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蛰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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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旋在贺玠耳侧像是熛燔迸溅的火舌,烫得他身体紧绷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木头,连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没、没没事的……”他磕绊着拍拍裴尊礼的衣袖,“不干净了我们回去洗洗就好了。反正这人都被弄成这样了……你若不解气,我再帮你打他一顿。”

那男人听见立刻鬼哭狼嚎地爬起来,又被壮汉瘫软在地的腿绊倒。

“那不必。”裴尊礼跟着贺玠的步子贴在他身后,“这男的认识我们要找的人,弄死了太麻烦。”

“那你别生气了。”贺玠皱眉道。

“我不生气。”裴尊礼鼻尖在他脑后蹭蹭,“我就是有些难过。怎么能让夫君以外的人碰我呢?要不今晚回去夫君给我洗,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贺玠一怔,稍稍有些回过味儿来了。感情这小子借着这层假夫妻身份玩心大发,变着花样打趣自己呢!

“别得寸进尺。”他侧脸轻轻瞪了裴尊礼一眼。自己将才只是因为焦急失了方寸,但放下心后对他的怒气又冒出了头。

你倒是消气了,我还没原谅你呢。

贺玠用肩膀拨开黏在身上的“背后灵”,径直走到矮胖男人身边蹲下道:“这位大哥,你刚才对那姑娘说了什么,麻烦再跟我说一遍呗。”

那男人被他下瞟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捂着手求饶道:“大大大哥……我真不知道那位女侠是尊夫人啊,我不知道她有家室我该死……”

“行了行了。”贺玠不耐烦道,“回答我说的事儿。”

男人立刻道:“那位女侠问我这次祭神礼被挑中的人是谁。我一琢磨,不正是我邻居家的三驴子吗?那小子三十好几了,仗着爹娘活着时赚的钱讨了好几个婆娘,结果一个二人全都得病死了。他也捞着个瘟夫的名头。我还寻思着他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呢,结果……结果今年这祭礼不知咋的把他选上了,还说要给他弄个漂亮姑娘结亲。好家伙,他龟孙就这事儿吹了他娘好几月了,翻来覆去说什么名门将女也要沦为他身下人。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你家住哪儿?”贺玠问。

男人颤巍巍指了个方向:“伯山的峭房。我住三楼,他就在我楼上。”

贺玠点点头。没听懂,但记住了。

他起身望了望四周,朝着男人手指的地方比划两下,抬脚便朝那走去。他动作有些大,矮胖男人还以为他要揍自己,连忙护住了脑袋,可等了半天都没人搭理自己。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那位两指掰断自己手腕的女侠。

女侠不知怎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男人悄悄抬眼,恰好与他阴云翻涌的目光对上。那眼神,跟她刚才在门里被那群男人围住时一模一样。

天杀的。以后再也不敢对来路不明的女人出手了。

咯嘣——女侠神色阴森地朝他抬起腿,一脚踩在他尚还完好的手腕上。

好的。他以后再也不敢对女人出手了。

……

贺玠走出好几里路,终于走到了男人手指所及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一座陡峭的山峰,横在眼前遮天蔽日。但更令他诧异的是,抬头看去山壁上竟排满了一扇扇窗户,每扇窗户上还凿出了一个个黑洞,冒出缕缕青烟。山脚插了个木牌,上面写着一个“伯”字。

是烟囱。这里的百姓,在山壁上建房居住。

贺玠数了数,这里少说有百户人家,楼层也在二十往上。他看了看矮胖男人说的三四楼,那里也参差不齐散落着许多窗户,根本分不清哪户是哪户。

贺玠叹了口气,回头道:“你别那样。有事就过来说清楚,我拎得清轻重。”

裴尊礼正背对着他蹲在路边,摘了一颗又一颗蒲公英,捏成一柄,然后一口气吹散。听到贺玠叫他,他慢慢回头,踱步到他身边,将手里光秃秃的草茎揉成一团。

“对草撒什么气?我五岁就不干这种事了。”贺玠嘀嘀咕咕。

“不是撒气。”裴尊礼道,“我在播种。”

“播……”贺玠语塞,“好好好。那辛勤的农民伯伯可不可以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进到这山里找人吗?”

裴尊礼抬头看着高耸的崖壁,嘴里轻呼出声:“早就听闻执明百姓以山崖为屋,巧夺天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巧夺天工到连个正门都没有。”贺玠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到进山的门。

“这里的百姓跟他们的神君很像,性子内敛不喜外出。所以居住之处也相当注重隐蔽。像我们刚刚去的那个窑窟……”他低声道,“也是他们专门用来赌博享乐,贩卖消息的暗市。没有那老头子的术法,根本找不到入口。所以这些峭房,应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所以我们得找到开门的术法?”贺玠问。

“不用。我有个更快的方法。”裴尊礼道。

“有多快?”贺玠问。

裴尊礼突然转头看着他,眸子里酿着一团灰雾烟云。他眉头微蹙眉尾下垂,俨然一副博取同情的可怜样。

贺玠和他对视须臾,率先败下阵来:“好了我知道了,我先不气你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去再慢慢说可以吗?”

裴尊礼慢慢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动。

“还有洗澡。”贺玠举双手投降,“我会帮你搓背的,可以了吧。”

裴尊礼睫毛微颤,满脸的神情都被这句话冻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那是我说给那些人听的。”他蓦地转头闷闷道。随后纵身跃起,朝着峭房四楼的一扇窗户飞去。

贺玠下巴差点砸到地上,目瞪口呆看着他敲开那扇窗户,在屋主人见鬼一般的惨叫中与他低声几句,然后掏出一袋铜钱塞到人家手中,顺利从窗口混了进去。没过多久,那屋子旁边的窗户就哐哐巨响起来,伴随着东西砸碎的声音,震得左邻右舍的百姓都探出头来察看。

贺玠扶额,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相信裴尊礼的灵机一动了。

那窗户摇摇欲坠地晃动几下,猛地朝外推开。裴尊礼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一脚跨出窗户,飞落在贺玠身边。

“走!”他朗声道,扛个装着活人的袋子也依旧身轻如燕。

贺玠看着接二连三推开的窗户和伸出的人头,赶在事情闹更大之前转身逃离了这里。跟着裴尊礼朝城中跑去,竟是一路回到了南家大院。

“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地盘。要做点不光彩的事,就只能借用封闭的南家了。”裴尊礼边走边解释,随便找了个废弃的耳房,将麻袋往地上一甩,甩出个浑身被绳索捆死的中年男人,扯掉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

“你、你们是谁!敢动我!不要命了!”男人身材高瘦却一脸凶横,连绑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叫嚣,“我告诉你们!我马上就是城东南家的乘龙快婿了!知道南家吗!就是那个世代习武领军的南家!到时候动动手指都能换来一百个兵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虽然他们家已经没落,但只要有簪令,那些蠢蛋骑兵就还是得听命于她!”

贺玠掏了掏耳朵,对裴尊礼道:“还好这人不是善茬。若是个性子纯良的善人,你这般粗暴我们还得好好跟人家赔不是。”

“他若是善人,我就不会对他动手了。”裴尊礼拎起男人的后衣襟,让他端正坐好,“好好跟他说不听,还想打我。我就只能来硬的了。”

贺玠瞅他一眼——哥哥,像你那样不分青红皂白闯进人家家里,是个人都会动手好吗?

“这位河大哥。”贺玠语气走到男人前,“我们并非强盗悍匪。只是听闻你被选中祭神礼一事后,有件事想求你相助。”

三驴子相当不屑地睨着他,指甲盖大的眼眶装着一粒精明的芝麻。

他忽地嗤笑一声:“求我?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

裴尊礼勾住他身上一截绳子狠狠向上提,顿时勒得他痛呼出声。

“不是什么麻烦事。但事成后该有的好处我们不会少你。”贺玠道,“就是想……请您放弃这次祭神礼。”

“放弃?”三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我放弃,然后让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顶上去?都是男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突然咧嘴道:“是因为那女人太美了对吧?我虽然没怎么见过,但听军营里的人说,她眉眼和她那个抛家弃国的美人长姐极为相似。那个女的也是个浪蹄子,为了个异国男人,拼死拼活也要跑去陵光。女人都是这种下贱的东西……”

贺玠瞳孔一缩,只听嘭一声,三驴子的脑袋就被按在了房柱上,鲜血唰地飞流直下。

“你……”裴尊礼俯下身,神情不变,齿间挤出的字句宛若冰锥,“你想死吗?”

贺玠也是气得后牙微颤,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一群被女人保护的杂碎到头来看不起女人。真不知道下贱的到底是谁。”

被捏住脸颊被迫张口的三驴子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这个死死禁锢住他的女人,她身上的气魄,简直……简直不像活人!

“道个歉吧。”贺玠对三驴子冷声道,“不然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裴尊礼捏住他颌骨的手指几乎陷进了肉里,指节都发出咔咔的声音,几乎要生生卸掉他的下巴。三驴子呜呜咽咽,惊惧地盯着他,涎水乱淌说不出一个字。

“等一下!”贺玠突然走到裴尊礼身边,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改主意了。”

第211章 蛰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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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怎么了?大白天就宣上淫了?别把姑奶奶家给震垮了……我嘞个亲娘,你们在干啥!”

南千戈给两个孩子换完药后又去军营走了一趟,回家后本打算美美睡个回笼觉,结果刚梦到自己单枪匹马猎杀一百头野猪,堆积如山的猪猪们就轰然倒塌压在她身上。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时分,而自家后院正传来叮铃哐啷的敲打声,震得她屋顶上的灰落了一被子。

该不会是那对小夫妻买了十斤炮仗在家里点着玩儿吧。南千戈满腹怨气地起床来到后院,刚一推开门就看见院里树下哼哧哼哧劈柴的女子,和他站在房顶上哐啷哐啷钉着木头的小郎君。

他们忙活的地方是自家早就废弃的一屋耳房。房梁和墙都塌得不成样了,此时竟被两人生生修好了大半。

只是……南千戈看着那被咚咚摇晃的木门吸了口凉气。这屋子里,怎么好像关了个会喘气的东西?

“呀,你来了。”贺玠擦着额上的汗对她一笑,“擅自修了你家屋子,不介意吧?”

修都修完了来问我介不介意——南千戈眼尾一抽:“房子随你折腾。但这房子里……你们出去抓了只年兽回来?”

贺玠低头看脚下,哈哈道:“我俩出去买了几只公鸡,等会儿给你煲汤。”

“鸡?”南千戈惊道,“谁家养的鸡能弄出这种动静?还以为你俩在我家造上小孩儿了!怎么样,有找到那个男人啊?”

这话也太糙了。贺玠汗流浃背,只能含糊道:“找到了。南姑娘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呀放心。那人怎么说的,愿不愿意配合啊?”南千戈掰动指骨,“需不需要我去跟他谈谈?”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个叫三驴子的男人若真被这对姨侄轮番殴打,可能全尸都留不下来。

“不用不用。”贺玠笑道,“我们已经谈妥了。他相当乐意。”

“真的假的?这么好说话?”南千戈将信将疑,又朝耳房的窗户多看了几眼。

这时前屋传来两个孩子的呼唤声,南千戈便也不再多想,匆匆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贺玠长吁一口气,和裴尊礼交换一个眼神。

“别吵了。”贺玠剁了跺脚,屋内那咚咚的声响弱了下来,“看着挺瘦一人,没想到这么有劲儿。不是说执明最近粮食紧缺吗,这人看着可不像缺了吃喝的。”

“饥饿是留给善人的。”裴尊礼将柴刀插在木墩上,“城里不乏有用良心去换安逸的卑鄙者。他们带我去的那个窑窟,就是执明最为鱼龙混杂的地下暗市。里面全是无国属的浪客匪头。流落此地,需要劫大财为生。于是很多执明人便在这里与他们进行交易。告诉他们执明内何处有利可图,有钱可抢。而那些匪徒也会从城外为他们带来粮食作为交换。”

“总而言之。只要你舍得下良知,乐意出卖朝夕相处的邻居友人……甚至是亲人,告诉匪徒牟利之处,你就能吃喝不愁。”

贺玠眉宇轻抬:“怪不得那看门的老头满口黑话,还问我什么尖圆的……”

“那就是问你是买方还是卖方,查身份的。执明现在可谓是真正的内忧外患。”裴尊礼道,“国内神君不作为,用祭神礼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劳民伤财。国外匪徒强盗虎视眈眈,想趁乱狠狠在执明捞上一笔。”裴尊礼轻轻擦过柴刀上的木屑,压低了声音,“况且,这其中有没有其他势力掺和,我们暂未得知。”

“你是说……”贺玠从屋顶上跳下来,声音也不自觉放缓,“妖王?”

毕竟这位大人可是以吞并五国,妖统天下为目的。他既然能在陵光种下那么深的根,很难不去想他在其余几国造了什么孽。

裴尊礼扬眉不语,走到身旁一口大水缸前,朝里看了看。

“成了。”他伸手从水里捞出一个东西,递到跟前。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正是摹着屋里那名叫三驴子的男人做的。

“真厉害。”贺玠感叹道,“只需要他一人的吗?不需要再做一张南姑娘的?”

“不必。”裴尊礼摇摇头,“既然他们要一场大婚。那出嫁的姑娘当是着喜袍盖喜帕的。不会露出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