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在自己手上出了事,他总得给一个交代。

“呼……”那妖趴伏在地上,竟是渐渐化为了人形。

风雪太大迷了眼,贺玠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知是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拜托了,鹤妖大人。”他低声道,“那孩子受种族顽疾侵扰,无论多少修为都无法化形成人。他自幼父母被斩妖人围剿所杀,跟着我修行百年有余,在下找了很多方法都不见效。若您能有法子……在下代他先叩谢为敬。”

说着他便跪地要磕头,贺玠吓得上前一步,他却又连连后退。

“你放心。那孩子因我被抓,我一定会尽全力护他周全。”贺玠道,“病我也会帮他根治。”

“那就拜托鹤妖大人了。”那妖渐渐走入风雪中,“若是他不听话,要哭。你就告诉他,说我日后一定会去接他的。”

“敢问阁下大名?”贺玠道。

男子的背影顿了顿,转过半张脸。

“我叫……”他停滞一瞬。

“郎不夜。”

……

……

贺玠回到家时裴尊礼还没有睡下。孩子大了不听话,怎的染上了熬夜的陋习。

他已经泡好了药浴,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屋里飘着淡淡药香,他换着一身干净的白衫坐在桌子边,正点着灯火缝衣服。见贺玠开门,裴尊礼咬断手中线笑道:“师父回来了?我看榻边这件外袍有些破损,就擅自用针线帮您补了补。”

贺玠眨巴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衣服,一把扯过羞赧道:“你不用做这种事。我自己会补。”

裴尊礼笑了笑:“师父有时很忙,这种小事我可以代劳。”

他这样说贺玠更尴尬了。

“你明知道我最近闲得慌……”

话还没说完,裴尊礼忽然低头凑到贺玠耳后,轻轻吸了口气。

“你见到那只妖了?”

贺玠只随意散了散味,没瞒过他的鼻子。

“他跟你说话了?”

贺玠脱下外袍,戳了戳他的额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裴尊礼眼神暗了暗,终是没再追问。

“睡吧。已经丑时了。”贺玠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屋外不灭的风雪还在敲打着屋顶和窗户。

家里只有一张床,贺玠总会不让裴尊礼睡地板,便自己拖出一张褥子扑在床边,直挺挺躺上去。

黑暗中裴尊礼还坐在桌子边没动弹,他含着睡意唤他:“做什么呢?明日我叫你早起练剑可别偷懒。不想在剑宗大会上惊掉一群老头子的下巴吗?”

裴尊礼磨磨蹭蹭地起身,站在床榻边思忖一会儿,然后俯身躺在了贺玠旁边。

“……”感受着后背的温暖,贺玠沉吟道,“嫌弃我的床?”

“没有……”裴尊礼就这样侧身盯着他的后脑勺,“我脑袋有些疼……睡硬的地方会好点……”

“乱讲。”贺玠伸腿踢了他一脚,“睡床才能休息好。别惹我生气。”

这句话确实有用。裴尊礼不情愿地哼哼两句,还是爬上了床榻躺下。

贺玠感觉眼皮沉重,刚要闭上。

“师父。”裴尊礼睁着眼睛看天。

贺玠没理他。他小时候也有过精力旺盛睡不着的时候,只要没人对话自然就会睡着。

“师父你不必理会我。”他小声道,“我只是想说……今天裴世丰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疯子的话谁会放在心上?贺玠翻了个身。

“他说我会杀掉你……是不可能的……”裴尊礼的声音像是在呓语,“我永远不可能伤害你的,我怎么可能……”

后面的话随着贺玠一口气都被堵回了肚子里。裴尊礼猛一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缓起来。

对于话多的孩子还是用点术法好使。贺玠舒舒服服钻进被窝,很快就睡沉了过去。只是在半梦半醒间,他恍然觉得自己飞起来了,横躺着飞到了天上,离悬日很近很近,热得他难耐地动腰。

不好,更热了。

贺玠用脚踢了踢被子,但那缠人的温热就是褪不下去。

要死了。他迷瞪着眼翻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回了床上,近在咫尺便是裴尊礼的睡颜。他倒是睡得安生,双手像寄生藤般缠在自己身上,让人动弹不得。

明明小时候都是一个人睡的,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贺玠轻轻挣脱了一下,挣脱不开。只能换了个姿势贴近裴尊礼,无奈地闭眼继续睡了。

再睁开眼时,身边的被褥已经凉透了。那个昏睡咒仿佛加在了自己身上,一觉睡得他通体舒爽酣畅淋漓。

屋外暴风雪似乎小了些,门也不再砰砰响了。贺玠听到一些水波的声响,起床出门看去。

院子门前的雪已经被扫出来了。房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化成水滴,落在他脖子上冷得人牙床发酸。屋门边裴尊礼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木盆,他正哼哧哼哧搓洗着衣服。

“哎呀,我都说了不用……”贺玠以为他又在帮自己洗衣服,可走了两步却看出了不对劲。

盆子里的不是自己的衣物。而且裴尊礼的衣裤,好像换了一套。

“你……”

“我不是我没有!”裴尊礼慌得连水盆都按翻了,整张脸从里红到了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绝对没有,绝对不会……”

叽里咕噜说啥呢?贺玠走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很烫,但不是生病的烫。

裴尊礼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去,逃离他的触碰,一把抱起盆里还没洗完的衣服匆匆道:“打、打扰师父了。我要……我要先回去了。”

贺玠简直看不懂。

“你要抱着一团湿衣服回去?等你到了这衣服都成冰雕了吧。”

“不行……要回去,要回去……”裴尊礼已经烧得语无伦次了,两只眼睛都有漩涡在绕圈圈。

“行、行吧。”贺玠不明白,但尊重,“回去后记得练剑抄经,我……”

“兄长!兄……兄长!”

这时,裴尊礼揣在胸口的传音符突然发出了声音。

裴明鸢的呼唤断断续续从里面传来。

“兄长快……快回来,出大事了!”

第243章 过去篇·取饵(二)

——

听裴明鸢语气可能真是什么要紧的事。贺玠不敢耽误,忙画了张符篆放裴尊礼手里:“你快回去吧。别误了大事。找我就用这张新的传音符。”

裴尊礼手里的衣服还滴着水:“明鸢她喜欢小题大做。应该不是大事。”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贺玠一把抢过他的衣服,“我帮你洗,你快回去!”

“不行!”裴尊礼神色大变,慌忙抢回自己的衣服,不顾身上飞溅的冰水,“我、我自己来……师父不用管我……”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好,简单吃了点白粥后就离开了归隐山。贺玠坐在门前晒太阳,琢磨了许久今早的裴尊礼出了什么事。

昨晚睡前睡时都好好的呀,怎么这一觉仿佛给他睡出满身心事?看着一副扭扭捏捏不想与自己亲近的样子。

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贺玠很擅长反思。

是睡觉时抢他被子了?还是说梦话把他吵醒了?

常年独居的鹤妖大人也不知道自己睡觉时有何劣习,只能边挠头边吃完了一大锅白粥。吃饱喝足后他探查了一下结界,算算时间裴尊礼也差不多回了家,便掏出了传音符。

“咳咳,到家了吗?什么事那样着急?”他清清嗓。

符纸静了许久才亮起,但那边不是裴尊礼的声音,而是隐隐的喧闹,还伴着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贺玠凝神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响愈发剧烈,才犹豫地问道:“没出事吧?”

“师、师父!”裴尊礼终于抓住了符纸,“怎么了?”

他的声音是清晰了,背后那嚎啕的哭声也传了过来。

“你不许去!你就是不准去!他们要害你你还上赶着去送,是不是傻啊!”

这是裴明鸢的哭声。贺玠蓦地胆寒——这丫头自十岁后就很少哭了,一旦落泪,定是有人把她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出什么事了?”贺玠问,“明鸢在说什么?”

“没事的……小事,我正在跟她解释呢。”裴尊礼强撑着笑了笑,“师父别担心。”

“狗屁小事。师父别听他的。”庄霂言由远及近,凑到符纸前,“宗主准许了他参加剑宗大会。但送来的许帖提了个条件。”

“什么?”

“让他当这次大会的‘饵’。”庄霂言声音有些含糊,可能是裴尊礼在阻止他说话,“这个蠢货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唔……”

一阵骚乱后传音符没有了声音,贺玠蹙眉咬了咬拇指,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

饵。

他是有听说过这个东西的。

剑宗大会是各大剑修门派交流术法切磋技艺的地方。但若论剑比艺的方式一成不变总会让人厌倦,所以各门派长老总会在会前集中探讨更换新的比试。但其中有一环多年来都没变过。

此环名为“取饵”。那些弟子把自己比作鱼,从每个宗门里选出特定的弟子当“饵”。

饵诱鱼,鱼逐饵。

鱼以吃掉饵为目的,饵则要想到活下来的方法。

对,活下来。因为他们真的会杀人。

说白了就是养蛊,让各大剑宗长老从中看到最为强大的弟子——贺玠提起烧水壶,一个不留神烫红了手。在指尖留下深深的痕迹。

为鱼的弟子自是各方尖子,而为饵的弟子……则是被抛弃的废子。

剑术凑合,但永无出头之日。有能力反抗给大伙儿带来观赏,但又绝对不会全身而退。

这就是香饵。

各大宗门弟子都对此环表示满意,呼声很高,所以这取饵就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