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他骄傲得眼睛都亮了,快步带着贺玠走入城中,钻进一条狭窄的暗巷。
“从这里前走五十步,然后右转再直走八十步,你会看到一个破烂的庙屋。”男孩指着暗巷尽头的阶梯道,“进去后只要给钱,有人就会带你去那地方。”
贺玠笑道:“这么熟悉?你去过?”
“我可没有!”男孩连连摆手,“我就是听邻居叔叔吃酒醉后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便像一只小鼠般溜走了。贺玠耸耸肩,虽然不太相信童言,但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朝着他指向的地方走去。
直走右转直走……当他停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前时,不禁瞪了瞪眼——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贺玠左右看看,突然听见周围出现一阵脚步,他相当谨慎,立刻回身藏在墙后。
脚步声杂乱,来者至少有五人。
砰砰——是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贺玠缓缓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然后他就看见了四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以及被他们夹在中间的裴尊礼。
“……”贺玠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起来了。
第209章 蛰雷(五)
——
这家伙。前脚刚惹自己生气,后脚就成执明地头蛇了!身边还多了四个小弟,自己还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没搞懂情况的贺玠凭自己的臆断下了定论。心里涩涩的难受,忍不住咬白了下唇。
虽然心中火烧火燎,但他也没有冲动跳出去,而是静静蹲在暗处观察。只见那四位大汉头两人敲开了破屋的门,跨步走了进去。另外两人站在裴尊礼左右,对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三人一同进入。
贺玠越看火气越大。说话就说话,走路就走路!那几个男的干嘛对他勾肩搭背推推搡搡?关键是裴尊礼看起来完全不排斥!
等等,他本来就是个男的,不排斥也很正常,说不定他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呢?
但问题不在这里吧!
贺玠双手揪住自己两撮头发——他为何什么都不跟自己说就擅自行动?要是遇人不淑落入险境该怎么办……想到这里贺玠被自己气笑了。以二人现在悬殊的实力,会被坏人坑骗陷入危机的只有自己。
好吧。认清现状的前鹤妖大人灰溜溜地缩回了将要踏出去的脚,缩回墙根等到外面重归宁静后才走出。他作贼似的在破屋周围绕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端倪,从窗户望去,里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把耳朵贴在墙上,只听见风鼓的呼呼声。
他吐出一口热气,挽起袖子朝着屋门抬腿。想了想,他又将腿放下,礼貌地叩响大门。
笃笃笃。
没人回应。
笃笃笃。
里面传来嘶哑的咳嗽声,听着有些许不耐烦。
贺玠没再客气,一把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屋内很暗,但也没暗到令人眼瞎。他仔细扫视了一圈,除了正中间一个坐在桌上噼啪打着算盘的小老头外,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更别说活人了。
小老头前额鼓得像画里的寿星老儿,抬眼看人时贺玠几乎找不到他的眼珠。
两人相顾无言,对峙良久。小老头从鼻孔里猛一喷气,缓缓低下头,继续敲打算盘。那浑黄的眼白看得贺玠一僵,刚要脱口的问候也被堵了回去。
这绝对是蔑视他的意思。
“您好老人家……请问刚才那几位进来的人在……”贺玠最不缺的就是为人处世的脸皮。
“尖还是圆?”老人声音像干嚎三天的公鸭。
“什么?”
“我问你尖还是圆?”他手下算珠翻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浪费给贺玠。
“什么尖圆……我是第一次……”
“那就滚出去!”老人倏地挥出一掌,气团在他掌心凝结,隔空就推到了贺玠胸口。
“唔!”贺玠只觉胸口钝痛,跌跌撞撞地向后退,绊在门槛上摔得脊背发麻。再抬头,那扇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起身走到门边的窗户处,面带微笑地握住了窗户门槛。
这里显然被布上了结界。里面看得见外面,但外面摸不透里面。
是结界,就意味着能破。
他顺着窗沿摸索片刻,很快就找到了门路。那屋里的小老头还在埋头算账,就听见哐哐两声巨响,手边的灯台都被晃倒,差点点燃了他的算盘。
他揉眼抬头,窗边赫然是那张将才被他轰出去的脸。贺玠就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笑眯眯地盯着他。
“好好说话嘛老爷子,动手算什么?”他扶着窗框的手一动,咔吧一声就掰断了一根木梁。
老头嘴角抽动,掌心又凝成一团白气。贺玠见状嘿嘿一笑,立刻抽身离开窗前。白气猛地飞向窗户却被补完的结界弹开,屋内安静了片刻,忽地又响起嚓嚓研磨的响动。
老头低眼,看见门边一块砌墙的砖石慢慢向外顶出抽离,一只眼睛贴在了缺口上。
“老爷子行个方便呗,让我进去!”那只眼睛微微弯起来,“不然我可要自己拆一扇门了。”
老头气得头上的鼓包都红了:“无知的混小子……你、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可尊重这里了老爷子!”贺玠在外面大喊,“我就想来找个人,你放我进去我绝不乱来!”
“滚!这里没有你找的人!”老头怒吼道。
“哈哈,那我可要自己进来看看了!”外面的人丝毫不受他的威胁,谈笑间又撬开了三块砖石,都能伸进来一只胳膊了。
老头啪地将算盘砸在桌上,飞身来到门前,可砖墙后的人又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砖石。
嘭——啪!嘭——啪!
还没等他喘口气,头顶的房梁接连两声异响。老头忍无可忍地仰起头,就看见贺玠一脸无辜地拿着屋顶底瓦,居高临下地微笑。
“你这房顶的结界可真不牢固啊,轻轻一碰就碎了。”贺玠跟收麦穗一样,一弯腰就掀翻一片屋顶,一弯腰就踩碎一块结界。阴气逼人的屋子霎时充满了温暖的日光,打在老头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都无端生出几分慈祥。
“停下!我说停下!”老头暴跳如雷,双掌合起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顺着揭开的房顶刺向贺玠的双腿。
贺玠灵巧地跳起,躲鼹鼠一样躲避着他的攻击。一边躲一边不忘扣起掀翻仅剩的瓦片。一时间瓦片纷飞鸡犬不宁。贺玠一路走一路踢,似乎把老头那一巴掌的仇恨全都发泄在了这片屋顶上。
老头双眼胀满血丝,掌中气团越旋越大,张开嘴,哆嗦着一口残缺的黑牙瞪向贺玠。
“救、救命啊!”
“杀人啦……杀人啦!”
“开门!快开门!放我出去!”
就在此时,老头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如临大敌地回到桌子前,拨算起算盘上的珠子。房顶上的贺玠也注意到了下边的动静,好奇地蹲下身。
只见随着老头飞快拨弄的算珠,地下的砖石也渐渐变动了方向,朝着一个中心卷动变化。不多时一扇拱形的洞门竟拔地而出。老人朝着虚无洞门伸手一抓,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霎时从门中冲出,满脸惊慌,腰上的裤带都来不及系就跑出了屋子。
这术法有意思。贺玠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调动砖石飞转成门,又能以石门为界连系两个不同的地方供人穿梭其中……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撬开老头子的嘴让他教教自己。
“怎、怎么了这是?”
越来越多的人从石门里冲出,男女皆有,无一不是面带惊惧六神无主。老头被冲挤到一旁,想拉住一个人问清楚,但谁都顾不上搭理他。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门的另一端飘来。贺玠看见一个面熟的壮汉狗一样四肢着地爬出,正是前不久跟在裴尊礼身边搂他肩膀的那人。
他刚爬出半个身子,后背就被六条腿轮番碾过,三人慌不择路地踩在他身上跑出,差点把他胆汁都踩出来。壮汉艰难地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就感觉脸上落下一滴湿哒哒黏糊糊的雨水。他伸手一抹,抬眼一看。
满手的腥红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壮汉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下半身还卡在门的另一边。
老头正想上前把他拖出来,一条修长的小腿就从门中探出,踏在了壮汉腹部,用力往前一踹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众人这才看见那壮汉的腰裆处全部沾满了秽物。
“谁!”老头对着门大喝一声。
“九爷你快拦住他!”另外三个逃出来的壮汉缩在老头身后瑟缩道,“那个疯子要把整个窟都拆了!”
老头啐了口痰怒道:“奶奶个腿儿,外面才来了个上房揭瓦的猴子,窟里又进去个乱杀乱砍的疯子!有完没完了!”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出了残影,垒门的砖石也在极快地坍塌,想要将那条腿的主人推压回去。可那人实力过于恐怖,竟然生生扛下了塌缩的挤压,从门中一点点走了出来。
他脊背挺直步履稳健,丝毫不受老头术法带来的压力,一手还拽着一个矮胖男人的头发,拖死猪似的将他一路拖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错了……”矮胖男人声音都吓得发不出,气音赫赫道,“我该说的都说了……姐……不是姑奶奶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了,我……”
那人根本不听他说什么,而是抓起他的手腕,五指猛手。咔嚓一声,那手腕就惊悚地朝后折去。
房梁上的贺玠嘴巴张得能塞下三个馒头加五个猪肘,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前一刻还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走进去的裴宗主,怎么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就变成浑身是血脏兮兮的小狼犬了?
血……对了,血。他身上还有在貔貅坊里时受的伤,难不成是在门里遇到了劲敌,搞得伤口又裂开了?
贺玠抿唇心一横,从房梁翻身跃下,落在裴尊礼身前。
“你怎么样?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他匆匆凑到裴尊礼身前,顺着手臂和腰腹一阵摸索。
裴尊礼原本冷黯的眸子在他出现的刹那就变得浑圆清澈:“你……怎么会在这?”
贺玠看着他脖颈和双臂上止也止不住的血流急都要急死了:“到底伤在哪儿?是不是之前的刀伤又崩开了?”
两人身后的老头目光一凝,清楚看见疯子身上那股冲天戾气在这个人出现后慢慢敛了回去,宛如一只久经饥饿后大饱口福的饿狼,浑身的毛发都被顺平,就差真的长出个尾巴摇来摇去了。
只不过那句“你受伤了”……
老头看了看被贺玠一脚踩在脑袋上的壮汉,又看了看手腕翻折的矮胖男人。和身后哆哆嗦嗦的众人一齐抽抽嘴角。
果然他娘的是个只会上窜下跳的猴子,连眼神都不好使了。到底是谁在伤害谁!
突然,那疯子抬眼瞥过人群,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开,连守门的老头都被唬得心颤,躲去了屋外。
“我没事。”裴尊礼一笑,唰地甩开那只折断的手腕,一把抱住还在摸来摸去的贺玠低声道,“只是打听了点消息。我知道那个男人在哪了。”
他轻轻点了点衣袍,上面的血迹立刻消失殆尽。
“你……你没事。”贺玠一番摸索,确实什么伤口都没找到。
“只是幻术而已。”裴尊礼无辜眨眼道,“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那你……”贺玠一噎,看着捂住手腕满地乱滚的男人,“那你干嘛打人?”
裴尊礼抱着他的手臂松了松,慢慢抬起脑袋。
不知是不是贺玠的错觉,他居然看到裴尊礼眼中蹿过一抹委屈。
“这个男的摸了我的腰,还有大腿。”他的声音忽地由女声变回了本音,贴在贺玠耳边道,“怎么办啊夫君。我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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