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在逗您。”裴尊礼拂去肩上的湿润,挥手推开屋门放出一室雾气,“几日后那场祭神礼,师父若想装得传神像样,就必须懂一些东西。”

贺玠像只瞎了的乌龟,摸到门边扶着门框道:“你说。”

“就是在大婚之日要做些什么。”裴尊礼道,“既然他们想要红事的喜气,那迎亲拜堂合卺和洞房一样都少不了。”

“我知道洞房!”贺玠举手,“以前在三溪镇的时候跟着小孩儿们去偷看过闹洞房……但没看明白。”

裴尊礼慢慢穿上外袍,走出内室,踱到贺玠身边:“那我来告诉师父吧。”

贺玠只觉心浮气躁,不知是被热水雾气所扰还是他心本就难以平静。回过神就已经跟着裴尊礼跨出了厢房,来到院子里。今夜月明星稀凉风飒爽,吹走了他大半的魇醉。

裴尊礼与他并肩步于庭中,竟是让贺玠品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安宁。

“所谓迎亲。是要由那新郎君着绛袍乘朱车,于吉时行至女家迎娇。而女家需闭门拒之,要郎君赋诗作词,或者……”

裴尊礼忽地停在那棵梨树下,抬手摘了一片叶子握在手中,伸向贺玠。

贺玠看着他,犹豫地捧手接在他手下。

“或者用金银钱币开路。”裴尊礼张开拳头,方才的叶子变成谷子似的金屑落在贺玠掌中。

“而新娘则着凤冠霞帔,盖头纨扇掩面,由家人负之登舆。”裴尊礼伸手挡住面上的月光,忽地翻腕,将那束皎白从云间拽下,扬手搭在贺玠头上。月光成了无色的喜帕,转瞬即逝。

很平凡的小幻术,可贺玠还是看得痴了神。

“拜堂呢。就是谢乾坤恩父母与祝百年好合。”裴尊礼拉起贺玠的手带他走入屋内中央,“那时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拜父母,拜神君倒是有可能。”

贺玠笑了笑,丝毫不觉得两人现在面对面的站位有何奇怪。

“然后便是合卺。匏苦酒甘,寓意着同甘共苦。”裴尊礼环视一圈房间,没有找到趁手的杯器,便挥手招来窗台边的两台灯盏。

贺玠与他各执一台,迷迷糊糊地就被带着向身前人靠近,两只手臂也交缠在一起。

“没有酒,就以吹代饮吧。”裴尊礼说着便吹灭了自己手上的灯盏。

认真好学的贺玠也就仿着他的动作,轻轻一吹。

呼——屋内骤暗。没了灯光,贺玠什么都看不见了。

……

黑夜点醒了贺玠一直迷糊的思绪,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始作俑者已经弯唇垂头,在他耳边道:“最后,就是洞房花烛了。”

洞房……花烛。

贺玠打了个激灵。很显然,洞房指的就是他们身处的房屋,而花烛……花烛已经被自己亲口吹灭了。

一瞬间,漫长岁月积淀下的直觉告诉贺玠,他中计了。

谁的计?什么计?

有一只狐狸穿着白兔的皮,一步步引诱另一只白兔落入他的圈套里。白兔还没发出惨叫,就被咬死了咽喉。

贺玠眼前天旋地转,被裴尊礼按倒在地上,腰背陷进铺好的被褥中。

“既然要瞒天过海,那做戏就得要全套。”裴尊礼似乎在笑,“师父……你知道这洞房,要怎么圆吗?”

第213章 蛰雷(九)

——

贺玠自觉不是迂腐陈旧之人,但当那双手搁在自己腰上,一点点挑开束衣的带子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大喊一声成何体统。偏偏裴尊礼的语气沉稳冷静,不染半分旖旎,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

“师父。”裴尊礼趴伏在他头顶,只能看见发丝和身体的轮廓,“师父知道要怎么做吗?”

贺玠鼻间扑满了他沐浴后的干爽气味,眼前似有白色萤火虫飞来飞去。

“我……不知道。你别乱动。”他偏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不乱动怎么让你知道呢。”裴尊礼平静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有摸清了敌人所有可能的动向,我们才能从中找出破绽。”

多么光明正大的说辞——如果他没有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衣带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贺玠连忙喊道,“就是……就是男女之间要这样那样……然后就会怀上小孩。”

他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你不准笑我。这也不是人人必知的事情吧。”

这话还是他从前听那群野孩子说的。具体怎样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可以怀孕。

这他能怪谁?从小接触到的人上至神君下至街坊都没人传授过他这方面的东西,看的书也都是妖术剑法一类。若不是出山入世,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小孩是需要男女共同才能创造出来。

陵光神君说他是天赐的宝贝,他就真把小孩当成从天而降的馈赠了。

裴尊礼突然掩嘴,不知是忍笑还是什么,肩膀微微发颤。

“师父你真的……”他长长喟叹一声,“要剜我的心了。”

“你什么意思?”贺玠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笑我蠢吗?”

“不是。”裴尊礼慢慢起身,帮贺玠系好衣带,“这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明白的。师父也不必追寻。到时候全都交给我就好。”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快,起身的动作也略显急躁。贺玠动动被压麻的小腿,刚好蹭到裴尊礼跪坐的大腿间。

好烫。贺玠一惊。也许是因为他刚从热水中出来,身体烫得像块烙铁。

裴尊礼呼吸突然乱了一下,沉沉吐气两口气,站起来向后退去。

“饶了我吧。”他抬手扶住额头,“我已经很辛苦了。”

贺玠皱眉,看着他转身走向屋门,忙道:“你去哪儿?”

裴尊礼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有点事。师父不要跟过来。”

“谁要跟过来?我困了,想睡觉。”贺玠嘟囔一声啪地躺倒在地,拉过被子盖到头顶。

门开,门关。屋内静如死水,但贺玠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困意全无。

不对劲。很明显刚才裴尊礼的举动不太对劲。明面上是在与自己商讨祭神礼的事情,但他好像……

有些认真过头了吧?

贺玠也不知道自己这感觉对不对。明明想术法计谋时脑子动得像天雷,一去揣测人心脑仁就变成了芝麻。

他翻身坐起,捡起地上的灯盏将其点亮,推门循着裴尊礼离开的方向看去。没找到人,但在门边看到一口熟悉的箱子。是那个装着裴尊礼母亲遗物的箱子。大抵是南千戈将它搬到此处,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她是真好心,想让他们带着长姐的念想回到安葬她的地方。

闲来无事,贺玠干脆把箱子拖进屋里,打算给它拾掇拾掇。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一遭,略显凌乱,但那本手札却安稳放在最上面。

贺玠吹掉封皮上的小毛刺,小心翼翼翻出夹在书中的信件,一眼数去,竟是有大几十封,把薄薄的札本都变得厚厚软软。

信里面是什么?莫大的好奇促使着他拆开了一封信件,但恪守的道德又让他将信纸塞了回去。

万一是什么不能为外人看见的秘密呢?这种东西还是交给裴尊礼保管为好。

他这样想着,将手札放回箱中。就在这时,手边的烛火突然被一阵风吹灭了。

“哈……”

一声细若蚊蝇的笑声在他耳中炸开。贺玠猛一回头,只看到黑夜笼罩下的空荡房间。

“谁?”他厉声道,起身环顾四周。一道纯白的身影从门缝中闪过,贺玠疾步追出,却什么也没抓到。

又是一串轻笑,不过这次笑声柔和了许多。

贺玠摸着发毛的后颈,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先前裴尊礼带他去南欢里身葬之处时也有过这种,被什么人盯着看的悚然。但这种注视与被妖王和杜玥窥探的感觉不同,那若有若无的目光,掺进的柔和远大于邪念。

呼——轻缓的夜风陡然吹开屋门,箱子上的手札也摔落在地上。贺玠揉揉眼,只见那白雾般的身影悄然倚在了门边。她脸上没有五官,只能从摇曳的裙边看出她的女儿身。那身影缓缓蹲下,伸手摸上了那本手札,头上发髻格外醒目。

“你是……”贺玠这时才发现,这道白影,正是他白日在那旧楼内看到的。

又是一阵微风,吹得手札纸张翻飞,信件被吹刮落在贺玠脚边。再抬眼,那道身影已经消散了。

这是何意?贺玠摸不着头脑,对着门外念叨:“您是想让我看吗?”

被打开的房门轻轻晃动,似是她在点头。

贺玠犹豫片刻,坐在地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还没认真看,信纸上那个硕大的“金”字就把贺玠吓个跟头。字是毛笔书写,不过题字之人绝非善用笔墨之辈。一笔一画都像炸开的野草,难以想象他在写字时用了多大的蠢劲,以及他手中的笔毫会劈成什么样。

贺玠接着往下看,金字后还接了一连串的墨团,仔细看都是一个个被涂成疙瘩的错字,贺玠睁大眼睛才看清他想写的应当是个“镞”。

金镞。贺玠一愣。

那根簪令上刻的字就是这两个。

以其开头,信下洋洋洒洒写了满篇的字,但认真一看有用的根本没几个。除了错字还有难看的墨坨,贺玠连蒙带猜才勉强拼凑出一句最有可能的话语。

【金镞,昨天那场比试是我没做好准备。你要是有种,明日再与我战一场!】

原来是战书,只不过下站人的笔墨功夫实在堪忧。贺玠饶有兴趣地拆开这封信下的一封,发现这俩的内容居然可以连上。看来那位姑娘还好心帮自己理清了顺序。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都问过你爹了,他同意你和我再比一场!】

看来这位金镞并没有应战,激恼了这位大书法家。

贺玠摸着下巴,根据簪令和南千戈说的种种,这个“金镞”应当就是裴尊礼的母亲南欢里,那写信的人是谁?他接着拆开第三封,只见这上面的字更加凌乱,足以见得写字人的心急。

【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你和你娘了,但你没看见我。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和我再比一次啊,我又练了好些天,一定比上次厉害。】这行字下面还有弯弯曲曲的一行小字——你和你娘长得真像,都很好看。

这是改变战术开始拍马屁了?贺玠忽地觉得这人有些可爱,连忙拆开第四封。

【我爹告诉我,再过十五日我就要离开执明了。所以你什么时候与我再战?你要是不答应,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瞑目的“暝”他还写成了“明”。贺玠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过这离开执明……看起来他并不是执明人。

【今天我去城外摘了一串野莓,我小时候很爱吃的,挂在你屋外的梨树上了。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再见识一下你的射技!】

已经到送礼相求的地步了吗?看来这个家伙是真的很像与南欢里一战。

【我今天战胜了你们执明护卫军里最厉害的弓箭手。但他们说,你才是执明射得最准的!说起来我俩今年都十一岁吧,你为什么射得那么好?】

看来南欢里一直没有理会这个人。他软硬兼用都不能让她妥协。

【今天被我爹骂了。说我一天到晚就想着跟你比试,修行都怠惰了。但他给我带了一个顶好看的扳指,我挂在你梨树了。】

已经彻底被迷住了啊。贺玠轻笑一声。

【好烦好烦。又是被骂的一天。老东西总是把让我继承衣钵挂在嘴边,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真羡慕你,没人可以左右你干什么。】

这是把给南欢里写信当作发泄了吗?贺玠越来越对这个人感到好奇。他拆开下一封,却惊讶发现这次的信封里装了两张纸。一张笔记狂草,显然属于这位无名氏。但另一封则笔迹娟秀整洁,一看就不是一个人。

娟秀的信上只写着五个字——莫做长舌傭。而那张狂草的信笺跟疯了一样写得杂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