陌生人上。

“怎么又有人进来了?”

三人旁边的牢房中传来不耐烦的男声。有几位一同关押的皇城军立刻跪下低声道:“回殿下,来人并非我军中人。”

“哦?那是什么人?”

高贵的四皇子殿下即使锒铛入狱也依旧衣着得体利落整洁,除了袍边轻微的污渍,连发丝都未曾凌乱。他挺身端坐在一个木箱上,典雅得仿佛在皇家后庭赏花观月。

他摆手挥退了挡在身前的将士,缓缓抬眸看去,然后……然后他就看见了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一张嬉皮笑脸,一张傲慢不屑,还有一张……神游天外。

庄霂言端起的架子顷刻间灰飞烟灭,用尽毕生定力才绷住了脸皮没有在下人面前失态。

“……”

“……你好呀,好久不见。”贺玠脸都要笑僵了。庄霂言的反应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用见鬼的眼神看自己吧!

“喂你什么眼神!”尾巴抓着牢栅冲庄霂言鼓起脸,“看见我们很糟心吗!”

“哦,他双腿果然瘫废了。”郎不夜魂兮归来,看着他的腿点点头,“我没看错。”

咔咔——庄霂言清晰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声音。

“大胆!”为首的将士听不下去了,走到他们面前怒斥道,“大胆庶民,你们可知这位大人是何许人物!”

“我们可太知道了!”尾巴那张嘴是拦不住的,“庄霂言嘛!”

“大、大胆!竟然敢直呼……”那位将士都被吓住了。

“有什么不敢的!”尾巴冲他吐吐舌头,“你把这栅撤了,小爷还敢指着鼻子骂他呢!”

“你!”

“裴尾巴……”庄霂言阴恻恻道,“你他娘想死了是不是!”

此话一出,牢内所有兵将的目光都转到了他身上。

庄霂言打了下自己的嘴,吸气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比鬼还狰狞。

“啊,本王的意思是,你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当心祸从口出引火烧身。”

尾巴愣了一愣,后脑被贺玠伸手狠拍了一下。

“道歉。”

娘亲也生气了。

“得了得了!”庄霂言皱眉摆手,“没用的废话就少说吧。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总不能是远行迷路了吧?”

“当然不是……”贺玠正欲解释。

“还有云……师父你也是……”庄霂言气急,“出门带什么人不好。偏偏带了这两个……”

他看看尾巴又看看郎不夜,实在是言语匮乏,唯有叹息。

“师……父……”贺玠倒退两步捂住嘴,难以言说的欣慰涌上心头,“你居然愿意……”

“好了好了!”庄霂言才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他叙旧长谈,“我听裴尊礼说过你想来监兵。但是这种来法,是不是太……诡异了一些?”

尾巴动了动长耳,确定牢门外暂无守卫后愤愤道:“你以为都怪谁!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庄霂言指着自己,双眼微瞪,和他的将士对视一眼。

“哈哈……莫非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贺玠挠挠后脑勺,妄图用微笑化解尴尬。

庄霂言沉默许久,颔首轻笑一声。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中是谁提议来救我的?又是谁让你们觉得……”他压低声音,“我需要被救?”

“这个……”贺玠到处乱看,“我们是……”

“嗯……”

自己的衣兜忽然发出声响,鼓起一个包,上下左右不停扭动。

“那是什么?”庄霂言发现了异常。

“啊,这个是……是……”贺玠慌忙想要掩盖住兜里的小山雀,可她却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哇啊啊怎么这么黑!我瞎了我瞎了!”裴明鸢睁眼什么都看不见,迷糊中被吓得魂不守舍,扑棱着从贺玠衣兜里飞出,四处乱窜。

贺玠抓捕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无头苍蝇般窜过了牢栅缝隙,在那将士阻拦前撞在了尊贵的四殿下脸上,扑扇的翅膀还狠狠抽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第266章 瞒天(二)

——

四皇子殿下生了一副好皮囊——这是整个万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不同于太子殿下的冷傲威严,也不同于三皇子的文弱清隽。他从小没受过正统的皇族教导,骨子里扎根的就是不卑不亢的桀骜。偏生他又长了双上挑的眼尾,化在脸上就添了几分风流。

比起矜贵的皇子,更像是世家爱好拈花惹草的公子。

十年前他刚回宫那会儿圣上就爱极了他这张神似他生母蕙贵妃的面皮,他能从一介弃子爬上高位也与这种偏爱脱不了干系。所以皇城上下凡是与他相见之人,无一不从容貌夸到气度——即便他并不喜欢这样。

可是现在……那张人见人夸的脸上,正趴着一只浑圆的小禽妖。

众将士一阵恶寒。要知道,他们这主子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妖物。半点妖息都不能闻的那种!

另一边牢房里的贺玠也呆住了,张开的五指僵在半空。

“明……”

他噎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唤回裴明鸢的神智。

六神无主的小山雀还在挣扎着拍打翅膀,牢狱中又是昏暗模糊,她根本没注意到身下有张被自己打得通红的脸。

庄霂言无缘无故被连环扇了二三十个巴掌,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筋终于还是被怒火熔断。他伸手就将山雀抓在掌中,盯着那双尚还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也想死吗!”

裴明鸢甩甩脑袋,可算是看清了眼前这位邪神的尊容。

“大胆妖畜!”身边的将士快步上前,想要把山雀夺来。可没想到这小东西先他一步有了动静,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喊叫。

“啊啊啊啊!谁想死?你说谁想死!”裴明鸢从庄霂言手里挣脱,竟是一脚踩在他鼻梁上,连踢好几下,“我们千辛万苦来救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你可知我是……”

“啊啊啊啊明……明月啊!”贺玠及时止损,伸手大叫,“这、这位可是尊贵的四皇子仁泽王殿下,休得无礼!”

裴明鸢听到他的声音,脱缰的心神回笼,想起自己隐姓埋名的事。

“嘁。”她猛一甩头,再不看庄霂言,朝贺玠飞去。

“站住!”

一只手又将她抓了回去。庄霂言捂着鼻子,已经气得摸不透神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殿下!”忠心耿耿的将士跪在他面前,“殿下不能与这妖物接触太久,还是让属下来处置吧!”

“妖?”庄霂言冷笑一声,指了指隔壁牢房,“喏,算上这个,刚才进来的四个全都是妖。躲不掉的。”

将士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贺玠一行人。尾巴冲他咧嘴笑笑,露出满口凶兽的尖牙。

“我不是。”贺玠举手明志,“我是如假包换的凡人,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