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他推开门向外走,回头看向小山雀,“你不一起?”

“我不去了。”裴明鸢飞出窗户打了个圈,“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说完便不再徘徊,一个振翅就不见了。

贺玠走到云罗阁外堂,发现这里的变化没有多大,只是少了裴世丰布下的层层迷雾结界。宗主批阅各项卷录的案桌收拾得整洁干净,厅堂两面的墙壁都被做成了书阁,从高到低齐整地摆放着各项竹帛书籍。几盏玉莲造型的灯架上还燃着烛火,点亮它们的人不久前才离开。

贺玠走到此堂中央,想起裴世丰月宴那次,尚还年幼的裴尊礼就跪在这个地方听候发落。自己还丝控着一位侍女好好逗弄了他一番。

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宗主了啊。贺玠看着案桌后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暗叹一声,想象他端坐在上面研墨书写的模样。不自觉心一动,脚步都快了起来。

走出云罗阁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已经亮得惊人了。贺玠没有再耽误,顺着下山路出了宗门,向城门口的方向去。

城墙边遍地都搭起了竹棚。那些房屋受损或是身体受伤的百姓都躲在下面,四处皆是身着伏阳宗服饰的弟子们穿梭其间,不是送药医治,就是端碗施粥。

滚滚青烟夹杂着百姓们切切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临时挂起照明的灯笼让整条街艳得像上元佳节,但随处可见的断墙残瓦又瞬间将人拖入灾后泥泞。裴尊礼就坐在最远处的竹棚下,守在一口大锅前,一边听着属下禀报,一边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粥饭。偶有受难的百姓来到他面前哭诉,他就停下来认真听,等他们说完才出声宽慰。尾巴也坐在他身旁,不停地往锅底添着柴火。

贺玠就这样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身侧被一个矮小的身影一碰才回神。

“对、对不起!”满脸泥浆的小孩含糊着对他道,嘴里吧唧吧唧嚼动,手里还举着一根竹签,上面穿着一颗红艳艳的山楂。

贺玠盯着那颗果子,心念微颤,问小孩道:“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给的。”

小孩还没说话,一旁竹棚下的老婆婆便开了口,朝着贺玠笑眯眯展开一包油纸,里面全是破碎的山楂糖球。

“本来是做了拿去卖的。现在都不行了,干脆分给这里的孩子。”老婆婆颤巍巍将油纸包递给贺玠,“年轻人你要来一个吗?老婆子我做这个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就连宗主小时候都来向我买过呢,很好吃的。”

贺玠愣怔了许久,慢慢伸出手捻住了一颗糖球。那上面的果皮糖屑已经碎成渣了,一碰就掉,但缠人的香气依旧,和他许多年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向老婆婆道过谢,贺玠揣着一颗尚还完整的山楂球走向街道尽头,裴尊礼所在的竹棚。他没有大摇大摆来到他面前,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侧,等到周围聚集的百姓渐渐散去,才缓步上前。

裴尊礼也是忙得疲惫不堪,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他揉了揉阵痛的额头,再睁眼时眼前就出现了一颗鲜艳欲滴的山楂糖。

“吃吗?”贺玠低头和他对上目光,手里举着糖球垫了垫。

裴尊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玠手都举酸了,他才垂眼看向那颗孤零零的山楂。

“啊!”尾巴看到贺玠兴奋地扑过来,看到那颗糖球又果断道,“给我吧,爹他不喜欢吃甜食。”

贺玠一弯唇:“错了,他喜欢。”

裴尊礼轻轻呼出口气,展颜笑出了声。

“我喜欢。”他抓起糖球送入嘴里,没嚼碎,就那样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尾巴撇撇嘴,对着贺玠还想撒娇:“你看,他根本就不吃!”

“尾巴。”裴尊礼突然叫住他,“你去那边帮木长老炼药。”

尾巴看看他俩,噘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贺玠收回手,在他身边坐下。

不知是不是贺玠的错觉,裴尊礼的身体好像突然僵硬了一霎。原本游刃有余的动作也变得凌乱。他拿着长柄汤匙在锅里左搅三圈右搅,把好好浮在粥面上的青菜叶子弄得稀碎,然后盛起一碗递给贺玠。

“你没吃饭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脚下,只抬手举着碗,“这锅里我杀了十只鸡,肉……肉很多。”

这神情贺玠见过。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放牛青年给胭脂铺小娘子送野花时就是这样子。

“我不饿。”贺玠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接过了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打趣他道,“裴宗主……你这算是假公济私?”

“不是。”裴尊礼见有几名百姓朝自己走来,努力绷起脸,“我向来一视同仁。”

语罢,他接过那几位百姓的碗,为他们盛上满溢而出的粥饭,尤其还为一个带婴孩的妇人盛上两根鸡腿。

两人不再说话。裴尊礼又开始熬粥,贺玠便默契地开始帮他盛舀,再将粥碗分给来往的百姓。

“其实你不用过来的。”裴尊礼轻声道,“就在云罗阁里休息就好。这里现在……实在不太好看。”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贺玠捧着碗,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百姓,深吸一口尘世间的烟火气,“还是你嫌我烦了?想让我走?”

他本着逗弄他的心思,边说边起身,可身边那个一直垂头的男人却猛地仰起脸,勾住了他的衣袂。

“再……再坐一会儿吧。”

他这一声说得实在低缓,甚至像是在请求。听得周围几个弟子都频频侧目,面露惊愕。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良久,裴尊礼看着贺玠没有动静的背影,收回抓住他的手,重新端坐回去。

大锅许久没有搅动,锅底传来阵阵焦煳的味道。

又过了好一阵,贺玠终于动了身,慢慢坐回去,拿起汤匙的长柄,敲了敲锅沿。

两人不再说话,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

贺玠不用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告诉他自己就是云鹤,是他儿时的师父。裴尊礼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自己愿不愿意坦明身份。

裴尊礼喜欢吃山楂糖,喜欢吃山楂糖串起来的糖葫芦。所以贺玠带给了他。

这是只有他的白鹤师父知道的事情。

无需其他言语。至此,便已足够。

十年。强大的鹤妖沦为了平凡朴素的少年,而爱哭的废柴长成了万人之上的宗主。从三溪镇那一遇到孟章陵光的颠簸险途,他们终于在历劫后的陵光城中,在这破烂的竹棚下重逢。

第196章 坟茔(一)

——

水灾后的重建并非一朝一夕可完成,受惊的百姓和垮塌的房屋都需要一根主心骨才能稳住,所以自那天和裴尊礼相互坦言后贺玠已经整整五天没见过他了。不是他早出晚归作息对不上,而是他压根就没回来过。贺玠也想过就自己身份一事好好跟裴尊礼谈谈,可两人近日连面都见不上,贺玠满腹的疑问堆到爆炸也无处宣泄。整个伏阳宗的弟子都被这件事掏空了,凡是没有病入膏肓的全都被抓去卖力,偌大的山谷宗门竟接连几天不闻一丝人声。

贺玠起先也是去帮了好些忙,但发现自己这具羸弱的凡人身体连两袋大米都无法同时扛起后就果断选择不拖后腿,转到后方去帮忙上山采药去了。没人过问他,他也就不好意思待在宗里吃白食,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回到归隐山的老家中,一来是方便他采药送给城中百姓,二来这毕竟这里才是自己的家,住着更为熟悉。

熟悉……倒也没那么熟悉。

第六日清晨,从熟悉的床上坐起的贺玠掀开一层又一层陌生的帷幔,穿好熟悉的衣服踏上陌生的紫花石地砖,推开陌生的黄花梨铜包角窗框,看向窗外熟悉的青山白雾。第不知道多少次暗叹裴尊礼铺张浪费。

一个破破烂烂的小茅屋,何须他如此费财费心地修整?之前那模样就已经很是夸张,经过狼妖那一袭后他更是变本加厉。搞得贺玠刚一回来时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蓬莱仙宫。

“早上好早上好。”屋里的花妖见他起床齐声道。

这些小家伙也被统一换了盆,每天早中晚都会给贺玠问好。青瓷配艳花,看久了倒也觉得逗人欢喜。

今天伏阳宗那边还是没传来什么动静,大家都还未归来。贺玠估算了下时辰,给那些花妖浇了水,背上竹篓正准备出门采药时,窗框突然被笃笃笃敲响了。

“云鹤哥!”少女响亮的声音从外面钻进来。小山雀缩着身体从窗缝挤进,欢天喜地地扑向他,“好消息好消息!万象朝廷那边听说了陵光这次妖灾,派了好多人力过来帮忙重建。兄长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贺玠微微疑惑:“万象朝廷?他们居然会关心此事?”

他的疑惑也不是没有原因。虽说万象是五国中唯一没有神君镇守的国度,但国土下由上古龙神死而化成的镇妖地脉无疑给了它远超四属国的权力和威严。人世还得人治,万象皇室就是天神赐予治世权的存在,掌握着世间生灵性命的他们代代皆是傲慢狂妄的君王,对于四属国的存亡也鲜少过问。

说白了。人家掌握着众生的生杀大权,一个不高兴就能把镇妖地脉毁掉,整个世间的邪念都会倾巢而出,孕育出数不胜数的恶妖。至于另外四个国度,不过是年年给进贡取乐的奴仆,至高无上的“天神”才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所以这次事件朝廷愿意遣人支援,贺玠倒觉得颇为奇怪。

“这肯定不是皇帝那个死老头的意思。”裴明鸢轻飘飘说了句足以诛她九族的话,“有另外一个蠢货顶着他老子的铡刀下的令。”

另一个蠢货?贺玠刚刚开始思索,裴明鸢又急急忙忙道:“对了还有件事。城门那边有几个百姓喝了没退干净的涝水,现在浑身起了红疹子查不明病因,托我来向您打听打听。”

“向我?”贺玠没想到一下子被委以重任,“医治百姓那边不是有药修长老吗?”

“谁知道呢?”裴明鸢揶揄地笑了笑,“或许是木长老也不了解的病症,或许……”

她的小黑豆眼中微光闪烁:“或许兄长就是单纯想依靠您。”

“哈哈。”贺玠干笑两声,“那必不可能。”

如此威风凛凛的裴宗主怎么会有这样孩童般的心思呢?

“怎么不可能?”裴明鸢瞪眼,“你们前些天不是相认了吗?那你现在对于他就不是贺玠,是云鹤哥了!不是路边随便那个谁,是他的师父!”

贺玠揉揉额头。

“他是不是知道我回到这里住了?”他问。

裴明鸢点点头:“他不但知道,还托我问你需不需要别的东西……好家伙,真把我当小妖差遣了。”

“那就对了。”贺玠一转身,循着新翻的路来到一扇门前。还好,裴尊礼没丧心病狂到把这里也拆掉重修。

“他肯定是知道我这里藏了一些医书,上面有记载那种病症的解法,所以托话让我来找。”

他说得自己都信服了,毫不犹豫地拉开那扇尘封多年的房门。

门内有一个通向地下的楼梯,里面幽深阴暗,看得裴明鸢睁大了眼睛。

“这是哪里?”她兴奋道。

“你在这里等我。”贺玠朝她一挑眉,举着一盏明亮的灯台就缓步走了下去。

陵光神君先前热衷于搜罗八方奇书珍宝。除了堆放在柴房床下的那些宝贝外,他还特地打了条暗道,用来堆一些记载着邪法巫医之术的书目。以前在神君的严防死守下贺玠从未踏足过这里,但自从他离开后,这暗室就成了贺玠日日闲逛之地,管它什么书通通啃进了肚子,而他也确实记得这里有本记存着八方疑难杂症的宝录。

走到台阶底部,贺玠猛吸一口熟悉的油墨香,小心翼翼地点亮墙壁上的蜡烛。灯光亮起,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低呼出声。

陵光神君和自己都是没收拾的人,用完的东西随手就丢弃在一边,所以这暗室里的书籍从来没有成堆好好摆放过。有时上一本看完的顺手就垫在脑袋下,当作看下一本的枕头。可现在这些书都整整齐齐地立在一个精美书阁上,从高到低,从厚到薄的摆放习惯让贺玠一眼就看出其出自谁手。

贺玠盯着满当当的书阁,脑子里居然浮现出裴尊礼弯腰一本本拾起自己乱丢的书本,再仔细清理好,将它们齐整罗列的样子。

“真贤惠。”他莫名呢喃出这个词,脸皮倏地发热害臊,眼睛都烫乎乎的。

“还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居然连住所起居都要靠徒儿帮忙打理了。”

贺玠拍脸摇头,等呼出的气重新变得凉飕飕后才开始翻找书阁。他记得那本书的名字,不消片刻就在最顶部找到了它。可当他垫脚抽书时却忽然感到书脚被什么东西卡住,还没等他停手,书籍就带着一个长条状的黑影落了下来。

贺玠抱着书扭过头,抬手挡了一下那东西,只听叮铃铃一声脆响,它被弹开砸在墙上,摔落在地。

贺玠蹲下身,发现那是一个做工精美的匣子。匣子经摔打已然敞开,露出里面存放的发簪。这簪子也不简单,其上缀着金丝珍珠,簪头錾刻牡丹花卉。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拥有的东西。

是陵光神君的?很显然不是。神君他老人家平生喜好玉石,却对珍珠金银一类宝物嗤之以鼻,这不像是他会收藏的宝贝。

贺玠转动发簪,看到其尾部刻着小小的两个字。

金镞。

指的是金子做的箭矢头部。

莫非是裴尊礼的东西?

贺玠想不出所以然,于是将它放回匣子里,物归原处。末了他又蹲下来,摸上一旁的墙壁。刚刚那个撞击不仅让发簪落了出来,还让贺玠听到一丝奇怪的声音。

那声响在墙后折返回响,又渐渐向远处消逝。

后面是空的,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