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看中的猎物,麻烦还给我。”裴尊礼不多言,直直伸出手道。

这弟子也不是善茬,看见裴尊礼没带武器,态度也硬了起来,“宗主说过,这山里的妖谁抓到就是谁的。没有先来后到一说?”

宗主?不远处隐蔽的贺玠握紧拳。这裴世丰果然对他们下了巡山的指令,要清掉山中所有的妖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就是为了那剑宗大会?

裴尊礼瞥了眼锁妖囊,身形一晃。那弟子还在得意哼笑,忽然手中一空,袋囊已经落入对方手里。

“该死,还给我!”弟子立刻亮剑相向,但裴尊礼丝毫没有纠缠之意,锁妖囊到手转身便逃。

快跑——贺玠看着他无声道,伸出手,想要接住什么。

裴尊礼也看见了他,做势要将怀中的袋囊丢过去。身后的弟子提剑正追,但论奔速他不可能碰到自己衣角,只要将小猞猁丢给师父,他就无事了。

锁妖囊被抛掷在空中,很快,就要到了……

就差一点……

马上……

“哦?原来你溜到这里来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深的剑光从天坠地,似天穹裂缝喷涌出的笔墨,尽数倾倒在裴尊礼身上。贺玠想要救他,却在那遮天的剑光中看到了裴尊礼的眼神。

走。求你。

他悲哀的神色是跪在贺玠身前的请求。

贺玠转身化作一缕落雪,隐于林中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裴尊礼被剑光压制动弹不得,他身后的弟子也被吓得痴傻,连忙跪倒在地高呼:“参、参见宗主大人。”

剑光中负手走出的高大身影正是裴世丰。又是多年过去,他的鬓角也染上些许白霜,但容貌神情依旧是那副恶鬼在世的凶煞,看得贺玠眉头直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拜身前的两人,抬手接住了还未落下的锁妖囊。

“居然是快五百年修为的猞猁妖……”裴世丰面无表情地盯着囊中之物,眼珠落在裴尊礼身上,“你抓的?”

裴尊礼低着头,双肩都在颤抖。

“回宗主,这是……”

“回宗主,这是我先抓到的!”后面的弟子忙不迭爬上来邀功,可裴世丰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他,什么都没说。

“回宗主,这是我在山中抓到的妖物。但念其实在幼小,所以并无伤其性命之意。”

裴世丰沉沉地盯着他:“念其幼小?”

他嗤笑一声。

“我还当你这些年有所长进,想对你稍加提拔点拨,看看能不能在剑宗大会上发挥点用处。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软弱无骨的低贱样。你念妖弱小,他们看你更无能!”

锁妖囊被他一把塞入怀中,里面的小猞猁还在嘤嘤抽泣。

裴世丰转身对着那弟子道:“西南方山坳说是出现了相当难缠的狼妖,你去帮帮他们。”

弟子惶恐而退,不敢多待在这里一分。

“你呢?”裴世丰眼神阴冷,全然不似在看自己的骨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临走时,你还在郁离坞被关禁闭吧。”

“宗主,我……”

“是因为那只鹤妖?”裴世丰仰头道,“差点忘了。前些年你可是攀上了一只千年修为的大妖,为了他甚至不惜与我反目成仇。”

“弟子没有!”裴尊礼声音急迫,但垂头掩饰的双目早已震颤不已,恨意滔天。

“这些年我不管。是因为我相信你知分寸。”裴世丰阴恻恻,“那妖凶恶,我除不掉,所以不想多加招惹。但你们好像认为,我就此罢休了?”

“不会的!宗主英勇盖世,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您放弃!”恭维的话裴尊礼早就信手拈来,他只希望能快点送走这个瘟神。

裴尊礼拧动一根手指,看着裴尊礼的头顶倏地笑了:“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留着你是为了什么?”

留着你。但也不闻不问,从不踏足有你在的地方。这与让其自生自灭有何区别?

“还不都是为了杀掉那只该死的鹤妖!”裴世丰一掌按在裴尊礼头顶,巨大的冲力让他跪地的双膝都嵌入土中。

噗——一口黑血瞬间从口中涌出,裴尊礼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裴世丰一点点收紧五指,眼神毫无惊澜,仿佛真的要就此捏爆他的脑袋。

“唔……”在裴尊礼唇边溢出第三口血浆时,裴世丰终于收手挺身。

“真的不在么……”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确定这里没有一星半点的鹤妖妖息。

裴尊礼扑通倒在雪地上,殷红的痕迹拖成一条长蛇。

“我知道,你想要把我拉下去,爬上陵光之首的位子。”裴世丰跨过儿子的身体,擦了擦手道,“给你个忠告吧。”

“就算你用命去保护他。那只妖也迟早会死。就算不是我,也有各种天灾人祸会让他死掉。”

“鹤妖活不了的。”他冷冷地勾起唇角,“甚至,他会死在你的手里。”

留下这番意味不明的话,裴世丰便带着锁妖囊一路远去。看方向,正是他说的出现狼妖的西南方。

裴世丰捂着胸口难耐地咳嗽两声,血唾沫滴下。血融于雪。

一阵轻风拖住他的腰身,贺玠慢慢显形,紧紧抱他在怀里。

“没事吧……没事吧小竹笋……”贺玠焦急地抚上他的脑袋,“别怕别怕,师父会帮你疗伤的,你不会有事的。”

裴尊礼低低痛吟一声,看着贺玠的脸却咧嘴笑了:“师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刚刚要忍不住冲出来了……他若是见着你,我和小猞猁,一个都活不了。”

贺玠恼怒地举起自己的手,虎口处印着一个硕大的牙印:“你知道我怎么忍下来的吗!我真想就这样杀掉他算了!”

“不能,还不能……”裴尊礼缓缓坐起身,调动内力平复着体内躁动的气血,“师父你答应我,不要对他出手……”

贺玠感觉吃了个大瘪,闷闷道:“我知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如果他非要死的话……”裴尊礼睁开眼,瞳中毫无惧色,“那一定是死在我手里。”

贺玠心口一麻,轻轻搂着他,还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顺着他的长发。只是他现在太过高大,再不能似从前那般蜷在自己怀里了。

“师父你放心。剑宗大会我一定会去的。”裴尊礼抓了捧雪,擦掉唇边的血污,“我会赢过所有人,把小尾巴救回来。”

第242章 过去篇·取饵(一)

——

这夜裴尊礼还是没有回去。裴世丰那一掌下了狠手,他连站起来都很吃力,看什么都是恍恍惚惚的。贺玠担心他看不清路滚下山路,只能一直搀扶着将他带回家,又抓了好些草药给他熬了一锅药汤。

裴尊礼捂着脑袋低哼了一路,刚迈进屋门就循着床榻而去。

“干什么?”贺玠没好气道,“过来把澡洗了。一身的血还想往别人床上钻。”

裴尊礼乖乖坐在榻边,闻言眨眨眼:“就在这里洗吗?”

“那你回去?”贺玠看着他脑袋顶上的伤就头痛,“我家就这么点儿地,是比不上大少主家的独楼。”

裴尊礼看着他往浴桶里面加汤药,双眸像盛着一池墨,偶有火舌在其中跳动,稍添生气。

“那……那你也要在这里吗?”他弱弱问道。

“我?我要出去。”贺玠擦擦汗,“你爹他们进山捉妖,弄得我结界边都豁了口,我得去看看。”

“你不要去!”裴尊礼急道,“师父你千万不能被我爹发现!”

贺玠奇怪地瞄他一眼:“我当然不会露脸,只是远远地修补结界而已。”

裴尊礼愣了愣,低头:“我以为……”

“以为我要去送命?”

“我以为你想去救他们……”

贺玠思忖片刻,别过头:“不会的。我救不了。”

他说的是山中的妖物。没有了结界庇护,很多修为不高的小妖是根本逃不掉的。

“老实听我话,冬天待在深山里睡觉的妖物都不会被发现。剩下的……爱莫能助。”贺玠看着他于心不忍的眉头,“你也别露出那个样子。你了解我的,能救则救,人与妖一视同仁。”

“师父是豆腐心。”裴尊礼道,“嘴上说着不会救。可只要看到有人遇险,说什么都会上。”

贺玠蹙眉:“干嘛把我说得像个傻子。走了。你洗完澡就睡觉吧,我晚些回来。”

裴尊礼点点头,在他推门时忽然道:“师父。”

轻轻的,蜻蜓点水。

贺玠回头。

“没事。”他笑了笑,“早点回来。”

干嘛这种语气。贺玠挠着头往外走。他以前看过一些戏折,里面恩爱眷侣分开时老说些依依惜别的话,或者欲言又止扭捏作态。这一别后往往就有人会出事,他这样多少有些不吉利了。

但好在今夜上天眷顾,他顺着结界边缘兜了一圈也没撞上伏阳宗的人。许是他们抓住了足够多的妖物,又许是后半夜风雪太大,裴世丰已经领着他们回到了宗门,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结界。

贺玠边骂裴世丰边修补着自己饱经风霜的术阵,想着这么多年了,也是该再精进精进结界咒了。不然谁都能大摇大摆进自家后院捣乱。

树林里还遗留着妖物斑驳的血迹,贺玠只是看着就仿佛能听到那些小妖被抓走时的惨叫。

也都怪自己,若是那年水灾时不心软,没有收留那么多妖兽来归隐山就好了。偌大天下,他们藏哪里不比这里要好?

不知道那只小猞猁怎么样。

贺玠叹息着扭头,在纷飞如鹅毛的雪帘中望进了一双黑金色的瞳孔。

大意了。他屏息搭上腰侧的剑。光惦记着结界,没花心思去关注四周动向。

不过那眼睛并非所属伏阳宗人,而是一只妖。修为绝不低于八百年的大妖。

“是你……”贺玠觉察到熟悉的妖息,和自己屋外的那股一模一样。

那个把小猞猁托付给他们的妖。

那妖沉沉喷出一口气,前爪深陷雪地,有血珠自身上滚落。

他受伤了。

“呼……呼……”

他去哪里了。

大妖在问自己。贺玠放下手,泄出一丝友善的妖息。

“你放心,我会把他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