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是了,我是被老爷子忽悠来的。贺玠暗想。但看到他那双眼睛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抱、抱歉……我当时状态一直不太对,所以对你……”裴尊礼闭了闭眼。

“没事啊。”贺玠觉得他现在这模样简直了,脱离了那层生人勿近的冰霜气度,这神情完全就是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

还是朵立于冰封雪顶的高岭之花。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裴尊礼铺垫了一大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我是想问你……要那个回答。”

贺玠还沉溺在他如画的眉眼里,闻言呆呆道:“什么?”

“就是……十年前,我问你的……”说到这里他眼中蒙上一层悲戚,“在你离开伏阳宗迎战昨山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若是能活着回来就回答我的……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

贺玠愣了许久,随后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坏了,这怎么十年前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换到今日追着杀了?一定是那场战役前自己向裴尊礼许诺了什么,说等他回来就实现。

可是很显然,自己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所以,这件事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贺玠苦笑着搭上裴尊礼的肩膀,“当别人有急事告知时,一定不要弃之不顾,独断专行。”

裴尊礼蹙蹙眉,没听懂。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我呀……现在已经没有十年前的记忆了。”贺玠长叹一声,“不仅是十年前,可能从你十一二岁半大那会儿开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尊礼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贺玠道,“因为在我脑子里,笼楼之后的所有经历都是白雾,想不起来。”

裴尊礼张张嘴,难以置信:“所以你现在对我的记忆……”

“还停留在你我刚成为师徒那会儿。”贺玠微笑道,“乖徒儿。”

第199章 折腰(一)

——

“师……父。”裴尊礼双目发直,口中吞吐呢喃的音节随着洞风消失。在贺玠耳中振聋发聩,但事实又是那样微不可闻。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样说了。虽然贺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实话实说,但好像却让面前的男人里外碎了个彻底。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他盯着贺玠的脸,企图在那上面找到他捉弄自己的蛛丝马迹,“不记得我十岁之后发生的事情?”

贺玠平生第一次觉得说实话是这样一件愧疚的事情。他咬咬牙,哑声道:“目前……是这样的。”

裴尊礼胸膛急促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神色让贺玠想起被雨浇灭的柴垛。

火在他眼中熄灭,窜进了他的心,熊熊炙烤着。

就在贺玠冥思苦想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他时,裴尊礼突然笑了。

“那就好。”他嘴角的笑容滴水不漏,像他戴过千万次的面具,“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贺玠揪着自己的衣角,喉头有些发紧:“你、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那什么问题……你现在告诉我,我、我也能回答你……”

裴尊礼这模样令他有些不安,从未见过的笑容让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

“我没事,你不必慌张。”裴尊礼抓起他攥紧的手,揉开他僵硬的手指,“没关系。反正那些年的经历都不是什么美事,师父你全都忘记是最好的。”

“是有法子可以想起来的。”贺玠顿了顿,“我先前中过一种叫锁昔的术法,就想起了很多。你若是着急,我回去就……”

“那就不要想起来了。”裴尊礼声音忽然一沉,“也不要去找那个术法。”

“为何?”贺玠皱眉,“我若是什么都记不起,那岂不等同于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还有你们?”

“但就算全都想起,又能改变什么?”裴尊礼语气微微加快,“只要你活在当下……能作为凡人一直平安地活着,能不能拾起作为鹤妖的记忆……根本不重要。”

他抬手熄灭了洞穴中照明的荧光,黑暗中握住贺玠拳头的掌心烫得惊人。

“走吧。”裴尊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放开手,牵着贺玠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前面的人只沉默地迈步,后面的人则心乱如麻。

直到日光再次降临在贺玠眼中,他抬头看着帷幔般的水帘被挑开,滚滚正午热气扑在他脸上,裴尊礼逆着光回头看他。

“其实你现在真的很好。和当初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他再次抿唇微笑。这个笑,发自真心,“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下去吧。不用再硬扛护国重任,也不用再操劳手下弟子……这些事,现在有人为你做。”

贺玠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五指间缓缓松开的手,居然心神一颤,萌出一丝不舍的念头。

他咬唇抬眼,耀阳的阳光晃昏了眼睛,让他看不清裴尊礼的神情。

“回去吧。”裴尊礼道,“师父。”

“我以后还是这般唤你,可以吗?”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贺玠毫无拒绝的理由。

师父……师父……这样便好——裴尊礼用拇指擦过掌心里的余温,用这个称呼在心中竖起了一面高墙。

作为师徒就好,只作师徒就好。将那些最为沉痛残忍的过去永远封死,永远做那个不可一世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什么都不用想起,什么都不用知道。

就像他也不用知道。早在三溪镇那意外冲撞下的一眼,他就勾起了自己沉睡十年的往事。就算当时他并不知道贺玠是谁,但他从他身上,看见了那位鹤妖所有的仙风傲骨。

“师父。”裴尊礼又叫了一遍。

贺玠听到了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为这炎热日头的灼烧又添了一把柴。他别过头,不知什么原因,一点都不想应声。

“师父。”于是裴尊礼不厌其烦地重复。

“师父。”

“师父……”

“……师父。”

……

“诶!”贺玠突然大叫一声,肚子感觉又沉又痛。他抽筋似的一抬脚,顿感一坨大东西叮铃哐啷地垮塌下来。

他昏头昏脑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屋顶后才幽幽回魂,想起这里是自己归隐山老家。自从那日和裴尊礼从他母亲墓前回来后,他已经连着两天梦到他盯着自己叫师父了。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噩梦,只是被那双眼睛看得脑袋发热,白天也常常心不在焉,一副元神出窍的傻样。

“哎呀你怎么突然醒了,我差一点就能堆到三尺高了!”裴明鸢不满的声音从床脚响起。

贺玠歪头,看着满地金银炼成的锅碗瓢盆发愣。

“你在做什么?”他问。

“叠高啊。城里好多小孩都这么玩。”裴明鸢小小一只鸟满身都是理直气壮,“我太无聊了,就想看看叠到多少层时你会醒。”

“你会压死我的。”贺玠揉揉肚子坐起来。

“怎么会?”裴明鸢飞到窗框上,“你可是上天入地的云鹤哥哥!”

贺玠打了个哈欠,闷闷道:“已经不是了。你以后也不用再那样叫我了。”

“那我叫你什么?”裴明鸢歪着脑袋,“贺大哥?玠大哥?感觉都好难听……”

“就叫名字吧。”贺玠起床,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不行不行!”裴明鸢大失所望,“直呼其名也太老气了!”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要不……我叫你嫂嫂吧。”

贺玠被脚下的金碗绊了个趔趄,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

“哦不对。”裴明鸢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男的,这样叫别人会误会……那要不叫你兄夫……兄婿?”

贺玠背对着她直起腰,手里还抱着她用来堆高的“戏具”们,沉默许久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妹你这个玩笑,倒是有趣得很。”

裴明鸢鼓鼓脸,正想说些什么,楼下的屋门突然咚咚咚响了起来。

“谁?”小山雀猛地竖起了尾羽,浑身绷成了一张弓。

贺玠朝她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别说话。”

下一刻,一个雪白毛绒的身影就破门而入,刮风般跑上二楼,在看到贺玠的刹那兴奋地嗷呜一声,然后飞起扑进他怀里。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贺玠被蹭得满身满脸的兽毛,闭着眼睛道,“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

尾巴在他怀里蹭够了,跳到地上哼哧哼哧吐舌头:“当然因为你是我……”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似乎忌惮着什么,转而又道:“当然因为我们好久不见了!我老早就想来找你玩儿了!但是爹他不放我走,还逼着我学完一整本《妖道》!那书老难看了,我看睡着了他还叫人罚我跪。好不容易趁他今天外出我才溜出来的。”

“那是很难受。”贺玠认同地点点头,曾被逼着学书的日子历历在目,他深能体会那种痛苦,“但该学还是要学的。玩一会儿就回去吧。”

“我不要!”尾巴扑倒在地上,变回人形左右打滚,“我难得出来溜达,才不要这么快回去!”

“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儿年跑进宗里偷菜梗吃的猞猁妖。”窗户边的裴明鸢突然开口笑了一声,“没想到都能化形成人了,看来兄长把你喂得不错。”

尾巴抬起头,循着声音来处看见了那只熟悉的山雀,两只眼睛瞬间瞪圆呼,“你、你怎么会说话了?你之前不是……”

“姑奶奶会说话的时候你还只会流口水呢!”裴明鸢飞到他脑袋上跳脚,“没大没小的家伙,论辈分……你还真得叫我一声姑姑!”

“喂!”贺玠大惊失色地看向裴明鸢。这傻丫头,不是她自己不想暴露身份的吗?怎么如此轻易就透露给尾巴了?

裴明鸢说完后也意识到了,整只鸟僵硬在尾巴头上,不动如山。

“胡说八道些什么!”尾巴大喊道,“你要是我姑姑,我就是你祖爷爷!”

“……”贺玠松了口气。两个人不愧都是裴尊礼喂大的孩子,连犯傻都犯得如出一辙。

“哼。”尾巴偏过头不想与小山雀多言,看着贺玠眼睛放光道,“爹说以后你就常住在这里了。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玩吗?”

贺玠看着他满是期待的双眼,掩嘴轻咳一声:“恐怕……不行。”

“为什么?”尾巴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我很乖的,不会打扰你做事。”

“不是这个原因。”贺玠顿了一顿,“我近日会启程离开陵光,待不了多久了。”

“什么!”尾巴双瞳震颤,“要走?要去哪?为什么要走?”

贺玠揉揉耳朵,有些难以开口。

孟章神君就是养了自己十年的爷爷,这事儿他花了好些时日才勉强接受。孟章神君还想让自己去寻另外两位神君,请求他们出山对抗妖王,这事儿他也迟疑了好久才下定决心。无关鹤妖那慈悲宽仁的纯善,纯粹是因为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谜团太大,不解决掉他恐怕终日都得活在不安之中。

还有孟章神君临走前的那句话。他说妖王是害死陵光神君的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让贺玠更加辗转难眠。几番周折后还是决定尽快启程出发,北上执明再到监兵,越快越好。

妖王只一魂之力就几乎费了陵光主城,难以想象他若得到重塑肉身之法后是怎样一幅腥风血雨。必须立马告知其余两神君。

“先去执明,然后去监兵。”贺玠摸摸他的头,“没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做完事,一定会回到这里的。”

尾巴撇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看得一旁的裴明鸢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