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凶了。那人完全是不要命地在攻击裴世丰。可对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顶峰斩妖人,岂是他一介得了神器的小杂碎就能除掉的?

“我承认先前确实小看你了。”裴世丰游刃有余地防御着裴尊礼的攻击,“但我实在不知道,你要拿什么来赢过我。”

他说完便翻过剑身,刃锋从裴尊礼小腹划到胸口,血光乍现。

“你还要继续动手吗?”

裴尊礼连眼睛都没眨,低吼一声就要举起剑。

“我不喜欢,太容易被掌控心神的弟子。”

裴世丰抬手按住裴尊礼的脸。

“去死吧。”

他眯起眼,捏爆一颗人头对他来说宛如握碎一团稀泥。

“那你也去死吧。”

裴世丰脚下的白雪忽然被一阵旋风托起,转瞬间一个白发青年就从中跃出,一脚踢开了他的手,拽住裴尊礼将他丢向身后的竹林。

裴世丰动动手腕,看着眼前缓慢收起的双翼由衷地笑出了声:“鹤妖。终于肯现身了。”

他转头对着不远处观望的鱼群们喊道:“这是只祸害陵光千年的大妖,谁能砍下他的首级,谁就能青史留名威震天下!”

贺玠轻嗤一声:“试试看?”

他只一扬翅,那些妄图跃起扑过来的鱼儿全被拍打在身后的树上。闷响与痛呼此起彼伏。

“看来裴宗主也是对自己有些误解。”贺玠弯眼笑道,“真以为上次交战与我打成平手,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我的底线了?”

他瞳孔中的血丝在跳舞,脸颊和手臂上都爬上片片白羽。

裴世丰刚一皱眉,就发现自己身边倏地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更为恐怖的是,他连都无法感冰天雪地的严寒都无法感知了。

“我不动你,是因为你的身份。我不想裴尊礼小小年纪就目睹师父杀掉亲生父亲,所以不与你动真格。”贺玠的声音在一点点麻痹他的所有,“我知道你厉害,可终究是个凡人。几百年的修为我不过煎熬一夕,但用在你身上……你能撑多久?”

裴世丰面色阴郁:“那小子果然是得了你的点拨才能攀升迅速。我先前只当你是闲游尘世找个凡人随便玩玩。没想到还真在他身上下了功夫。”

“没多大工夫。”贺玠道,“他很好教的。只是没遇到会教他的人罢了。”

两人相视无言,其间暗潮涌动。须臾后,不知是谁先漏了杀气,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又拔剑相撞。一声闷雷似的破音后,周身淤积在地的雪花猛地向四方炸开。贺玠不再藏锋,聚力朝着裴世丰的心脏攻去,而对方也毫不示弱地朝自己的咽喉刺来。

哗——

是利刃捅穿了皮肉的声音。

一剑,双洞。

淬霜停在了裴世丰胸前一指的地方,贺玠惊疑地低下头。

尚还温热的血一点点落下,融化了两人中间的积雪。

裴世丰也缓缓低下头,看着腰腹间穿出的黑剑挑起了眉。

在他身后,亲生孩子手持着他引以为傲的宝器,捅穿了他的身体。

第247章 过去篇·灾变(一)

——

不对,怎么会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事弄错了。

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不会骗我的。

一定是我脑袋出毛病了。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是我看花眼了……对对,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竹林中,早已躲藏于此的庄霂言捂嘴跌倒在地。冰雪冻得他小腿红肿,但比他外肤更加冰冷的,是他的心脏。

师父是妖……他是妖……

世间鲜闻的千年的鹤妖。

裴世丰想要杀掉裴尊礼,是师父出现救了他,而后裴尊礼又调转剑头刺向了裴世丰——他躲在竹林后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是一只妖?

庄霂言习惯地弯腰作呕,可他发现自己连恶心都做不到了。

他们都知道,都在瞒着自己。

那边的裴世丰一掌震开裴尊礼,吹了声口哨,几位身着影袍的弟子就从远飞来。

贺玠收剑转身,并不恋战——裴尊礼的情况很不好,那剑几乎根植在了他的掌心,若不快些医治,剑魂会彻底夺走他的身体。

“把你命留着,等我来取。”他一手揽过裴尊礼,转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裴世丰也无追杀之意,没人比他更了解黑剑的凶邪。自己的伤怠慢不得,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

“你们去找那鹤妖,他跑不远。”裴世丰捂着腹部的伤口,声音依旧平稳,“我要去木长老那里疗伤。大会也交由你们主持了。”

影卫们领命而去,目睹一切的庄霂言杵着剑朝郁离坞奔去。

不行,必须要告诉他们,至少要告诉那个丫头。裴尊礼对裴世丰做出这种事,伏阳宗绝对容不下他们。

庄霂言强忍着不适跃过湖面,正要推开楼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贺玠手还扶在门边,与他平日里见到的师父没什么两样。方才白羽覆体的妖象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你来得正好,快去帮我照看一下两兄妹。”贺玠道,“裴尊礼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得回归隐山拿药。”

贺玠慌忙说完便急匆匆离去,并没有看出庄霂言苍白的脸色。

“等……”庄霂言抬起手,但还是没有抓住他的衣袂。眼看着贺玠与雪花一同隐匿,想问的话还是堵在了喉头。

他踉跄着进屋,闻到了一室安神助眠的熏香,发麻的四肢才渐渐回温。

“庄霂言。”裴尊礼就靠在一旁的寝室门边,右手淅淅沥沥淌着血,双目无神地盯着他。

“不是说伤很重吗?”庄霂言故作没事人般笑道,“这不都能下床了。”

裴尊礼盯着他,声音嘶哑:“你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庄霂言干笑着往里走,“我是看到你捅了裴世丰一剑。该说不说,你长这么大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儿了。我看那剑厉害,裴老贼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我说,你是不是看见师父的真身了。”裴尊礼直截了当。

裴明鸢在他身后搀扶着他,担忧地看着两人。

“啊,师父……”庄霂言背靠在墙壁上,忽然捂脸笑了一声,“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没有故意瞒着你。”裴尊礼虚弱道,“这是师父的意思。他知道你厌恶妖物,闻到妖息便身体不适。这么多年来在你身边都是小心翼翼地敛气,绝无想害你之意。”

“你先进来……”裴明鸢走到他身边想去抓他的手,却被庄霂言挡住。

“都别碰我!”庄霂言大吼道,“你们两个……你们明明知道妖物是最可恶最恶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还要……”

啪!裴明鸢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但她自己的双眼早已通红泛光:“你在说什么!那是云鹤哥啊!是救了兄长的命,教导我们长大的云鹤哥啊!他怎么能跟其他妖物相提并论!”

庄霂言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妖是最会伪装自己的邪物。他们会装作对你万般讨好的模样,在拥抱时用尖刀狠狠刺入你的心脏……”

“他不会那样。”裴尊礼道。

庄霂言看着他,愣愣地看着。

“我曾也以为,她不会。”

三人一阵沉默,只听到庄霂言哽咽的吸气声。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得那个该死的病吗?”

“你不想说就不要说。”裴明鸢按着他的手道。

庄霂言垂头,良久后轻飘飘道:“我的……娘亲,就是被妖物害死的。”

“很俗套吧。”他抬眼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为了给她复仇,才答应跟着裴世丰来到这里的。”

“我知道。没人会无缘无故来剑宗修行。”裴尊礼道,“你不为名不为利一心只为得剑道,不是为了报仇,就是……蠢。”

庄霂言抚着胸口气笑了:“别在这儿马后炮。我不说你们一辈子都不会问。”

裴明鸢拍了下他的头,但力度很轻:“问了你会说?”

“你不问我说什么!显得自己矫情死了……”他支支吾吾。

两人一齐转头盯着他,庄霂言愣了愣,恼羞成怒:“这个不算!都是怪你们瞒着我!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都躲着我不告诉我……好好解释给我听啊!”

“怪我。”裴尊礼沉声道,“你当年的病得太厉害了我们不敢说,这些年趋于稳定时就该找个时机坦白的。”

庄霂言慢慢站起来:“但我还是认定自己的想法。我不会信任任何妖物,不要想着说服我。师父那边……麻烦你们帮我赔不是了。”

他拿起自己的剑,推开门。

“你这个死脑筋……”裴明鸢气急。

“明鸢。”裴尊礼看着庄霂言决绝的背影,叫住她,“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裴明鸢长叹一声,眼看着房门打开又关上,颓然坐下。

“他走了。他可能会离开伏阳宗。”

裴尊礼笑了:“舍不得?”

“我才没有!”裴明鸢挥挥拳,“只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离开吧?”

裴尊礼摇摇头:“他的来处我们尚且未知,他的归处也就不必多问了。路都是要自己走的。他既然为复仇而来,待剑术习成后定是要完成未了的夙愿。”

他看着妹妹眉眼间的伤神,虚弱地扬唇:“你若当真喜欢他,兄长会为你说情的。”

“我才不!”裴明鸢猛地起身,“只是,只是……”

她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抱着一包桑皮纸跑出来。

“我做的药还没给他呢……”裴明鸢呆呆望着门口,又狠狠将药包丢在地上,“去死吧!不要就不要了!亏得本小姐琢磨了这么多年的药修,闻废了鼻子给他弄的解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她一脚踩在药包上,里面黑色的药丸都被碾碎溢了出来。

裴尊礼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轻声道:“明鸢,你也去收拾点东西吧。这几日我们要出门避风头,宗里是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