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他既然没死,自己就不能当那个刽子手。对现在的伏阳宗来说,失去宗主无疑是灭顶之灾。
“等、等一下……”裴世丰叫住了他。
裴尊礼回头。
“外面……怎么样了?”
不仅是眼神,就连语气都不像他了。
“很不好。”裴尊礼如实道,“我去找木长老来救你,然后要去找其他幸存的弟子。”
他转身,想了想又道:“这里的侍女活下来了。”
裴世丰重重咳嗽两声,撑起半边身子:“你等一下,让我看看你……”
裴尊礼不解地看着他,搞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我、我没想过,我还能跟你说话……”裴世丰艰难道,“我……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刚会说话……欢里抱着你,你叫她娘,然后就笑,她也笑……”
裴尊礼看了看他的脑袋,那上面没有伤口。
“那个时候你才多小啊。”裴世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欢里说你是天才,不到一岁就能出声叫娘……我就、我就说……”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好长一口气后才低声道:“我说……当然了,你可是我们的儿子。”
裴世丰盯着裴尊礼的脸,已然泪流满面:“你长得,真的和她很像。”
“恕我直言。”裴尊礼打断他,“你不用说这些话我也会救你。伏阳宗现在还需要一个主持大局的人,我不会拎不清轻重。”
他觉得裴世丰怕自己念及旧仇见死不救,所以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裴世丰愣了愣,有些焦急道:“不是的,我没有……”
他摸着自己的脑袋,蓦地发了狂:“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才不是我!我才是你爹,我才是啊!”
裴世丰想要追上他却从榻上摔了下来。他狼狈不堪地爬起,仰头看着裴尊礼:“我怎么可能做得出那些混账事!我爱欢里啊!我爱她,我怎么可能对她弃之不理!我也爱你啊,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你?你的名字就是我取的……还有我的小姑娘……她叫什么?我还没看见她出生,我就……”
裴尊礼拧眉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拜倒在自己脚下,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只觉得他可悲。
为了活命,甘愿对一个最看不上眼的废柴跪下。
“我不知道是谁,是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没等到你学会叫爹呢……有天早晨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裴世丰痛哭流涕。
“那个畜生,那个厉鬼!他披着我的皮,对我的家人做出那些事……可我只能看着,我什么都做不到……”裴世丰喃喃道,“三魂七魄,我只剩一魄在体内了,我应该……早就死了。”
他伸手想要握住裴尊礼的手腕,却被他躲过。
“欢里……欢里……我有时会清醒,看到他辱骂欢里,我看见他对你拳打脚踢……我恨啊,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就是抢不过他……”裴世丰狠狠用头撞击着地面,“欢里那个时候就该杀了我……杀了他的!”
“她是该杀了你。”裴尊礼冷冷道,“你是很能装的。娘亲说过,你以前对她很好很温柔。大概是娶到手后就腻烦了吧……本性暴露。可怜她还一直守在郁离坞,以为你能回心转意。”
“不是的……不是的孩子……”裴世丰磕磕绊绊,“那真的不是我……我还记得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天,欢里说她想吃城北那家酥油饼。我要去买,你躺在襁褓里抓着我的手指不让我走……我就哄你,哄你说爹回来给你带拨浪鼓玩,你就对我笑了。”
裴世丰眼睛瞪得老大,嘴唇也在颤抖,显然脑子有些混沌了。他忽地噤声,急喘一口气后哇哇吐出黑血。
“够了。”裴尊礼闭眼握拳,将他扶起放到榻上,“再说这些话,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孩子,尊礼……”裴世丰勾住他的衣袖,气若游丝道,“若那个人回来了。不要犹豫,杀了我。然后……可以求你,把我和你娘葬在一起吗?”
裴尊礼手一顿,滔天的怒火冲得他身形不稳,耳中嗡嗡作响。
“你……也……配!”他一字一句狠狠道,“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惨吗!”
裴世丰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愣愣看着裴尊礼走到门边。
“对,我是不配……”他似乎自嘲地笑出了声,而后又叫住了他,“我有看见,你被一只鹤妖培养长大了。他还教会了你伏阳剑法……惭愧啊,这些本都该是我来教你的……”
“你敢对他……”裴尊礼猛转头。
“他是好妖。”裴世丰已经没了力气,“我听……我听我祖父说过,陵光神君膝下有一子,是只纯洁无瑕的鹤妖,就是他……他帮了你,但我、但我没办法向他道谢了……”
裴尊礼将目光收回,看向前方。
“不必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第249章 过去篇·道别
——
“他朝哪边去了?”
又是半日过去,风雪依旧没有平息的征兆。贺玠眼前白茫茫一片,手脚早已分不出冷热,只能靠妖力保护着心脉,带着裴明鸢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我看到他往西边走了。”裴明鸢身上披着厚厚的绒毯,用头指了指一个方向。
“没一个省心的。”贺玠嘟囔一句,“不过那小子机灵,看到不对一定知道躲。”
“万一他就那么傻呢?”裴明鸢吸吸鼻子,“看到天上有道光,还以为是自己成神的通天梯,然后自己跑到下面去接受神光沐浴怎么办。”
“……”贺玠没话说了,揉揉自己阴痛的手臂道,“不会的。他脚程可快,现在说不定都出城二里地了。”
裴明鸢拢拢衣服,半晌闷声道:“他还在宗里。我感觉得到。”
贺玠看了她一眼,突然无比正经地开口道:“心有灵犀?”
“谁跟他心有灵犀了!”裴明鸢跺了跺脚,“他长年在喝我做的药,我能闻到那些药味。”
贺玠一笑:“丫头的鼻子从小就灵。”
裴明鸢仰头在周围轻嗅,须臾对贺玠道:“云鹤哥,气味有从两个方向传来。我们一人走一边。”
贺玠有些担心:“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裴明鸢朝他竖起拇指:“云鹤哥觉得我兄长厉害吗?”
贺玠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如实回道:“厉害。”
“那我也厉害。”她笑着说,“因为我是兄长的妹妹。”
她挥手跑入了一条小路,贺玠忧心地多看两眼,转身走向她说的另一条路。
快点找到庄霂言,然后就去找她。他们都会没事的。
贺玠越走越快,目光时不时还望向远处的云罗阁。
真是糟心,也不知道他的小竹笋怎么样了。
“唔……救命……”
松软的雪堆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贺玠的小腿。他低头,只见一个身着外门修服的弟子被掩埋其下,虚弱地抬起头看他。
贺玠慌忙摸出几颗裴明鸢给他的保命药丸,喂给弟子服下。
“你在这里等等,会有人来救你的。”
那弟子囫囵吞下丹药,还是不松开手。
“救、救救他们……”他伸手指向林深处,“他们刚才去抓妖兽……在那里面……我看见他们都被震倒在地了……”
贺玠心下焦急,向着那边走近几步,就看见乌压压倒下的一片人。
有伏阳宗的,也有其他宗门的。额头上清一色印着“鱼”的标记。贺玠一一摸过他们的脖子,给还有呼吸的几人喂下丹药,其他毫无起伏的就只能帮着念几句往生咒了。
“嘤嘤……”
倒下的弟子们边有一道不浅的沟壑,几声微弱的嘤咛从中飘出,硬生生拽住了贺玠想要离开的腿。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走到沟壑边朝下看去,一团毛绕绕正趴在坑底。明明虚弱得快要死掉,却在头顶人影出现时凶狠地露出尖牙。
“小家伙,你命真大。”贺玠对着下面龇牙咧嘴的小猞猁道。
天灾降临前,他显然是被这群弟子围攻住,正要杀掉。强烈的震波救了他一命,却也把他困在了荆棘丛中。
贺玠翻身下去,剥掉缠在他皮肉上的尖刺,将他塞入怀里。他瞪着无神的双眼,血泪一滴滴往下淌。
“眼睛受伤了啊……”贺玠温和叹气,按住小猞猁挣扎的前肢,手掌覆盖在他眼睛上,“没事的没事的,看看我是谁?”
他挪开手,掌下浑浊的眼珠一点点恢复了亮光。
“呜……”小猞猁喉咙咕噜噜,眨了眨眼,盯着贺玠的脸看了许久,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要跟我走吗?”贺玠问道,“快些决定啊。我还得去救别人呢。”
有雪花落在鼻头,小猞猁甩甩脑袋,眼睛倏地覆上一层水膜。
“娘亲。”
他把脑袋埋在贺玠臂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都说了我不是你娘亲了。”贺玠无奈地把他塞进怀里,还是没把这句话说清。
也罢,能给那只狼妖一个交代了。
他带着小猞猁继续向前,可走了许久都没再看见其他人迹,遑论庄霂言的踪影了。
贺玠抬头看天,那道深渊巨口还未闭合完全,随时都可能降下第二波术力。
“站住!你不能走!”
突然的叫嚷让他瞬间立正,转头看了看才发现不是在叫自己。贺玠俯身躲在树林中,只见几位伏阳宗长老在不远处追赶着一个人。
“宗主在哪?他的情况如何?”
长老们最关心的还是裴世丰。贺玠双眼微亮,看向那位被他们拦下的人。
“他快要不行了。受了贯穿伤,为抵天灾又燃尽了所有力量。已经回天乏术了。”
是裴尊礼。他抱臂直视着众长老,“独当一面”这个词仿佛一夜间就从他体内生根发芽。只看背影贺玠竟有些恍惚,他找不到那个抱着他抽泣的小孩了。
“所以你们是要去救他,还是跟着我去救剩下的弟子?”
他沉声问。
……
“啊……气死我了。”
另一边,裴明鸢裹着绒毯顶风向前走。鼻间的药味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走对了,可怎么都找不到庄霂言的影子。
“混账东西……你最好真的死在哪里不见了……”裴明鸢咬牙切齿,右脚踩在被雪覆盖的土坑上狠拧了一下,她却连半点眉头都未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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