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身形一晃,再开口声音都不成调:“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从前可是妖诶!”贺玠朗声道,“而且又是个游手好闲不成器的妖。除了你们那些孩子,凡人皆厌我,众妖皆惧我。谁会想要嫁给我?我爹说我命中无妻,孟章……老爷子说我这辈子没有女人缘……啊,我倒是无所谓了。一个人逍遥快活多自在。”

贺玠目光一直望着山下云雾和陵光城百态,没有去看裴尊礼,只是隔了许久后听见他哑声道:“你很好。”

贺玠满足地哼笑两声,倏地站起来对他道:“我想到了。”

裴尊礼眨眨眼。

“青山共枕,白首同归。”贺玠抚摸着青石碑道,“就刻这个吧。”

裴尊礼喃喃复诵一遍,轻笑道:“好。”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喜欢。”贺玠挠头,“这若是我和我伴侣的合葬墓,就会想用这句话。”

“会喜欢的。”裴尊礼眉目含笑。

“那就好……对了!”贺玠忽然想起什么,对他道,“你可以……不用再叫我云鹤哥了。”

“为何?”裴尊礼道,“可你就是云鹤哥啊。”

“我已经不是了。”贺玠冲他摇头,“那个名字也只是化名罢了。我的名字就叫贺玠,父亲为我取的,一直都是。”

裴尊礼负手,眼波转动。

“好的。”他笑了,“我明白了。”

第198章 坟茔(三)

——

贺玠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点头道:“就叫名字吧。连名带姓地叫。”

“连名带姓?”裴尊礼有些犹豫,“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贺玠摸不着头脑,“小时候那些长辈喜欢叫我玠娃,但你总不能这样叫啊。”

裴尊礼抿唇点头,眸色晦暗不明。他长思了一会儿问道:“那陵光神君曾经是怎样唤你的?”

“你想干嘛?”贺玠意味深长,眯起眼睛戳戳他的肩膀,“你小子……该不会对我有那种想法吧……”

裴尊礼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不是!”

他声音大到难以置信,吓得贺玠浑身哆嗦一下。

“那个……”裴尊礼也被自己夸张的反应惊到了,目光看向一边,“你不是知道吗……”

贺玠挠挠头:“我知道什么?我就开个玩笑。以为你想用父亲唤我的小名占便宜。”

“那什么想法……”裴尊礼呢喃道。

“当我爹的想法啊。”贺玠直率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裴尊礼沉默了。非常诡异的沉默,贺玠感觉他好像睡了一觉,随后如梦初醒地挑起眉。

“对。”他道,“抱歉。”

对个鬼。贺玠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知道裴尊礼干不出那种事情,但又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随你了。”贺玠一摆手,“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可不想因为一个称呼的事情和裴尊礼纠结一整天。

“好。”裴尊礼看样子也不想在此犹豫,只缓缓道,“你现在有别的事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贺玠道。

“朝廷那边的人是庄霂言叫来的,他在帮忙应付。”裴尊礼停了一下道,“你愿意跟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贺玠问。

“跟我走。”裴尊礼也没回答,只冲他笑了笑。

他嘴角一扬,贺玠的脑子就被一层白雾蒙住了。回过神来时已经老实跟在了他身后,走了不知多远。贺玠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看见他笑就紧张,不想让他扫兴。就跟见了肉饵的肥鱼一样颠颠儿上钩了。

裴尊礼一路带他走到了瀑布顶上,脚边溪流滚滚,潮湿的水雾溅透了他的袍边。

“需要下去。”他回头对身后的贺玠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贺玠探头看了看,望见百尺之下山脚的小石潭,吞了口唾沫:“你觉得我可以吗?”

裴尊礼若有所思,朝他伸出手:“那你抓住我的袖子,我带你下去。”

“好……啊?”贺玠皱眉,直觉哪里不太对。以前遇到这种事他都是直接来牵自己手的,再不济也是抓住手腕。怎么这一次就换成是袖子了?

“你生气了?”贺玠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角,“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我道歉。”

裴尊礼垂眸惊诧道:“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啊!”

贺玠话还没说完他就纵身一跃,两人随着飞流直下的流水落在石潭边。

“下次还是抓手吧。”贺玠摸着砰砰响的胸口。

袖子太轻,那种抓了团云雾的虚无感着实令人惊惧。

“嗯,听你的。”裴尊礼手臂一挥,厚重的瀑布水帘就从中一分为二,让出了一条路。

贺玠跨步进去,听着洞内嘀嗒作响的水声,突然灵光一闪:“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没让你碰我,所以你有了顾虑?”

他说的是唐枫带走镜妖那会儿。裴尊礼想让他走,但自己一心急着救人便甩开了他。

“没有。”裴尊礼声音闷闷地走在前面,“我尊重你的感觉。”

你若是想让我碰那我便碰,你若是不想与我接触,那我也绝不逾越。

“死脑筋。”贺玠笑骂他一声,心情蓦地放松了些,“怎么这么多年没长进?”

裴尊礼回头看他一眼:“也就十年。”

贺玠搓搓脸上的水珠——其实我的记忆还停在你十岁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两人越走越深,四周也渐渐昏暗下来。裴尊礼不说话,贺玠也就没开口。远离了水声四溅的瀑布,空旷的洞内唯余两人一前一后的呼吸声,在长满石柱的洞壁上回荡。贺玠也不敢乱看,便将视线黏在裴尊礼后背,紧紧跟随。

“呼……”

正当他盯着那一头长发入神时,耳边突然吹来一阵风。

不,不是风。贺玠唰地立正,捂住自己的后脖颈。这风不似凉飕飕的洞风,反而带着一丝温热。就像是……有人靠在自己身边,同自己讲话。

“裴宗主。”他哑声开口。

裴尊礼停下,疑惑地回头。

“这里面……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贺玠脸上有些挂不住,后背一阵阵恶寒。

“你看到什么了?”裴尊礼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不是……”贺玠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裴尊礼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贺玠不自觉贴近了他些,但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反而愈来愈烈。他忍不住左顾右盼,这里湿气冲天又阴暗昏沉,前面堵着座山峰,后面是潺潺河流,四面还环绕着秀木山峦,怎么看都是一副人杰地灵宝地之相。

等等。前有活水后有靠山,四面森树连绵环绕……这种地势,不正是墓葬讲究的四相俱全之地吗?

贺玠觉得整个人都要爆裂炸开了。后背被冷汗濡湿,脸色难看地向后退去。

“怎么了?”裴尊礼看见他白如纸的脸,皱眉道,“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贺玠紧紧盯着他的脸,努力辨别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裴尊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想做什么?”

裴尊礼被他骤然严肃的神情惊住了,好半天眸色忧沉道:“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吗?我以为走到这里你就会认出的……”

贺玠微怔:“我……”

这下轮到他说不出话了。撒谎说记得吧,他又说不出一二三。诚实说不记得吧,又要暴露自己记忆残缺的事实。

“其实……”贺玠清了清嗓,正欲说话,睁眼却看见裴尊礼早已走到十步开外。

昏暗之下那袭洁白的长袍更加显眼,贺玠见他伸出一手探进前方深不可测的浓黑中摸索片刻,头顶忽地传来咔哒声响。似是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

“没事,往后退。”

裴尊礼声音温和,如温润珠玉落在贺玠耳中,霎时就抹平了他心头那点悚然。

好吧。这种气质可是赝品模仿不出的。贺玠定了定心神,半阖的眼瞳中映上一束幽蓝色的光。他抬眼,只见方才暗如砚台的洞壁上竟冒出许多晶蓝的光点,像是萤火又像是星空,顺着一道道既定的纹路在璧上攀爬蜿蜒,直至聚拢在顶端凹槽,片刻后猛然炸开,照亮整个洞穴。

光明四起的瞬间,贺玠紧抿的嘴唇就张圆了。

矗立在他眼前的是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大石门,从半山高的洞壁之顶开始修造,轰然落至前方。门上雕刻着各种奇珍异兽,祥瑞云彩。光是用肉眼看都看得人眼花缭乱,更不用去想雕琢它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它就这样静静站着,却给人隔断阴阳两界的威严,仿佛门后就是凡胎肉体无法触碰的酆都鬼境。

“这……这是什么?”贺玠目瞪口呆。

裴尊礼凝视着他,过了好久才叹息般道:“是过了太久吗……”

贺玠低头,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这是你助我修成的。”他低声道,“埋葬我母亲的地方啊。”

贺玠眼皮一跳,觉得有一把惊雷从双耳穿进,围着自己五脏六腑跳了个舞然后又去四肢蹦跶两下,最后在脑子里炸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他真的不知道该“我”什么了。这种处境,只有坦白才是上策。

可还没等他构思好如何开口,裴尊礼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的。这些事我们以后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回忆。”他突然又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贺玠不知道这种微妙该如何形容,因为从他认识裴尊礼开始,他就从未有过这样……堪称畏惧的神情。

“其实……那天该我去找你说清楚的。”他垂眸,但目光并不敢落在贺玠眼里,“但是城里的灾乱实在是脱不开身,就耽误了。”

“哪天?”贺玠懵懵的。

“但是你能来找我,还主动向我表明身份。我真的……很高兴。”他好像憋着一口气,话不说完不罢休。

“哦,那天啊。”贺玠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他高兴在哪。

“其、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云鹤……但是碍于妖王,怕他加害于你,就没有告知。”裴尊礼话说得有些急,像是从稳重的宗门宗主变成了青涩的毛头小子,“并……并不是瞒着你不与你相认。”

“啊……这倒没什么。”贺玠心想巧了,我也是一样。

“那你呢?”裴尊礼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孟章就认出我,所以跟着我来陵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