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时候……”贺玠忽地噎了一下,“我来做新娘子?”

裴尊礼看着他:“你若不愿,就我来。”

“那还是我来吧。”贺玠比了比两人的身高,绝望地承认他确实更适合新郎官,“我和南姑娘身形相仿,你……你稍微用术法压压,就跟那男的差不多了。”

裴尊礼弯眼笑着应下:“那师父现在……还气着吗?”

贺玠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自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若不提这件事恐怕自己也想不起。

“当然还气着!”贺玠横了他一眼,“我去帮南姑娘做点事,你最好在晚饭前想好怎么跟我解释!”

但既然台阶都给到了,就没有不下的道理。贺玠气冲冲朝前走了几步,又忧心回头道:“那个男的,你捆得结实吧?确定祭神礼前都逃不出去?”

裴尊礼回头看了眼耳房轻声道:“放心吧。他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

语罢,他还从袖中掏出一袋钱币递到贺玠手中。

“我看这家中置办并不充裕,若有什么需求,尽管购入便是。”

贺玠沉吟着点点头,跨过院门去往前屋了。

裴尊礼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垂下眼眸,转身走到被木头封死的耳房前,拉开了门。屋里所有透光的地方都被两人敲打着堵死,正中房梁上挂着一根粗绳,三驴子就被那绳索捆成蚕蛹吊在半空,随着推门刮入的风左右轻晃。

裴尊礼的脸没在黑影中,看不清道不明。他走到三驴子跟前,摘下他头上套着的布袋。

“我操你娘的!”三驴子几乎是瞬间就破口大骂起来,“别以为会几个神神叨叨的妖术就能唬住老子!我告诉你……等我进到南家……”

“道歉。”裴尊礼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低下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给我道歉。”

“道个屁的歉!”他三驴子平日里神气惯了,根本不知道伏低二字怎么写,“我有说错吗?你们不就是想关住老子,然后借机爬进南家夺走黛羽簪令吗!”

啪!裴尊礼利落地在他脸上留下掌印,狠绝的力道直接让他嘴角渗血。

“我让你给南家女眷,还有所有被你羞辱过的女人道歉。”

他说这些话并未变声,三驴子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当他是位年轻男人。

“你……你他娘的……一个男人帮女人说什么话!”三驴子眼珠一转,“还是说……你也看上了南千戈?哈哈哈,我就说嘛!这大半个执明城都想尝尝传说中黛羽统领的滋味,你也不例外……啊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眼前血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啪嗒落地。

面前的男人点燃一根白烛,举到脸上。三驴子五官都被眼前一幕撑大了,七窍中滚出丝丝黑色的水液。

“你……你到底是谁……”这是他舌头被砍掉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南家长女的孩子。”裴尊礼将火燎过他的下巴,“你骂我的母亲,辱我的姨母……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南家长女之子。他有听那些四处游历的土匪头子说过。

南家长女南欢里,生下的儿子不就是陵光的……

三路子绝望地张开嘴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将才这男人与那少年在一起时完全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让他误以为这两人不敢对自己下手。

可是那少年走了。

拴住凶兽的铁索没了。

而这个男人……比凶兽还要恐怖。

……

啪嗒。贺玠手里的碗滑落在了地上,油汪汪的鸡汤撒了满地,一旁的南千戈发出惋惜的喟叹。

“你知道在祭神礼这段日子,我们吃上一口鸡肉有多不容易吗?”南千戈捂着心口道,“被千娇百宠养大的男人真是不懂得珍惜。”

贺玠干笑两声。这鸡还是他为了圆谎特地去集市上搜罗的。好家伙,卖鸡的老头仗着城中无粮漫天要价,几乎掏空了裴尊礼给他的钱袋。回来后又是杀鸡又是拔毛,弄得天都黑沉了才熬出一锅汤。

南千戈干了三碗,又喂了俩伤病的孩子,留了大半锅给贺玠。可他又不是饕餮,肚子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汤,可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裴尊礼回来,贺玠盯着汤碗出了神,被一阵阴风吹得一哆嗦,打碎了碗。

“我夫人他好些日子没吃过饱饭,他若不吃……我也吃不下。”贺玠收拾好残片,重新盛上一碗汤,“我再出去找找他。”

这话说得不假,他是真的有些担心裴尊礼。虽说修行之人辟谷也属常事,但这几日两人干的都是费神费心的体力活,神仙来了也得吃口饭啊。

贺玠端着个破碗,叫花子般在院子里游荡。终于在昨夜歇息的厢房里看见了烛光。他开门朝里看,屋里没人,但一墙之隔的邻室却传来微弱的响动。

像是……水声。

贺玠心里一惊,脑子里闪过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该不会是裴尊礼旧伤发作,止不住血流吧?这样想着,他焦急地将汤碗搁下,伸手叩了叩通向邻室的小门。

“裴宗主,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贺玠心里还在挣扎,手上已经缓缓推开了门。

水声波响,雾气氤氲。热腾腾的白雾顺着门缝钻出去,迷了贺玠的眼。

没有血腥味,没有痛吟声。贺玠只花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明白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什么鬼扯的旧疾复发,他只是在沐浴。

第212章 蛰雷(八)

——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贺玠心里默念两声罪过,闭上眼想悄悄关上门,当作自己从未来过。可雾气笼罩下的人在他悄然离开前就觉察到了屋内多出的气息。

“谁?”

水波轻晃,暖光朦胧。裴尊礼的声音从层层白烟中破出,像是细雨敲在竹叶上,且清且亮。贺玠关门的手一下就动不了了,里面的热气太过闷湿,闷得他喘不上气。隔着浓重的水雾他只能看到一口木浴桶,以及背靠在桶边的背影。

长发濡湿披散,隐隐能看见藏在发丝下的肩背,以及肩背上深褐的伤疤。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看你没来吃饭就给你盛了碗汤,不是,我现在就走……”贺玠感觉舌头和嘴巴在打架,说出来的话跟梦呓似的。

“师父?”裴尊礼一扫语气中的疲态,转过了头。

“你……你好好洗,别着凉了。”贺玠也是没话找话,“需要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吗?”

“不用,师父你进来吧。”裴尊礼道。

“进?”贺玠大惊失色,嘭一下关上了门,“不行不行!怎么能进来呢!”

他现在在洗澡,自己若是进去,那不就能看到……

不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但是……师父你不进来,怎么帮我净身?”裴尊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也听得真切。贺玠这才想起今日白天答应他的事情。

没办法,人不能言而无信。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穿过水雾拨云见日。

“我需要做什么?”贺玠站在浴桶边,但不去看他。

“我左胸和腰上有伤,一个人不太能洗到后背。就麻烦师父了。”裴尊礼拨开长发,背对着他。

“好。”贺玠哑声道,捡起他搭在桶边的粗布,慢慢抵上他的后背。

好多疤痕。

裴尊礼肤色偏白,所以那些落在他身的伤疤尤为显眼。零零散散堆积起来,几乎看不出哪里有好肉。

他的身体,早就遍体鳞伤了。

贺玠心头泛着酸。幸好弥漫的水汽凝滞了五感,不然怕是能红了眼眶。

“师父?”裴尊礼何其敏锐,疑惑唤道。等了须臾贺玠都没回应,他便眸色黯淡地垂头,“师父这是还在生我的气?”

贺玠回神微诧:“我……”

他叹了口气,轻轻擦过一道由肩及腰的刀伤。一想到曾经有个人挥舞着大刀毫不留情劈砍向裴尊礼,他就气得手指发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种混账话……”裴尊礼轻声道,“但我绝无蔑视之意。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师父看上姨母。不对,不只是姨母,是世间所有的姑娘。无论善恶艳素,都不希望。”

他顿了半晌,回头看着贺玠:“徒儿不想让师父娶妻生子……是徒儿贪得无厌了。”

贺玠茫然地呆滞片刻,头晕目眩道:“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不会……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成家的吗?”

“嗯。但是人都会变。”裴尊礼道,“昨日之言今日方需另眼相待。姨母与我外貌神似,师父又很怜爱我。那你倾慕于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贺玠拿着粗布狠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四处留情的采花贼?还是风流浪荡的寻芳客!”

“都没有。”裴尊礼忽地小声吸气,“师父是无尘玉。”

贺玠听到吸气声,以为那一抽给他旧伤抽疼了,连吹捧的腻语都忽略掉,忙去看那道伤疤。

“抱歉……”他用沾满热水的粗布敷在裴尊礼后背,耳边是雾凝成珠滴落的脆响,“但你真的多虑了。我不会把对一个人的感受,映在另一个人身上。”

裴尊礼转头,窗台上烛灯的明光嵌在他眉骨,顺着鼻峰滑落在嘴唇,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柔和。贺玠手一抖,布帕落进了浴桶里。

“那这么说,师父最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他侧脸靠在浴桶边缘笑道。

贺玠垂眸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喜欢。你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现在又这般可靠。我当然喜欢了。”

“小时候?”裴尊礼神色微变,“啊对。师父是只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水,仰头道:“那这个喜欢。可就要加上‘欣慰’和‘骄傲’了。”

“那不然?”贺玠让他保持仰头的姿势,站在身后擦擦他的头发,“虽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你有多好多厉害我还是知道的。”

裴尊礼笑了笑:“那师父以后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贺玠看着他,良久后出声:“你不需要和我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你以后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一起打理宗门事务一起仗剑走四方,跟她相互扶持到老。说不定还能生个小孩给尾巴当弟……”

哗啦——!一阵水花翻腾四溅,贺玠睁大眼,抹着湿漉漉的发丝道:“你……你洗澡喜欢玩爆竹啊。”

“没事,手滑了。”裴尊礼从水里拎起一块皂角膏,脸色有些僵,抬头看着贺玠道,“师父,看样子你很了解夫妻间应该做什么啊。”

他眼神不太对。贺玠相当识趣地打哈哈:“没有没有,我说着玩儿的。我完全不懂。”

“不懂可不行。”裴尊礼倏地伸手,拿起浴桶便折好的衣物,缓缓从水中站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贺玠手忙脚乱,挣扎后还是决定先捂眼睛,“我还在这儿呢!你别……”

“没关系,师父的话,我不介意的。”

死捂双眼的手被一处滚烫紧握,刚出浴的身体翻涌着潮湿的水汽,碰到自己的刹那贺玠差点跳起来。

“我介意我介意!”一股热血直冲贺玠脑门,他一边跳脚一边摸索着向门外走,可手腕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

“可是师父不是在我十岁时就帮我洗过澡了吗?”

“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孩!现在……”贺玠忽地脚下一滑,双手扶在墙壁上。他一点点抬眼,看到的却是衣冠端正未露寸肤的裴尊礼。

“……”贺玠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逗我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