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全身心相信他的决断,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恐会添乱,便将剑还给他,转身走向通往外界的甬道。可当他到裂缝处时,身后的裴尊礼突然没了动静。

贺玠一惊,连忙回头,看见他还是站在小姑娘前,可手却放了下来。

“怎么了?”贺玠问。

裴尊礼没回头,只淡淡道:“没事,你快走。”

贺玠眉头蹙起,嗅到了不对劲,正要转身向回走,后背唰唰落下两道身影。

“还回去干什么?等着被炸成碎肉吗?”清冷的女声响起,江祈一手按住贺玠的肩膀,将他朝外推去。

“快!跟我走!”另一边的唐枫也张开双翅急道。

“等等!”贺玠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朝裴尊礼喊道,“出什么事了!”

听到他慌张的质问,正想带着他飞离的唐枫停下动作,顺着贺玠的目光看向那堵血肉垒筑的墙壁。

就这一眼,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进了脑袋,手脚发麻如坠冰窟。她向前疾走了两步,被随之而来的震动绊倒在地,想要再起身双腿却软如稀泥。

“唐枫?”江祈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友人愣道,“你做什么?”

“你……”唐枫跌跌撞撞站起来,跑到裴尊礼身边,推开他,握住了半边身子还嵌在墙内姑娘的肩膀,双唇抖得不成样子,“笑笑……笑笑?”

小姑娘缓缓抬起脑袋,失明的大眼睛微动:“枫姐姐?枫姐姐是你吗?”

她难以置信地喊着记忆中最亲切的称呼,双手在空中一阵摸索,被唐枫紧紧握住。

“是我,是我……”唐枫哽咽道,一双黑眸倏地通红,“别怕,阿姐带你出去。”

她抱住妹妹的上身,想要将她带出来。

“不要硬拽。”裴尊礼忽然出声,眸色阴翳,“她整个下半身已经跟这妖怪融为一体,强行分离的话……她会死的。”

唐枫愣住了,身后的贺玠也立刻顿悟了裴尊礼方才的迟疑。他一定是看到了那下面的东西,知道想要拯救这个姑娘有多困难。

小姑娘显然听懂了他们言辞间的为难,浑身哆嗦起来:“不要枫姐姐,我不想死……我身下还有好多朋友……他们也不想死……”

“没事的,姐姐一定会救你的。”她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慌乱得不知从何做起。

又是一阵闷爆声响起。离第一颗妖丹焚尽燃爆已经不远了。这些要命的种子可不会一个接一个爆开给他们逃生的时机,一旦第一颗燃起,那就是所有妖丹共同堙灭的时刻。

“妖王将他们炼在了一起,同生共死。你要救,就只能连带着所有被困在里面的妖兽一起救。”裴尊礼纳起剑,这是他打算收手放弃的前兆。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一阵阵绝望的低吟从姑娘身后飘来,张开一丝缝隙的尸山中露出无数双密集的眼睛,无一不是朝着这仅有的光亮露出哀求的神情。

裴尊礼闭眼扭头,牵住贺玠的手道:“走。”

贺玠一脸错愕地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袖子忽地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们……要见死不救吗?”唐枫垂着头,抓住贺玠的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

“放开。”裴尊礼声音似乎有些抖,但他稳住了。

“求您……裴宗主……”蜂妖的苦音绵长空盈,像是台上唱着哀乐的戏子。

这是贺玠听过最令人心震的哭泣。

“这里撑不了半炷香的。”裴尊礼冷声开口,“你们不想死的话,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贺玠抿唇,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她们是为了帮自己才来到这个鬼地方,就这样冷眼旁观的话未免太过绝情。

“可是他们都还没死啊!”唐枫指着被困于囹圄中的妖兽们喊道,“你要眼睁睁……”

“那你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城门边,我宗门下的众弟子和长老去死吗!”裴尊礼拔高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没有我在,他们挺不过这一波妖丹爆灭的。”

唐枫愣住了,贺玠也愣住了。

两个人,一个想救里面的妖,一个想护外面的城。谁都没错,但升腾而起的滚烫不会给他们兼得的机会。

一直沉默的江祈此刻悄然上前,拉起了唐枫:“走吧。留在这里谁都不会得救的。”

“不要!”唐枫尖叫一声扑向妹妹,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要走你们走吧!我……我一个人救笑笑就好了。”

被她搂住的小姑娘也听明白了现状。她哽着一口拼命咽下的泪水,含糊道:“枫姐姐走……你走吧……我、我可能活不了……活不了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胡乱摸上唐枫的脸,替她擦掉满脸的湿润:“姐姐你不要跟我……跟我一起死……你要,你要活下去……”

她说一句话就要吞咽一口,声音也愈发虚弱:“对、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离开监兵,都是因为我们……你才没办法离开这里……被困在那个人身边。”

“不是你们,不是的……”唐枫崩溃地摇着头,她没有办法,想不到任何办法来救自己的妹妹。

那可是她这么多年来停驻在陵光的唯一念想啊!

贺玠抿抿唇,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裴尊礼回头,和他对视。

“裴宗主,你和江姑娘回去。”贺玠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知道裴尊礼肯定不会同意,便抢在他之前开口继续道:“昨山剩下的妖力不足以同时点燃这里所有妖丹,只能先焚烧一颗,由其爆裂带来的波动炸开剩下的。”

裴尊礼握紧空荡荡的手掌:“所以?”

贺玠一把扶起还在地上的唐枫:“所以,我只需要在第一颗妖丹爆开前找到它,将它带离这里……不论多远,但一定能弱化其炸开的波及方圆。”

裴尊礼停在那里,直直看着他,眼底酿着狂风骤雨。

“你是想……”唐枫木讷道。

“还有大概我吃一碗蛇肉羹的时间。”贺玠抬头望天,又转头看向唐枫,微微一笑,“你是要继续在这里发呆,还是跟我一起去拯救苍生?”

第190章 潮退(二)

——

鱼与熊掌可以得兼。贺玠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觉得自己能做到……做不到不行啊!前有一个裴宗主虎视眈眈,后有一个蜂妖可怜兮兮。他夹在中间也不能置之度外,脑袋都快烧着了才想出这个方法。

既能保住城里的人,又能救到这些即将妖丹爆裂的孩子。哪怕冒着尸骨无存的危险也值得一试。

“我跟你去。”唐枫吞下一口泣音,看着贺玠坚定道。

裴尊礼还保持着停顿的姿势,瞳孔里全是贺玠的影子。有一刹那贺玠以为他变成了石雕,但片刻后这尊石雕又重重拧起了眉。

“我不同……”他刚开口,两边脸颊就被一双手给拍住,再狠狠向中间挤,堵住了最后一个“意”字。

“好了,就这样决定了。”贺玠用搓面团的手法搓着他的脸,不让他再说下去,“你,回去护好城门的结界。我跟唐姑娘去找妖丹。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裴尊礼就着被他搓成奇形怪状的脸,迟疑半晌低声道:“你想让我回去吗?”

这是什么话?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回去的话伏阳宗那些弟子们会遭殃吗!

贺玠不明所以,想都没想便道:“对啊。你快回去。”

于是他就眼睁睁看着裴尊礼眸底那点微光熄灭了。

“好。”他后退一步,视线依旧落在贺玠脸上,“那你答应我。一定不要用自己的命去赌那一丝生机。做不到就逃,往我这里逃。我固完阵眼就来找你。”

贺玠耳边隆隆的,心下也很焦急。但看着裴尊礼端肃的神情,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其实我只是想……”裴尊礼声音忽地一抖,欲言又止,“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了。猛烈的震晃让四人都为之一乱,嵌在墙里的小姑娘低低抽泣两声,唤醒了贺玠迷蒙的思绪。

“快!”他推搡着裴尊礼将他推到甬道口,“快走!”

唐枫和江祈动作利落,一个已经手握长刺飞入妖怪体内深处,去寻那颗即将泯灭的妖丹,另一个钻出甬道朝着陵光城的方向飞去。

裴尊礼的脚步在迈出道口时顿了一下,贺玠搭在他肩上的手掌抖了一抖,他低头,才察觉到颤抖的不是自己,是裴尊礼。

他在害怕,他在犹豫。他觉得只要自己跨出这道槛,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救他们。”

那一瞬间,贺玠鬼使神差地从后面抱住了他,虚虚地抱住,双手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腰腹。

像是在宽慰一个小辈,但这个姿势又有着难以言说的狎昵。

“我也想救你。”

帮你守住陵光城池,帮你护住陵光子民。虽然自己早已不是过去受神君所托护国佑民的鹤妖,但你却是如今陵光的半壁天。我救受困的妖兽,也救城池,亦是在救你。

贺玠说完,毫不犹豫地松手推开,循着唐枫开辟的道路走向那熔炉炼狱。

裴尊礼垂在身侧的手碰到了他扬起的衣袂,五指轻颤,但最后还是没有弯曲抓住,放他潇洒离去。

他又一次保护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裴尊礼收回目光不再耽误,飞身向外追上了江祈。正奔如雷闪的鱀妖一回头就看见他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她虽然没看见两人的分别,但猜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你真可怜。”她盯着裴尊礼思绪万千的眼睛突然道。

裴尊礼睨她一眼,装作没听见道:“你当真想要帮我们?”

江祈也不想回答他,自顾自道:“你明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回应你的。”

裴尊礼神色微变,哑声开口:“那我先替陵光所有百姓多谢江姑娘搭救了。”

“他就是鹤妖吧。”江祈似乎铁了心不想接他的话,“鹤妖大人即便成了凡人,也不可能将你当作徒弟之外的人对待。”

“固阵需要的妖力不少,江姑娘还是静息片刻为好。”

“我们妖物的寿命本就比你们长得多,活得越长看待世间炎凉也就越是冷淡。所以在情字一事上会比你们更加固执,甚至是迟钝。”江祈道,“你对他的用情至深,他却连什么是情都不知道,不觉得悲哀吗?”

裴尊礼顿了顿:“你倒是看得透彻。”

江祈别过脸,脑中闪过一张面孔。熟悉的,冷艳夫人的面孔。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她淡淡道,“直到那人死了,我才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她真的很在乎自己。

但已经迟了。

“我不会等到那个时候的。”裴尊礼目视着前方,“我也不会让他死的。”

江祈冷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态。”

“那就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会让他知道的。”

知道什么,不言而喻。

江祈抬起头,看见了陵光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