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贺玠叩击着砖墙,清晰地听到了回响的风声。他可以肯定曾经的暗室没有这个小道,那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这莫非也出自裴尊礼的手笔?
“云鹤哥!你好了吗?”暗室上面传来裴明鸢呼唤的声音,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贺玠没吭声,看了看那古怪的墙壁,转身走上了台阶。他先从书中找到了那种病症所需的草药,画成图交给裴明鸢让她去归隐山后山找寻。待她离开后又翻箱倒柜找了根木撬棍,重回了暗室。
贺玠绕着那块突兀的墙壁看了看,将撬棍插进砖缝狠狠一拧,石砖应声落下,露出后面一条将将可行一人的缝隙。
贺玠比划两下,确定自己不会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后挺身而进,摸索着粗糙石壁一步一步向对面挪去。
这条路通向哪,是做什么的他一概不知。也许是堆满奇珍异宝的洞穴,也许是设满杀人暗器的陷阱。但一想到这可能是裴尊礼建成的通路,他就无所畏惧地走了进来。
约莫行至二十来步,贺玠嗅到了独属于归隐山树林和土地的潮湿味道,耳边也隐隐有了隆隆声,一束亮光从前方透出,映在他脸上。
贺玠屏着呼吸,一鼓作气挪到了石缝的出口,趔趄着走出,眼前豁然开朗。
很可惜。这里不是掩藏珍宝的密室,也不是杀人埋骨的牢笼。这里是一个视野开阔的悬崖壁边。向前一步能俯瞰陵光城全貌,向后一步能退入归隐山密林。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飞下的瀑布,隆隆声就来源于此。
贺玠呆愣地站在原地。他是知道自家附近有这样一个地方,他的惊讶也并非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贺玠喃喃走上前,伸手按在一方青石碑上。
石碑就矗立在崖边。端正,干净。一旁还有一个小巧的香炉和几朵摇曳的野花,蝴蝶扎堆停歇于此,看上去生机盎然。可这是一座坟茔。
这是谁的坟?又是谁立的碑?
贺玠抖着手指抚过青石碑上镌刻的字迹。
上书。
此间埋骨者,乃剜吾心而离去之人。
第197章 坟茔(二)
——
贺玠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游走。字迹镌迹深刻用力,笔锋秀丽走势流畅,指腹触碰上去的那一刻就能体会到雕琢人的用心。碑后有一方矮矮的土堆,上面不着一根杂草,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经久打理的成果。
贺玠盯着青石碑良久,对它弯腰拜了拜。
“不知阁下长眠于此,无意闯进属实罪过。”贺玠帮它摆正那个小香炉,又拂了拂上面的尘灰,“也帮我给您的爱人赔句不是。扰了你们的清静真是抱歉。”
他盯着那句碑文看了又看,对着小土包呢喃:“这刻字之人,应当是你的爱人没错吧?”
剜吾心而离去之人。这句话怎么看都透着无穷的恋慕和沉痛的哀思。
只有相爱的伴侣夫妻间才会这样刻骨铭心。
这座坟的主人有一个非常忠诚痴恋他的人。贺玠望着那个“心”字出了神,脑子里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能将尸骨埋在如此隐蔽之处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况且那位扫墓人常常来此处,一定不会离太远。贺玠转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石缝,眼睛缓缓睁大。
该不会是伏阳宗哪位长老或是大弟子吧?
这些剑修习得都是斩妖术,没有禁断欲念的说法。若是宗内有弟子之间暗生情愫倒也说得过去。
“但这也不对啊……”贺玠脸皱在了一起。如果是其他弟子,那这个从自家打通的暗道又怎么解释?莫非山摇地震把房子震裂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正疑惑时,周身刮来一阵微风。风中夹杂着泥土翻起的湿气和温热的气息。
有人来了。
贺玠竖起耳朵聆听半晌,一阵阵细微的脚步声从瀑布的方向传来,混着激烈的水声,不认真听还真分辨不出。他左右看看,藏进了一旁幽暗的树林中,蹲在一棵树下装作自己是块石头。
来人的脚步声沉重,听上去有些疲惫。二十余步长的路途他走了很久,直到站定在那青石碑前才停下。贺玠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那人正一袭茭白的长袍,立在碑前垂头看着它。
他不是伏阳宗的弟子,也不是宗内任何一位长老——贺玠捂住嘴,心脏都因为惊骇停了一霎。
因为他就是宗主。
裴尊礼应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眼下的淤青隔老远都能看见,神态疲倦,但动作却并不迟缓。只见他蹲下身,将石碑前的香炉扶正,又拿起来抖了抖里面不存在的香灰,将其收入袖中。
“以后就不需要这个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在对谁说话。而后他突然整个人静止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立垂头,就在贺玠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按在石碑上,一点点擦过碑上的文字,手下冒出滚滚青烟,那一行字迹随着他拂过的手掌消失殆尽。
青石碑变成了无字碑。
贺玠一个没忍住,呼吸重了一声。那边的裴尊礼立刻抬起头,朝他躲藏的地方看来。
藏是藏不住了。贺玠等在他开口质问前乖乖站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啊哈哈,好早……好巧啊……我、我吃了晚饭正想出来消食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裴尊礼看着他,脸上很平静,没有什么意外之情。或许早在贺玠躲藏之前他就发现了他。
“你……城里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找的那副药方管用吗?”
贺玠也是一时找不到话说了。裴尊礼能悠闲地出现在这里,那事情肯定都安排妥当了。
“嗯……”裴尊礼只一声轻嗯,出乎意料地没有认真回答他。
“我听明……明月说,朝廷那边有派人来,你、你不需要设礼款待吗?”贺玠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语气都弱了下来。
“啊……”裴尊礼微微张嘴,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
“你……你别老看着我不说话啊。”贺玠实在忍不住了。裴尊礼那张脸实在是俊美得人神共愤,眼睛也漂亮得不像话。在这样一种四下无人的静谧中,他实在扛不住和他对视。
心脏会怪异地跳动,像是要爆开炸掉。
“你看见了?”良久,裴尊礼低声道。
“看、看到什么?”贺玠向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不停翻滚着方才的景象,“我……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对不起,我先、先行一步。”
裴尊礼这摸不清的态度让他有些发怵。虽然贺玠清楚,两人的身份关系已经不一样,但他早就没法将当年的孩子和现在的宗主一视同仁了。自己也早就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妖。再在他面子摆师父的架子……不合适。
他转动僵硬的身子,却听得裴尊礼在后面轻唤一声。
“云鹤哥。”
于是贺玠一步也挪不动了。
“啊……”他照仿着裴尊礼的样子呆呆地张大嘴。
“你是怎么想的?”裴尊礼绕到他前面,脸上多了点神采。
“想什么?”贺玠说得磕磕绊绊。
“想你刚刚看到的。”裴尊礼道。
“我没什么好想的。”贺玠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推拒间又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那方青石碑。
“难道说……”结合自己先前的猜测,贺玠的神情由迟疑变成惊叹,“难道说那里埋着的……是你的妻……”
裴尊礼顿了顿,扬起唇:“妻?”
他似乎在口中细细回味这个词,须臾道:“如果是。云鹤哥你怎么想?”
贺玠看着他,神情堪比生吞了一百条腥臭味的死鱼还复杂。
“你怎么……”他脖子里的话滚了又滚,“怎么才告诉我呢?”
裴尊礼颔首。
“节哀……”贺玠低下头,“对不起,我先前不知道。她……她是宗里的姑娘吗?啊,应该就是尾巴的娘亲吧。”
裴尊礼慢慢眨了下眼睛,脸上那点神采消失殆尽。
“我向你解释过的云鹤哥。”他说,“尾巴是收养的孩子。”
“那、那是……”贺玠手忙脚乱,“对、对不起,我……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就骂我吧……我确实不是有意来这里的。”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蠢死了。可那张嘴就是打结半天吐不出什么好话,臊得贺玠头都抬不起来。
良久的沉默后,裴尊礼突然轻笑一声。
贺玠抬头,看见他脸上果真挂上了笑。
“骗你的,那里埋着的不是我的妻子。”他弯着眉眼,看起来不是玩笑话,“是我手下一位影侍的心上人。”
裴尊礼走到石碑前:“他的爱人十年前因疫疾去世,埋葬此地。姑娘生前与他恩爱有加,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喜结连理。于是便刻下了这段碑文。”
“那位影侍呢?”贺玠追问道。
“造化弄人。”裴尊礼摇摇头,眼神沉了下来,“那位影侍前几日为护卫逃离的百姓操劳过度,旧伤复发,已经不治身亡了。”
贺玠呆呆看着他,翕动的双唇良久吐不出一个字。
裴尊礼垂头凝视着他的双眼,叹了口气:“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命。我尊重他的遗愿,将两人合葬于此。”
贺玠咬了咬舌头,心头微微泛酸。
“所以,你今日来……”
“从前都是那位影侍在扫墓,如今他们既已合葬,便由我来代劳吧。”裴尊礼道,“这个碑文也不再合适。所以我想……为他们重新刻字。”
贺玠了然点头,压了压直冲心尖的苦涩道:“你想为他们刻什么?”
“还没想好。”裴尊礼摸了摸变回光滑平整的石碑,“云鹤哥觉得我该为他们刻什么?”
贺玠摆手:“你这有点为难我了。”
裴尊礼轻笑:“我有想过几个,但都不合适。他们身虽死但情未灭。若能题上一句佳话,二人黄泉之下也能携手共赴。”
贺玠站在石碑边朝山下眺望,沉吟许久后缓缓道:“那位影侍兄弟眼光还真不赖。若不是被他抢了先,我都想葬在这么美的地方。”
裴尊礼倏地蹙眉:“云鹤哥……”
“随便说说的。”贺玠打了个哈哈,突然盘腿坐下,摘了根野草含在嘴里,“我本就是死而复生之人,既然天不亡我,那我也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命啊。”
“对。”裴尊礼轻叹一声,“云鹤哥会长命百岁的。”
贺玠蓦地咬断嘴里的草根,抬头撞进裴尊礼的眸中。
“对啊,十年前……我也死了。”
“那你有好好埋葬我吗?”
裴尊礼顿住了,贺玠闭眼轻喃:“这个坟……真的是那位影侍和他爱人的吗?”
“还是说……这个坟。是我的?”
他神色淡然,清明的双瞳宛如两汪深潭,刹那间溺住了裴尊礼的呼吸。
“这……”裴尊礼猛提一口气,唇舌踟蹰。
“哈哈,我逗你的!”贺玠扑哧一声笑出来,“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我可不觉得自己上辈子有个不离不弃的爱人。还能为我刻下如此刻骨铭心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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