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看也不看脚下,利落地斩断了手臂,而郎不夜则是任由它缠上了自己的脚踝。

“没用的。”他淡淡道。

只听地面轰隆一声,两人脚下的石砖陡然陷落,双双坠了下去。

“裴宗主!”贺玠大喊着冲向塌陷的地面,伸出的手却与裴尊礼的指尖堪堪擦过,眼睁睁看着他和郎不夜一齐被肉山怪物拖入渊洞,消失在层层砖墙瓦砾之间。

贺玠提剑就要跟着跳下去,后背却猛地袭来一团寒气,将他整个包裹其中,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住,动弹不得。一双纤长的手慢慢搭上他的肩膀,如爬过皮肤的吐信毒蛇,轻柔又阴狠。康庭岳鬼魅般的身影落在他后面,缠人的幽香相隔一尺也细细萦绕在他鼻尖。

“打架那种粗鲁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了。我们就来做点风雅的事情吧。”康庭岳笑得和气,“怎么样?我的老朋友。”

他最后五个字说得极尽温和,黏着解不开的气丝,仿佛真的在和阔别多年的旧友寒暄。

贺玠额间滑落一滴冷汗,没有回头道:“阁下这是何意?我可不记得曾和您有什么过节。”

康庭岳轻笑一声没有说话,转身挥袖召出一方低矮的竹茶桌,其上茶壶莹白如玉,茶盏不多不少,正好是两个。康庭岳先一步盘腿而坐,为两个杯子斟满茶水。贺玠回头,就见他指着相对的位置,笑盈盈地做出“请”的手势。

“阁下的茶水,我恐是无福消受。”贺玠没有坐,抱剑冷冰冰道。

“别这样,我给您的茶可不会下毒。”康庭岳勾着耳边的发丝道。

“难说。”贺玠道,“您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你说裴宗主那次?”康庭岳笑,“那个毒可不是坏东西。您不是也清楚吗?”

“我说的是在归隐山那时。”贺玠也冲他一笑。气势上决不能落下风。

康庭岳张嘴轻点头,朝着墙那边密密麻麻的妖物大军看了一眼,立刻便有两位蒙着面的妖兽走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贺玠。

贺玠怀中的淬霜轻颤,他用力捏住剑身,稳住气息道:“请人喝茶哪还有强迫的道理?”

康庭岳轻抿着杯壁,细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贺玠,须臾后突然皱眉别过头:“果然,就算你换了一副皮囊,那股令人讨厌的耿直劲儿还是散不掉。”

贺玠喉头微动,面皮彻底僵住了。

“阁下这是……何意?”

“你当年和裴宗主可把我欺负得够惨,差一点点就灰飞烟灭了。”康庭岳并着手指夸张道,“要不是那会儿我留了一魂镇在了却谷底,现在恐怕早就投胎轮回了。”

不,你这种东西就算死了也进不了轮回道。贺玠心里愤愤道。

“阁下怕不是认错了人?”他道,“我就是一介无名小卒。从孟章一路修行至此,从小也是跟着爷爷长大,此前从未和裴宗主有过交集,更别说和您……”

“哦?爷爷?”康庭岳倏地出声,将对面的茶盏打到贺玠左边的妖兽手中,撑着下巴道,“你说的莫不是孟章神君那老儿吧?”

贺玠一惊,随即笑起来:“我爷爷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斩妖人。虽说确实年龄大有些老糊涂,但也没能到飞升成神的境界。”

“是吗?”康庭岳冷笑着给左边的妖兽使了个眼色,“那你要和我赌一赌吗?”

贺玠心里咯噔猛跳,左右胳膊瞬间被死死锢住,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水也被送到嘴边。

“你也犯不着继续在我面前装了。”康庭岳起身道,“先前让小玥去试探了你一番,你应该已经拥有一些记忆了吧。”

贺玠想起在被杜玥摁进井里后恢复了少部分记忆,但他记得那时自己伪装得很好,并未有过露馅的言行。他们……是怎么怀疑上的?

“在想怎么暴露的?”康庭岳围着他转了一圈,扯过贺玠脑后一缕长发轻捻,“告诉你吧……其实当时我让小玥对你施下的术法,并不是解咒的锁昔,而是加咒的。”

贺玠抬眼。

“也就是说,当时你看到的那段记忆。并不是你自身恢复的,而是小玥强行灌入你脑中的。”康庭岳笑得邪魅,“我知道你很机灵。如果单纯让你恢复记忆,可能试探不出破绽。但反过来,如果我们将你真实的过去加之于身,那你对此毫不奇怪,甚至竭力隐瞒,那才是真真令人怀疑。”

贺玠身形一颤,十指陷进掌心。但很快又抬头淡定道:“那诚如您所说,此法并不能助人恢复记忆,而是把他人已知的记忆强加于脑中。那么,你又怎么能肯定我就是那段记忆的主人呢?如此轻率定夺,这和当街把杀人凶器塞于良民之怀,然后判他为真凶有何异?”

康庭岳停下脚步,突然凑到贺玠脸前,狞笑着将那盏茶贴近他唇畔。纵使贺玠立刻紧闭嘴巴,还是让少许茶水滑进了喉咙。

“咳咳咳!”贺玠死命想要将茶水咳出来,奈何康庭岳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强迫他抬头吞咽。

“别装了!你赖不掉的!”他终于褪去了虚伪的笑容,声音都拔得尖细,“皮囊能骗人,但魂魄永远不会!”

此话一出,贺玠感到困住自己左臂的那只手僵了僵。他抬眼看去,只见那蒙面人匆忙垂下头,露出的眉骨确有几分熟悉。

“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在小玥给你施法之前你就想起一些东西了?”康庭岳咬牙切齿,“是你那个神君父亲?还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徒儿?还是当年差点让我万劫不复的那场战役!”

贺玠闭上眼不去与他对视,脖颈间那只手越发大力,方才喝进的茶水也一路从口中滑落至腹部,点燃了整个躯干,让他如坠烈火。微微睁开眼,康庭岳那张精致的面皮竟也像那白蜡般点点消融,露出其后占据了整个眼眶的深黑瞳仁。

“和我赌赌看吧。”他咧开嘴,口中没有牙齿,“刚刚那杯茶寻常人喝下不会有任何坏处,但如果你体内藏着别的东西,那就会很好玩了。”

贺玠闷哼一声,小腹突然开始绞痛。一阵比一阵猛烈。

“赌到底是谁会先来救你。”康庭岳的嘴角慢慢张开,一点点咧到耳根,“是你的好徒弟?还是你最喜欢的父亲?又或者……是你口中老实本分的爷爷?”

他狂笑着收紧五指,看着贺玠脖子上暴起的筋络露出满意的笑容。

贺玠怀中霜白的长剑震颤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清鸣。真的像是拥有生命那样惊恐地抖着剑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就在淬霜鞘身上出现裂纹的刹那,众人头上的屋顶猛发出剧响,烟雾后出现一个硕大的洞口。

一道黑影蹲踞在洞口旁,向下探头,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来。

康庭岳仰头,见那黑影带着刺眼的刃风挥劈而来,当即松手向后退去。

骤然涌入的湿冷气息让贺玠一阵头晕,摇摇稳住身形后才抬起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灰白的尖耳,短绒的尾巴。他回过头,金瞳里映着贺玠狼狈的姿态。

“小爷我来救你了!”他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对着贺玠笑道。

第172章 是我

——

白发的少年背着把半人高的赤红大剑,两只尖耳朵翘得比天高,仰头叉腰站在贺玠和康庭岳之间,虽说比二人都要矮上不少,可却颇有顶天立地之势。

贺玠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淬霜,咬破舌尖让自己痛到清醒。他不知道康庭岳给自己灌下的茶水里到底有什么,只觉整个胸腹,从心脏到丹田都烧成了一锅稀粥,咕嘟嘟冒着泡向外溢出,但又被皮肤锁住,只能在体内横冲直撞。

“尾、尾巴……”贺玠用齿缝间溢出的声音叫住身前人。

尾巴运刀成风,扛在肩上回头看他,见贺玠愁眉不展的模样撇嘴道:“怎么?我来救你你不满意吗?”

贺玠艰难地摆手,痛苦大喘两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

尾巴收回目光,转向身前那位敌对之人,却见他的神情还要难看几分。说是失望都算好的,康庭岳对他嫌弃的眼神好比重金买来的赌石,所有人都以为能开出大块青璇玉,结果只蹦出来一块破石头——还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你们……到底几个意思?”尾巴气得牙痒痒。自己那么华丽帅气的救场居然没有想象中的万众瞩目,反而相当不受人待见。这让我们从小骄傲惯了的小少爷怎么受得了?于是满腹憋屈的尾巴果断决定将刀架在在场看起来最令人窝火之人的脖子上。

“喂,我们宗主呢?”他单手举着重剑,在康庭岳颈侧比划,“问你话呢!”

看见康庭岳受到威胁,不远处列阵的妖兽大军齐齐抬起了头。除了依旧打得难舍难分的唐枫杜玥和瘫坐在地灵魂出窍的江祈,所有人的视线都黏了上来。

康庭岳看了眼尾巴手里的大剑,微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来裴宗主家的漂亮猫儿。怎么?想爹爹了?”

尾巴张嘴干呕一声,龇牙狠狠道:“少跟我套近乎,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

康庭岳摇摇头,叹气:“真是没教养的小猫。想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多乖巧啊,怎么化形以后就变得如此不讨人喜了?”

尾巴眉头抽了抽,回头问贺玠:“这个人脑子被你打坏了?”

只可惜贺玠现在忙着想办法缓解体内怪异的燥热,无暇理会尾巴。他将淬霜横在腹部,借着剑身上丝丝冰凉舒缓。淬霜也十分配合它,徐徐释放出体内的寒气,一点点融进贺玠的身体里。

待到嗓子里黏腻的感觉消失,可以出声说话后,贺玠匆忙拽住尾巴的衣角哑声道:“你快走……别惹他……”

“什么?”尾巴声音不是一般的大,“让我走?怎么可能!”

他转过来轻戳贺玠的脑袋顶:“你知不知道小爷我费了多大力才找进来?要不是宗主提前传话给了解那阴阳皿的法子,我现在还在外面兜圈呢!”

语毕他忽地压下了声音,凑在贺玠耳边道:“姓庄的已经领着全宗门弟子守在江边了,你想办法逃出这坊他们就能救你。”

贺玠心中一紧,连忙看向康庭岳,却不知他何时已经蹲在了两人身边,笑得和蔼可亲:“在说什么呢?给我也听听。”

尾巴咂舌,挥起大剑砍向他头顶。剑刃在那张淡笑的脸上映出一道深重的阴影,在刚触上康庭岳鼻尖时却被他一根手指抵住了。

“这把刀,是连罪吧?”他缓缓推开大刀,全黑的瞳孔微微弯起。

尾巴没说话,他身后的贺玠诧异地抬起头,眨了眨昏花的双眼重新审视起那把刀。

赤红的刀身,破旧的刀柄。的确是那把被他抵押在烟柳巷的老朋友。说起来自己当时还跟人家承诺了五十两黄金换刀,可到现在他依旧穷得掏不出半个子儿。真真是惭愧至极。

与淬霜这种充满神秘灵性的剑器不同,连罪那可是正儿八经开了灵识的器妖。听到康庭岳叫自己的名字,它没忍住鸣吟一声,不安地抖抖刀刃。

“还挺识货。”尾巴笑一声,“这可是小爷我花了八十两金子才讨回来的宝贝。那老板娘本来还想抬价要我一百两,还好我技高一筹把她说服了。”

八十两……贺玠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他差点仰头吐血。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这笔账他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当然认识它了。”康庭岳细细摸过连罪的刀背,“我们这儿有个孩子可曾被它伤得体无完肤,费了我老大劲儿才捡回一条命。”

他说着回头睨了一眼激战的蜂鸠二妖,大声道:“小玥,看看这把刀你熟悉吗?”

杜玥分身乏术,连晃眼看过来的时机都没有,自然也无法回应他。

“看看。”康庭岳指了指杜玥,“在被这把刀打伤前,她收拾一个小小蜂妖不过是眨眼的事情,现在居然吃力成这个样子。”

他说的这件事贺玠是信的。杜玥曾经的实力没人比他更清楚,即便是自己鼎盛时期的妖力,在她面前也只能勉强对半开。但现在看,她从金寿村那时起妖力便愈发羸弱,甚至要靠蛊惑人类来吸取妒忌之气,一定是受了什么不可逆的重伤才会这样。

所以,是谁能将她伤至如此?

“怎么样?还想得起你曾经的主人是谁吗?”康庭岳紧盯着连罪,指尖在擦过它刀尾的一刻,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所有站定的妖兽齐刷刷朝着贺玠和尾巴两人飞身而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面具下四面八方充满敌意的视线快要将两人千疮百孔。

“这就要打架了吗?”尾巴咧嘴兴奋地挥刀,“正合我意!”

康庭岳姿态矜贵地撑开伞,在妖兽们的簇拥下向后退去。

“既然小猫你这么喜欢,那不如让大家都来聚聚吧。”他打了个尖细悠长的口哨,应和他的是来自脚下巨兽的一声狂吼。

“尾巴!”贺玠意识到了什么,撕裂着嗓音对尾巴大喊,“跳起来!”

少年虽急躁,但听劝。他完全相信着贺玠,所以在那句话后想也没想,立刻起身跃至空中。

贺玠也忙不迭抱剑,用尽全力跑向房间的边缘。就在他触到墙壁的那一刻,楼层中央的地面轰然坍塌,一波波肥硕的肉块涌动着挤上来,像是世上最令人作呕的海面。鼓动着波浪,吞噬着生灵。那些动作迅速的妖兽得以逃离,但依旧有部分迟缓地落入了怪物的身体,惊叫着被他蠕动吞吃。

“哎呀这孩子的胃口真是好。”康庭岳眼中闪着无比慈爱的神色,看那怪物的模样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儿子。

贺玠贴墙而站,看到那妖怪最上面一层波动的肉体,顿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康庭富。

他早已没了声息,两只眼睛大睁,但只剩下惨淡的白色。肥厚的嘴唇微张,从里面拖出一截青紫的舌头。和其他的尸身扭曲拼凑在一起,壮大了这只怪物的体魄。

两道凶残迅捷的剑光从妖怪身体两侧蜿蜒而上,砍得那些枝丫般的手臂纷纷掉落。妖怪愤怒地晃动身体,把那两个缠着自己打得不分上下的人一个甩向一边。

贺玠看那熟悉的身影被它猛地丢向自己,立刻扑了上去,双手抵住那人后背,没有让他直直陷入墙壁里。裴尊礼的姿态要比先前凌乱不少,衣袍也不再整洁,长发被他随手撕下的袖布高高扎起,脸上血星斑斑,神情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疯狂。

“裴宗主!”贺玠见他如脱缰烈马还要冲上前,急忙抱住他的腰身喊道,“清醒一点!他就是想要激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