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贺玠走到一旁,给他让出跳下的身位。
“好久不见,实在没想到是你。”贺玠伸出手,“郎不夜阁下。”
郎不夜丢掉被自己啃得面目全非的手臂,盯着贺玠伸出的手看了半晌,犹豫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贺玠笑了笑,并不介意:“多谢阁下相救。”
郎不夜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衣服褴褛成条,隐约可见胸口上骇人的伤口,没人打理的头发又长了一些,看着比野人好不了多少。
“我没有救你们。”他一板一眼,语气毫无起伏波澜,走到那堆死透的尸体旁边顺手扯下一颗人头。
“我跟他们一样,是来杀你们的。”
“……”贺玠面上笑得和煦,实则心脏都快跳不动了。
“只不过我嫌他们手段脏,看着碍眼,就杀掉了。”郎不夜擦擦嘴,那团血晕又大了一圈。
“阁下……阁下当真是正义之士。”
郎不夜不解地看着他,摸摸肚子:“还有就是,我饿了。”
……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杀人原因吧——贺玠无力地晃了晃身子,虚弱道:“阁下莫非是奉妖王之命来取我性命的?”
“我不是。”郎不夜耸耸肩,“托你们的福,貔貅坊那次战败后我被那个笑面男臭骂了一顿,他给了我半斤风干蛙肉让我卷铺盖走人。我一个人四处游荡,没办法,就只能捡起老勾当谋生。”
笑面男……这家伙莫非连为谁卖命都搞不清楚?
“敢问阁下那位笑面男现在在哪?”贺玠问,“还有他身边的一只鸠妖。他们有再找过你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郎不夜扣着指甲缝里的血渍,“我不喜欢厚脸皮给人做事。既然他们不需要我,我走便是。”
贺玠犹豫片刻,又道:“那敢问阁下的老勾当是……”
郎不夜扫了眼他的脖子,淡淡启唇:“买凶杀人。”
“果然很符合郎兄您的气质。”贺玠恭维道,小腿肚子不自觉发紧。
这家伙实力深不可测,就连貔貅坊与裴尊礼那一战都看不出他是否拼尽了全力,在不清敌我的情况下简直比千斤火药还危险。更何况……贺玠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全身。这家伙,比十几年前初遇时又突破了一个修炼瓶颈,妖力不知会深厚到何种境地。
惹不起。
“阁下方才不是说,不杀我们的吗?”
但好在狼妖性格温吞,贺玠能慢慢试探。
“不一样。”郎不夜摇摇头,“上次是笑面男指名点姓让我跟着你,如若发现你是鹤妖立刻就地绞杀。但这次我是跟着他们一起……可以说是埋伏抢劫。”
他说着看了眼身后的尸山:“这帮人的头领是个土山贼。他用五年的羊腿换我帮他拦一路军备辎重。你们只是不幸跨入我们包围圈的过客而已。”
“那还真是怪我们不长眼了。”贺玠干笑两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阁下您继续蹲守吧。”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贺玠恨不得脚底抹油从他眼前溜走。
郎不夜抱臂靠在树上,看着贺玠故作坚挺的后背突然道:“等一下。”
贺玠一刻都不想等,但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转过了身。
“你可以走。把他留下。”郎不夜伸出手指点了点贺玠怀里。
胖乎乎的猞猁还没醒过来,朝外露出顺滑的后背。
万千思绪回笼。贺玠顿在那里缓缓瞪大眼睛——差点忘了。尾巴尚未化作人形时就是被这狼妖抚养长大的啊!他那时以托孤的姿态拜托自己为尾巴寻找化形成人的方法,随后便隐入风雪再也不见。可是……
贺玠拧紧眉心——可是无论是在归隐山试炼还是貔貅坊一战,郎不夜对尾巴的态度……都更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看不出半点两人相识的痕迹。
尾巴貌似是在化形后妖力紊乱丢失了部分记忆,连裴明鸢都忘记了。但郎不夜是……
“要他做什么?”贺玠平静一笑,“他就是个小孩子,不够阁下塞牙缝的。”
郎不夜颔首:“我不吃他。你把他给我。”
“你认识他?”贺玠忽然问。
郎不夜语气未变:“他不是你们伏阳宗里豢养的小妖吗?”
“还有呢?”贺玠追问,“阁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哪里?”
这次郎不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歪着脑袋思忖许久。
“第一次见……就是在伏阳宗试炼那次啊。”他老老实实道,“我记得我还向你夸过他,说他长得漂亮。”
果然,这家伙也失忆了。原因尚不明晰,但他一定丢失了十年间,甚至更久之前的记忆。
贺玠觉得他们三人可以拾掇拾掇开个失忆者聚会了。
“那阁下想要他做什么?这孩子没心肺,怕是会叨烦了您。”贺玠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他知道如果郎不夜下狠手抢夺,自己是护不住尾巴的。
“不做什么,因为我现在是烧杀抢掠的山贼。”郎不夜很自然地融入了身份,走到尸山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包袱举在手里,“你的东西,用他跟我交换。”
是自己的包袱。里面有可以反抗的武器。
“我不会害他的。”郎不夜道,“因为你们的出现让我错失了埋伏运送辎重马车的好机会。若我空手回去就会没饭吃。所以想找个别的东西交差。”
“你要把他交给山贼!”贺玠沉下目光,“不可能。”
郎不夜轻叹一声:“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与你动手……说起来我还救过你一命。”
贺玠无心再听他言语,注意力都放在了一旁小山坡上。只要自己能跳下去滑入深林中,就能把尾巴和明鸢藏好,再与狼妖周旋。
“归隐山那次,我早看出来你躯体并非纯粹凡人,但并没有立刻传信给笑面男。为你争取了些时日。”郎不夜阖目,“就是念在你对这些小妖善良的份上。”
贺玠向后慢慢挪动一步,已经靠近了土坡边缘。
“但是你若执意要反抗我。”一只手从身后搭在了自己肩上,贺玠瞬间动弹不得,“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这是绝对的碾压。在贺玠眼中,他立在十步开外的身影还未完全消散,本体就已然降临在身后,捏住了自己的命脉。
恐惧如潮水没过头顶,刹那间,他胸口处腾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几乎快要破胸而出。只是在那力量爆开前,怀中的猞猁就先一步蹿起,一爪挠在了郎不夜脸上。
“娘亲快走!”尾巴被对方轻松抓住了爪子,蛰伏许久的进攻形同飞蛾扑火,“别管我!”
郎不夜一手摸摸鼻尖的红痕,一手拿捏着挣扎不已的小猞猁,目光又落在贺玠身上。
“把他还给我!”贺玠猛地冲向郎不夜,目标却不是夺回尾巴,而是俯身抓起落在地上的包袱,从中抽出连罪架在郎不夜脖子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郎不夜垂眸看了看脖颈边锋利的刀刃,没有丝毫慌张,甚至转头对着尾巴道:“你叫他什么?”
尾巴一愣,继续面露凶光龇牙咧嘴,可惜怎么都咬不到他的手指。
得不到回答,于是郎不夜又转过头,不顾刀刃划破肌肤,凝视着贺玠。
“他刚才,叫你什么?”
第264章 节外生枝(三)
——
所以……有没有人来给自己解释一下,现在是怎样一种情况?
贺玠左手抱着龇牙咧嘴的尾巴右手盘着昏迷不醒的裴明鸢,背上挎着包袱。肩扛手提,活像是逃难的灾民——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人三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除了尾巴对着郎不夜呜呜威胁的呼噜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和谐。
甚至有些诡异。
狼妖的心思变幻莫测。前一刻还冷声说要杀了自己,后一刻就敛起满身杀气,露出弃犬般可怜的神情,提出要随他们一同去往监兵。
要问为什么……
“我从不当着孩子的面杀掉他的母亲。也不会当着母亲的面抢走他的孩子。”
还是位颇具侠士肝胆的大妖。贺玠长吁一口气,也不去想他的缘由是多么的离奇。
郎不夜不在乎他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妖兽,甚至不在乎他是个男人,相当轻易地接受了自己是尾巴母亲的事实,善心大发放过了他们。
“可是郎兄……”贺玠转过身,“你要怎么跟山贼老大解释?”
郎不夜摘了朵路边的野花,正拿在手指间搓碾。
“解释?解释什么?”他疑惑。
“你不回去了……他们会找你麻烦的吧。”贺玠也是没办法了。他想远离这个人,但实在找不到理由,只能想出这样蹩脚的措辞。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心虚,以郎不夜的实力,一百个山贼窝都能扬成灰。
“找我麻烦?”郎不夜有一瞬呆滞,“他手下的小贼都让我杀完了。拿什么找我麻烦?”
“那你的羊腿呢?不要了?”
“……那是有点可惜。”郎不夜为他的羊腿默哀须臾,随后伸手探入贺玠的包袱,拿出一块干粮嚼吧嚼吧,“不过跟着你我也不会挨饿的。”
“……”这是彻底甩不掉了。贺玠头痛欲裂,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乐意赖上自己。
此时窝在臂弯里的尾巴实在是忍不了了,仰起头对郎不夜恶狠狠道:“不许欺负我娘亲,当心小爷我咬死你!”
郎不夜专心致志吃着干粮,闻言抬眼盯着尾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就在尾巴快要被他看炸毛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口。
“你真好看。”
尾巴:“……”
贺玠:“……”
搞半天对牛弹琴来了。
“啊啊啊啊恶心死了!”尾巴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把头埋在贺玠怀里,“他在骚扰我!”
郎不夜蹙蹙眉,有些委屈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兽妖中能拥有比你皮毛更加光滑柔顺的可不多。”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贺玠笑都没力气笑了,只能引开话题:“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吗?”
郎不夜抬头看天:“方向没错。不过按我们现在的脚程。走到监兵主城还需整整三天。”
尾巴气愤道:“都怪你们弄伤了我!不然我们早就到了!想办法赔罪吧!”
郎不夜摇摇头:“抱歉,我主修力量一类的妖术。论奔跑疾行是远远不如你的。不过我有办法让你的伤口愈合。”
“什么?”
郎不夜张开嘴,指了指舌头:“狼妖的唾液有迅速愈合伤口的能力,我给你舔……”
“滚。”尾巴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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