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心软的神君还是将他最后的术力用在了造福执明上。

黛羽军的各位就镇守在门边,没了鼋面人的威压,她们就成了执明最有统领力的军队。

南千戈应是提前打了招呼,军营里上上下下的姑娘都出来感谢了一番他,送的谢礼抱都抱不住。好不容易从夹道里挤出门,贺玠连腰杆都很难打直了。

执明城外还是像他来时那样寂静无声,贺玠眺望远处也是一派荒无人烟。

说好的弟子呢?这个时候他真的有些需要帮手了。

“哇!”

正发愣时,一声惊呼当头砸下,贺玠手里的东西叮铃哐啷落了一地。他本就因接连多日的忙碌和一宿没睡的困意而萎靡不振,这一惊吓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脸色惨白地定在原地。

“哇啊啊!我不是故意的!”罪魁祸首还摆着个鬼脸,见贺玠半晌没吭气才慌乱地蹭到他身边。

“尾……尾巴。”贺玠气若游丝,“怎么是你?”

“啊啊啊娘亲我不是故意的!”尾巴嘭一声从人形变回妖体,柔弱无骨地从贺玠小腿蹭到手背,“我只是好想你好想你啊!”

贺玠垂眸看着满裤腿的白毛,突然想起这小东西是自己捡来的。

对。他是被自己救回来的。自己还带着他去修行历练,就连震天下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也是自己给取的。

他口中的娘亲,一直都是自己。

那他叫裴尊礼爹……

贺玠一阵天旋地转,咚地跌坐在地。

“娘亲!”尾巴扑进他怀里,“娘亲怎么了?不要吓我呜呜呜呜……”

贺玠记得在尾巴还是幼妖的时候,他因为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强大的妖力而产生依赖,误把自己当作能庇护他的母亲。自己念在他幼小可怜,便也由着他叫去。没想到这一叫就叫了大半辈子。

而他有了娘还不够,还给自己叫了个爹!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雌妖,尾巴的母亲,裴尊礼那早逝的“夫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啊……”贺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中坍塌重建——万一,他是说万一。在自己尚未恢复记忆的那段日子里,自己真的和裴尊礼有了什么。那现在看自己不就是妥妥的浪荡负心汉?

不是他胡思乱想,这眼下可是有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娘亲……”尾巴被他毫无血色的脸吓到了,委屈地扒拉他的衣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先……不要这样叫我。”贺玠抱着他摇摇晃晃向外走。

尾巴如遭雷击,脑袋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我错了我错了!爹他写信说娘亲已经想起我了,是我太激动了……”

“不是你的错。”贺玠两眼发直,盯着远处一棵枯树,“我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问题……比如我到底是谁。”

“哇!你当然是我的好哥哥了!”

又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呼,肥滚滚的小鸟一头扎进贺玠怀里,把小猞猁往一旁挤了挤,挥起翅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得。原来随同的弟子就是这俩。

“你这是什么眼神?”裴明鸢不满地嘟囔,“看到我们很失望吗?”

贺玠盯着两小只溜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陷阱跳到了另一个深渊。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裴明鸢趾高气扬道,“就算你赶我们走也是没用的!兄长他可是亲自命我们护你前去监兵,你休想一个人去!”

“我没有这种想法。”贺玠已经乏了,满眼都是听天由命的释然。

听到贺玠没想着赶自己走,尾巴兴奋地嗷呜一声,妖体膨胀变大,乖乖趴在地上:“我带娘……我带你们去!很快的!”

贺玠看着两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样。

“你们……真的是奉裴尊礼的旨意来的?”

一鸟一猫默契地对视一眼,一闪而过的心虚被贺玠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哎呀,小孩的事情大人管那么多干嘛!”裴明鸢连推带拽地把贺玠推到尾巴背上,给小猞猁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腾地跃向空中,穿进了云层。

贺玠端坐在尾巴背上,左右看看,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说实话,不然我立刻就叫裴尊礼回来。”

“啊啊啊不要不要!”尾巴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还不忘奔跑,“我们没有撒谎!”

裴明鸢狠狠点头:“对!只是有一点小出入罢了。”

“小出入?”贺玠盯着她。

“好吧。”小山雀败下阵来,“其实是我们偷看了兄长的信,偷偷跑来的。”

“那原本派来的两位弟子呢?”

“打晕扔郁离坞了。”裴明鸢小心翼翼道。

“你们两个……”贺玠一阵心悸,满身的疲惫都被怒气冲散了。这俩毛孩子简直比醒神汤还好使。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要去监兵做什么?”贺玠揉着眉心。

“你要去找监兵神君啊!”裴明鸢抢答。

“那你还不明白有多危险?”贺玠忍了又忍,“监兵神君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以杀戮战争为乐。我曾为鹤妖时就听父亲说过非必要千万不能招惹他。你们又是何必……”

他说着说着生吞一口气:“不行,我得告诉裴尊礼。你们必须回去!”

“不要!不要告诉我爹!”尾巴哭喊。

“那就说实话。”贺玠鲜少如此严肃,“想去监兵做什么?”

裴明鸢眨眨眼,背对他装鹌鹑。

“尾巴!”贺玠知道这丫头难啃,转而攻陷另一个。

“我说我说!”尾巴当即投诚倒戈,“是她!是她逼我的……她说要是我不答应,就向我爹告状!告诉他我这一月都跑出去偷懒没有练功!”

裴明鸢狠狠瞪了眼没骨气的小猞猁,转头立刻换上一副摇尾乞怜的神情:“就这一次。我的好云鹤哥,你不是最疼我了吗?”

“你放屁!娘亲最疼的是我!”尾巴大声反抗。

贺玠被两人吵得头疼,只能捧起裴明鸢滚圆的身体,端到自己眼前定定道:“理由。”

裴明鸢迟疑须臾,双翅松懈下来。

“七日前,皇城来令召回了庄霂言。说是监兵又有异动,圣上望他能率兵出征镇压。”

“他去了?”贺玠问。

“当然!”裴明鸢气愤道,“那个傻子。自己都成残废了还想着建功立业!”

“那你跟去的理由呢?”贺玠追问,“据我所知。庄霂言早年间就已成了圣上膝下最得宠的皇子之一。他深谙兵法屡立战功……也早就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小孩了。”

“但是……”裴明鸢欲言又止,在贺玠掌中踱步。

就在这时,飞速奔跑的尾巴动了动耳朵,敏锐听到云层之下微弱的破风声。那声音带着十足的杀意,在他惊恐的喊声被贺玠裴明鸢听见前就已经来到了身下。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自己的前爪。

第263章 节外生枝(二)

——

“咳咳……咳……”

后背好痛,胸骨也疼得快要裂开。贺玠吐出嘴里的枯叶,慢慢回想起从天掉落的过程。

那时自己正在和裴明鸢交谈,突然听见尾巴一声惨叫。还没等两人回神,猞猁庞大的妖体就急剧缩小,从高空一坠而下。万幸落地处刚好有个水塘,自己强撑着从水里把两个傻孩子捞起来,爬到岸边才身子一歪晕过去。

不能飞真的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尤其对于自己这种从妖变为人的倒霉蛋,由奢入俭就更为艰难。

高坠的伤害让贺玠头痛欲裂,他缓缓坐起,摸向背在身后的包袱。里面有执明神君给自己的宝器,有睡得正香的连罪,还有一些干粮净水……他一摸,摸了个空。

嗯?他摸遍了自己上半身,除了蔽体的衣服外什么都没有。

不会吧,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包袱系得很紧,落进水里那刻都还在自己身上的。

尾巴正倒在身边昏迷不醒,裴明鸢叠在他身上,两个毛茸茸的身体安详又平静地呼吸,没有移动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们拿走的。

这里来过其他人。

贺玠心头一寒,面不改色地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装作迷迷糊糊的模样四周乱转。

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留下气息。是个高手。当务之急是带他们远离这里。

贺玠脚步平缓,目光却紧绷着注视着后背身侧。

周围是一片灌木丛生的荒林,一看便知是远离五国主城的无人看管之地。在这里被偷袭致死,恐怕过了好几月都没人收尸。

咔哒——他一时恍神,踩在了一截枯木上。响动虽小,但在这样的氛围中堪比一吨火药。

“嗝。”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贺玠回头,紧紧盯着声源处那棵枯死的大槐。

一道黑影缓慢从树后走出,贺玠死咬舌尖,准备一有动静就玩命逃跑。他现在手无寸铁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簌簌……黑影一点点探出,直到露出整个上身。

贺玠皱起眉,一滴汗水从鬓角滑落至下巴。

砰!毫无征兆的,那临近的危险轰然倒下。不止于此,随着第一个人的瘫倒,接二连三的黑影从树后出现,无一不是扑倒在地的姿势被丢出。毫无生气地垒成了一座山包。

“……”贺玠向后连退三步,额上冷汗更盛。

这些黑影,是方才偷袭尾巴的人。他凝目看见了他们手中的飞刀,正是刺伤尾巴的武器。

但他们,似乎已经被解决掉了。

那是个更危险的家伙。

贺玠拢住怀里的两小只,轻轻吸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嗅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

“在找我吗?”

声音是从上方枝头传来,贺玠立刻飞身向前跑去,连抬头看的功夫都没有。

“去哪?”

一条颀长的灰色毛尾垂在了眼前。这下,他终于听清了这个声音。

“是你!”贺玠仰头,看清来人后挂在喉咙眼的心脏狠狠向下坠去。

长着灰狼耳尾的青年坐在树端,手里抱着半截人类手臂,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