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裴明鸢扭头,“就因为你捅了裴世丰?”

裴尊礼:“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让他打死我好了!”裴明鸢大声道。

“不要任性。”裴尊礼走到窗边,看向云罗阁的方向,“他那些影卫还在盯着我们,这样下去师父也会……”

他话说到一半倏地停住了。裴明鸢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后文,她的兄长宛如一座石雕立在窗前,连呼吸都静止了。

“兄长?”裴明鸢小心翼翼看着他。

“快……”裴尊礼猛地回头,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快跑!”

他边喊边朝着裴明鸢扑来,而就在他跑开的瞬间,裴明鸢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明明正值晌午,可外面的天却阴沉了下来。不是因为风雪蔽日,而是天空不知为何划开了一道裂隙。

巨大的,幽深的裂隙。

像是万丈深渊倒转坠入了苍穹,又像是天神贪婪的巨嘴,将世间所有罪孽都化为了浓黑的术力,瀑布般倾倒在伏阳宗的正上方。中心就是那宗主所在的云罗阁。

“那是……”

术力坠地,巨大的冲击在一瞬凝滞后轰然爆开,将呼啸的烈风都一分为二,吹灭了云罗阁周围所有的房屋,路上的青石砖都被掀翻向天冲去。

裴尊礼来不及关窗,刚将妹妹护在身下狂浪就卷进了郁离坞。楼外湖泊的水全都摇上了岸,门窗墙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好在这里距爆开中心较远,能撑得下一波余浪。

砰!一道黑影从窗户飞进,重重摔在地上。

白鹤洁净的羽毛沾上了斑斑红痕,他瘫倒在地,吃力地抬起头颅看向兄妹二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

“师父!”裴尊礼冲到他身边,扶起他的身子,可那颀长的脖颈和双翼却软软垂下。

“不要,不要……”裴尊礼用袖子帮他擦拭着身子,“师父,我……明鸢,快去拿药!”

“是、是了却谷……”贺玠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封印松动了。那是妖王残留的术力……你们快走,别管我……”

“了、了却谷?”裴尊礼怔住了,“封印不是年年都有在修补吗?怎么会……”

“你带着丫头快走,我来救宗里其他人……”贺玠强撑起身子,连化为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刚才正路过术力降落的中心,靠着修为护体帮宗门挡下了最重的一击,但还是没能完全消解掉妖王的力量。

他是来这里杀人的。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是谁激怒了他,让他有了不得不杀的念头?

“是因为剑宗大会吗?”裴尊礼急促道,“他想要灭掉所有斩妖人?”

“不……不是。”贺玠望向窗外还未消散的纯黑“天河”,轻声喃喃,“他是来杀裴世丰的。他是来杀伏阳宗宗主的。”

第248章 过去篇·灾变(二)

——

“什、什么……要杀死他?要杀死裴世丰?”裴尊礼双目空洞地重复着,似乎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听陵光神君讲过。了却谷的封印并不是永世稳固的,每隔十年就需要重固阵法,以免镇压的邪祟泄出。固法之术五国各有脉系传承,轮番前去修补封印……今年,就是轮到了陵光。”贺玠解释道。

看这天上破开冲下的妖王术力,恐怕封印松动不是一星半点。

“定是你爹疏忽了,酿成大错。”贺玠吃力地动了动,立刻被裴尊礼抱起放在腿上,“哎哟……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得帮你们扛此等妖灾。要不是你师父我对妖术的掌控堪称完美绝伦,刚才那一下我已经成灰烬了。”

裴尊礼抱住他的手一僵,贺玠刚扭头,就感觉自己翅膀上多了几滴火星子,散尽温热后又潮乎乎的湿润。

“师父……”裴尊礼低着头,眼眶里啪嗒啪嗒落着白玉珠,“对不起,对不起……”

糟糕,弄哭了。

贺玠刚恢复了一点元气,立刻变回人形手忙脚乱帮他擦眼泪:“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呢?我记得你好些年都没掉过眼泪了吧。”

裴尊礼抱着自己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我只哭你。”

贺玠咂摸了一下他这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哭好了就放开吧,师父痛得有些受不住了。”这说的是实话。

“云鹤哥,兄长!”正好此时裴明鸢抱着一大堆药草跑来,“我把能用上的药草都抱来了!”

“来得正好。”贺玠朝她招招手,“带着这些药,和你兄长一起走吧。那天降的术力有凋零生命的力量,再待下去你们会有危险。”

“我还不能走。”裴尊礼低声道。

“说什么话……”贺玠揪过他的脸,“你和她一起出城向东去。等我处理好后会来找你们的!”

“我得去找裴世丰。”裴尊礼脸被扯得变形,但眼底一片沉寂,“若他真出了事……伏阳宗就需要我了。”

贺玠慢慢放下手,怔住了。

对啊,若裴世丰真死了。那群龙无首的伏阳宗该怎么办?他尽心培养裴尊礼,不就是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吗?

“师父你先养养伤。明鸢也先在这里不要出去。”裴尊礼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床上,“我去一趟云罗阁。”

“你不能去!”贺玠见他转身就走,急得掀开被子下床。

咔——双脚刚落在地上,他就听到后腰清脆的骨头响动,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脚底窜到天灵盖,让他不住地抽气。

下手真狠啊妖王。这是把自己元魂都震荡了。

“云鹤哥!”裴明鸢慌忙扶住他,对门口背影大喊,“兄长你再等等吧!现在不能去!”

裴尊礼顿了顿,低头看见靠在门边的黑剑。

那是不久前师父才帮他消除分离的邪器。这剑上不知附着了何方神圣的冤魂,贪食一切使剑者的躯体,妄图占为己有。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剑佩在腰间,

“不能用那个!”贺玠在他身后大喊,“你还不知道怎么掌控它。”

“师父。”他回头,在微笑,“宗里还有很多无辜的弟子和妖兽,他们……就拜托你了。”

语罢,裴尊礼便朝着云罗阁的方向飞身而去,屋门再次合上。

“该死,臭小子……”贺玠捶打着后腰盘腿而坐,正要调转妖息愈合内伤,就看见一旁的裴明鸢心神不宁地在窗前踱步。

“没事的。你兄长做事是莽撞,但一定不会蠢到去送命。”贺玠以为她在担忧裴尊礼,安慰道,“他感到不对劲时就会回来的。”

“不是。兄长那么厉害一定不会出事的。”裴明鸢额前汗水打湿了头发,“我是在想……”

她迟疑一瞬,叹气:“庄霂言刚才出去了。”

贺玠睁开眼。

“他看见了云鹤哥你的真身……然后,就离开了。”

……

……

身边弥漫着一种极为难闻的味道。裴尊礼只轻轻吸了一口,腐败与痛苦的气味就从鼻腔奔赴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蜷缩在心脏深处的灵魂都为之发抖。

这是刻在凡人骨头缝里的恐惧。

是死亡的味道。

他一路飞过郁离坞外的竹林,没有看到人。再到山腰上的楼群,一片万籁俱静。只有雪落在衣服上的沙沙声。

人呢?为什么都不在了?

裴尊礼疾步走向云罗阁,看着周围被术力震碎的高墙屋檐,心底的恐惧愈放愈大。

不对。这里是有人的。就算那些外宗的弟子都逃脱了,云罗阁周边也一定留下有侍女和伏阳宗的内门弟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们都在那道天灾降临时离开了吗?都活下来了吗?

裴尊礼走到云罗阁门前。不知为何,周边的房屋垮的垮塌的塌,但这正中央的楼阁却完好无损。他将手放在门上,手指在发抖。

不、不对。他们不是逃走了。

裴尊礼低下头,缓缓抬起脚。脚下有一团黑乎乎的污渍,黏在鞋底牵出一丝乌黑的线。

“唔……”他猛地退到屋子里,冷汗唰地布满全身,喉咙仿佛被一只兽爪死死扼住。

那是一个人。

黏液上还留有一两颗白色的东西。是牙齿。

那曾经是个人。

他们死了。只是一瞬间,在那道黑光坠落的刹那就化为了一潭死水。

裴尊礼捶打自己的胸口,不再去看,憋着一口气从大堂走进里屋。

那裴世丰呢?他是不是也变成这样了?

裴尊礼捏紧了黑剑,一把推开里屋的门。

“啊!”瘫倒在门边的一个侍女惊叫跳起,她披头散发满脸苍白,看见裴尊礼的眼神仿佛看见了厉鬼。

“你还活着!”裴尊礼微微松了口气,“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侍女尖叫着缩到角落,“只有、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活下来了,他们……他们出去的,都、都死了……”

裴尊礼皱眉:“宗主在哪?”

侍女六神无主地瞟了眼屏风后,细声道:“宗主在那……是他救了我,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她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裴尊礼安抚了惊魂未定的侍女,慢慢走向屏风后。

离得近了,他听到了一声声沉重的呼吸。

是裴世丰。

裴尊礼绕过屏风,看到了躺在卧榻上的人。他腰腹上的伤刚缠好,隐隐渗出血红,而那永远威严挺拔的身躯正瘫软在榻上,胸口一轻一重,呼吸都失了分寸。

听到脚步声,裴世丰扭过头,紧紧盯着裴尊礼。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从他出生开始,就不曾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

裴尊礼觉得有些奇怪。就算是快要死了,裴世丰也绝不会对自己这个厌恶透顶的大儿子露出这样……温柔?慈爱?的眼神。

裴尊礼深吸口气:“你等着。我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