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 第209章

“你把父亲他怎么了！”贺玠怒吼道。

被打散的水团很快又凝聚成形，昨山拍着胸口娇嗔道：“哎哟吓死我了！你那么凶干什么……这又不是我做的，是你那个好爹爹自知打不过我，丢盔弃甲地跑了。”

“混账！”贺玠气得手脚发麻，“父亲他怎么会……怎么会……”

“所以我这不赶紧过来邀请你了吗？”昨山一脚踩上淬霜，左右旋拧，“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去找陵光神君如何？”

“本来他都躲藏了好几百年了，这好不容易现身，我还没跟他叙完旧呢人就又跑掉了。我们小鹤妖也想爹爹了是不是？”

“你做梦……”贺玠颤声道。

昨山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头发，柔声道：“你也不要这么抗拒嘛。怎么不先问问我找你爹爹究竟有什么事？”

贺玠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但你当初骗走杜玥，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吧……想用她威胁到父亲。让他为你效力？还是让他将陵光拱手让给你？”

昨山微怔，笑道：“恭喜你哦。全部猜错了。”

他站起来，围着贺玠打了两个圈，把他的衣角浸透濡湿：“第一。小玥不是被我骗走的，是她自己求着我让我收下她的。第二……老实说，我对你父亲和他的陵光都不怎么感兴趣，此番大动干戈水淹陵光也不过是为了逼迫他现身。我想要的，只是他身上的一个术法。”

贺玠眼波一动。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昨山轻声道，声音如滑腻的毒蛇钻进贺玠耳中，“你失去了记忆，可能早就忘了。”

“十年前那场讨伐，你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呢小鹤妖……甚至让我的肉身都毁掉了，只能依着残魂钻进别人的躯壳里苟活。”

“那这也是我与你的私仇，与他人何干！”贺玠道。

昨山阴冷地笑了笑：“想不明白吗？那场战役我算是半死不活，但你可是完完全全地灰飞烟灭了。”

贺玠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那你现在是如何站在我面前，以一个凡人少年的姿态与我对话的呢？”昨山突然用水之躯体扑向贺玠，让他全身都被包裹在湖水中，“你这副模样不是转世，也不是夺舍。是肉体重塑。”

“你还是你，是贺玠也是鹤妖。你身体上原有的习惯和体内流淌的血液都没有改变，不过是挤压了骨骼换了张面皮……哦，还有你的妖丹。”一股水流点了点贺玠的心口，“你一直都是从前的鹤妖，不过是有人用了某种术法让你死而复生，让你作为一只妖，却能在失去妖丹后继续存活。”

昨山过于坦诚的话语让贺玠冷汗阵阵毛骨悚然。他是有怀疑过自己现在究竟是以什么姿态游荡世间，鬼怪亡魂似乎都站不住脚，而昨山这番话则印证了他之前的种种怀疑。

譬如鹤妖身体对于疼痛异常敏感，而自己恰好也相当怕痛。还比如恢复记忆前的自己明明只是个半吊子小废柴，但在恢复一部分鹤妖的记忆后，连他的体术功夫都能一一还原。身体熟悉得仿佛经过千百年的锤炼。

“想明白了？”昨山看着他恍神的面色轻笑道，“想明白了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陵光神君问清楚。”

贺玠抬眼盯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也很想问归隐山那一别后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对吧？”昨山又用起了那种蛊惑的语气，“还有你的过去，你身为鹤妖的完整记忆。找到陵光的话，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你也能变为曾经风光无限的鹤妖大人了。”

贺玠沉吟良久，喃喃开口道：“不对……”

“嗯？”昨山笑着看向他。

“我恢不恢复记忆，知不知道过去对你有什么好处？”贺玠僵硬道，“非要说的话，我若是回到了曾经巅峰时的妖体，你会感到麻烦才是。”

“我只是顺手做好事罢了。”昨山面不改色，“你带我去找神君，我回礼你一个过去的真相。很公平不是吗？”

“所以你找神君是为了什么？”贺玠双眼空洞，却死死盯着那张水脸，“你说你曾经被我毁灭了肉身，又说我被下了某种强大的术法得以存活……”

“你觉得是父亲救了我……所以想找到他，从他身上得到那个术法，将其用在你自己的身上。”贺玠气若游丝道，“你也想要重塑肉体，回到当年的巅峰妖体……”

然后用那所向披靡的身体，结合这些年驯服的妖兽，踏平天下苍生！

那团湖水倏地顿在了半空，从人形渐渐揉成一团丑陋的水团，又从水团变回了扭曲的人体。昨山背手站定于湖面，一个箭步冲向贺玠掐住了他的脖子，再不屑于伪装成笑面和善的模样：“是，那又如何？”

他手掌力度很大，完全是冲着杀死贺玠而去：“所以说，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爱灵机一动的孩子。大智若愚听过吗？有的事烂在肚里比逞口舌之快更能保你小命。”

他生气了。许是被识破真正目的的恼怒，又或是被发现向敌对之人陵光神君讨要续命法的羞愤，昨山扣在贺玠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明明是温和柔软的湖水，此刻却似刮骨弯刀。

“你……杀我……”贺玠断断续续说不出完整的话，脸已经变得青紫。

“怎么？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以为我只能靠你才寻得到陵光？”昨山冷声道，“正好，你死了我才能用你的尸体好好琢磨那术法，看看那传说中的起死回生逆天改命到底有多玄乎。”

湖水凝成的利爪从贺玠心口滑到他的咽喉，那张水脸上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你觉得……这术法究竟能护你几次呢？是每次死亡都会重生？还是说只有那一次，这次殒命就真真没有活路了呢？好想知道啊……”

他没在说笑，他是真的起了杀心！刹那的寒意侵袭了贺玠全身，他奋力挣扎，可颈上缠绕的手越是反抗越是缩紧，一汩汩温热从胸腔溢出了口鼻，他想喊叫，可发声的地方早就被昨山牢牢捏住。

他想要活生生挤爆自己的头！

挣扎中，贺玠怀里的锦囊啪嗒落在了地上。昨山起初没有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布袋子，直到两团发着光的团子咕噜噜来到他脚下，一左一右盘上水形人体的双腿。

昨山低头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两颗光团子一阵收缩，渐渐显露出两只禽鸟的模样。一个缠着昨山的腿，一个扑上他的脸，挥动着翅膀抽得那张水脸啪啪响。

昨山趔趄一步放开了贺玠，挥手去驱赶这两个小东西。可他们似乎跟他杠上了，怎么都赶不走，甩到一边又雄赳赳地冲上来。

脱力瘫在地上的贺玠强撑着仰起头，看见绊住昨山的两个小家伙正是被裴尊礼收进锦囊里的明月和小鸭子。

你们快跑！贺玠无力地张开嘴，可那两只小鸟雀却先他一步出了声。

“臭小子，还不快跑！”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鸭子妖小小的身躯里发出，显得违和又滑稽。

“云鹤哥哥！你快走！”

这一声清脆有力的喊叫则是从明月口中传出。

贺玠张开的嘴就这样僵住了，合不上了。

等等，明月为什么会说话了？他们刚才又叫自己什么？

“哦？原来是这位大人么？”昨山不再与他们缠斗，化作一摊水融入湖中，声音却回响在四周，“那我确实不能久留了。”

他转身变为一簇水刃飞向天空，而此时的镜中世界也开始地动山摇地震晃起来。

“王上！外面有人攻进来了！”镜妖尖厉的声音从天上落下。

昨山停住，回头再看了眼贺玠，冲他笑道：“算你好运小鹤妖，临走前我再送你一份重礼怎么样？哎，你也别怪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这一招。毕竟外面那个孩子可是我花了好些年的心血呢。可谁让你这么讨人喜欢，连这位神君大人都被惊动了呢。”

他将“这位”两字咬得很重。贺玠有些糊涂，但明白他说的应该不是陵光神君。

那他说的是……

还未等贺玠抬头，昨山啪地打了个响指。眼前白光闪过，贺玠被镜妖吐出再次回到了肉山妖怪的体内，明月和小鸭子也接连掉在他身上，纷纷昏迷过去。

他来不及叫疼，连忙看向身边，却没有找到昨山的身影。

隆隆——低沉如牛鸣的声响回荡在妖怪的尸堆身体中，滚滚妖息钻进贺玠的鼻子，却与他以往闻过的味道都不同。

这是……贺玠没来由心脏一紧，浑身汗如雨下。这个味道，他好似在孟章与那桃木妖相斗时也闻到过。

是妖丹自燃的前兆。

肉山妖怪是由千千万万个妖兽身躯组成，昨山没有剖他们的妖丹，而是任其留存于他们体内。

妖丹焚烧，妖力爆裂。

这也是他造出这个妖怪的杀手锏。

这么多妖丹若是同时焚烧爆开，加上外面还未止息的洪流……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撕裂至灰烬！

第189章 潮退（一）

——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肉山妖怪的身体越来越热，烫脚烫身宛如置身炼狱。贺玠捧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禽妖晃身站起来，脑中却被灌入一波波潮水般的呼救声。

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还没有死，我们没有死……

贺玠被妖怪颠簸得没定稳，跌到一旁黏腻的墙壁边。他刚想用手撑上去稳住身形，就感到腕部被一片冰凉握住。

“救我……”

堆叠的腥红肉壁间，一张惨白的小脸夹在其中。这是个小姑娘，稚嫩的五官还没长开，眼睛很大睫毛纤长……有些眼熟。她的瞳仁已经有些发白，连细弱的嘤咛都耗尽了全部力气。

贺玠动了动手臂，很轻易地从她手中挣脱。

“不……要……”小姑娘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无助地虚握着五指，“我不想死……”

贺玠喘着粗气重新握住她的手臂，想将她从墙里拉出来，但很快发现这只是徒劳。

她的身体已经和墙壁融为一体，紧紧镶嵌其中。

脚底的滚烫已经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贺玠咬着牙将手臂卡进女孩与墙壁接连间的缝隙，发力撕开粘黏在一起的肉膜。

“还能动吗？”贺玠朝她喊道，“我拉你，你用用力！”

“我后面……还有人……”小姑娘将手臂伸向贺玠，哭喘道，“他们都还没死，都还活着……都在这个妖怪身体里。”

贺玠汗如雨下，看着姑娘身后庞大的尸山墙壁止住了呼吸。

还有人，都没死。

这个妖怪不仅吞食死尸，连活人也不放过。死了的身体堆在外面当作铜墙铁壁，而活着的人就藏在体内深处供给着妖力。贺玠想到在镜妖世界里看到的“妖兽化丹”——看来昨山让自己所见的并不全是假象。

“你们两个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贺玠急得去晃动两只小禽妖，得到的只有一串绵长的呼噜。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与其说这俩是昏迷，不如说是疲惫之后的沉睡。

所以你们到底干了什么累成这样？不就是帮我缠住了一下昨山大腿吗！贺玠满腹牢骚没工夫质问，只能将他们揣进兜里自己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忽地，他耳边闪过噌的破空声，一把利剑刺开了妖怪的肚子，从贺玠脸侧贯穿而出，把他吓得浑身一僵。

“贺玠！”

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贺玠偏头看见了熟悉的漆黑剑刃，跳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了回去。

“我在！”他高声回应道。

那把剑顿了一顿，随后利落地向上划斩，劈出一道足以通人的裂口。

滴滴答答。强行撕裂开的甬道并不平整，丝线状的筋膜还粘连在一起，而站在内外的两人就隔着这藕断丝连的血浆相视。

裴尊礼脸色沉得吓人，他动了动唇，正要上前，可贺玠却猛地夺走了他手中的澡墨，插向另一侧的墙壁。

“等一下！我救个人！”贺玠边说边做，澡墨已经深深刺进了小姑娘身下镶嵌的地方，割断了禁锢住她的血线。

裴尊礼微怔，快步走到他身边，看到贺玠活蹦乱跳的样子眼底那翻涌的黑云才缓和些许。

“一起吧。”他长舒口气，伸出双手抓住女孩的胳膊，缓缓将她从墙里扯出。

轰——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肉山妖怪的腿支撑不住，半边身子瘫倒下去。

“有妖丹快要烧尽了。”裴尊礼沉声对贺玠道，“你先出去，后面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