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说……

你不是因为气运差,而是因为有一团厄运从最初的最初就缠上了你,阴魂不散。让你刚出狼窝就入虎穴,陷入绝境永无翻身之日。

而我,就是厄运本身。

她所承受的痛苦,全都是他一人为之!她所受的欺骗,都是他精心谋划的垫脚石!

“混账!”

唐枫再也压制不住,嘶吼着从石柱后冲出,穿过尘烟化为人形的一瞬,手中的毒针似那裹着雷光的暴雨遮天蔽日地倾倒下来。她眼白充盈着血丝,目眦欲裂地盯着那笑容依旧的男人,浑身的妖息都凝聚在一点,势要穿透他的心脏!

“不自量力。”站在康庭岳肩头的杜玥轻啧一声,挥翅将毒针打落在地。

“哎呀这不是阿枫吗?”康庭岳故作惊叹地捂住嘴,“我还说你上哪里去了。好久不见真真让我担心坏了。”

唐枫浑身都在发抖,张开嘴想要痛骂他,可山洪般的愤怒扼住了咽喉,剧烈的痛苦拖住了双脚,让她一举一动都迟缓起来。

“那边的姑娘还在等什么呢?”康庭岳笑着朝石柱后招手,“帮我劝劝阿枫好吗?她现在可不太冷静。”

于是一双手臂便从唐枫身后伸出,向上弯曲箍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唐枫转过头怒道:“江祈!连你也……”

“抱歉。”江祈神情也相当难看,“我告诉过你的。我一定要干掉伏阳宗和康家……他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唐枫声音嘶哑,“可是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骗你!”

“我不管那些!”江祈激动道,“他想要侵占整个陵光,而我想要伏阳宗和康家死!我才不管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这个目的达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亲眼目睹家族被奉康家旨意的伏阳宗屠尽,她心中的仇恨堤坝早已泛滥成灾,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说的。

“你不是也想让康家,让康庭富,让所有为他效力的人碎尸万段吗!”江祈在唐枫身后大喊,“他们不是害死你弟弟的凶手吗!”

这江姑娘也是晕头转向了。贺玠扶着楼梯想到——唐枫愤怒是因为她所经受的苦难都来自于这个妖王化身的康庭岳。她本来不用离开云英花海,不用失去弟弟,也不用历经千辛万苦来复仇。而她自己痛恨的却是十几年前裴世丰率领的伏阳宗众人。两人的立场已经悄然变化了。

“你放开!”唐枫也发了狠,拼命挣脱,“你以为我和你的一样吗!被这混蛋蒙骗的又不是你!”

“那也说不一定。”

一直挡在贺玠身前的裴尊礼突然出声。他右手握剑,剑尖指向地面,步步走向康庭岳。长剑轻触石砖发出一串清吟,刺剐着每个人的耳朵。

“鱀妖。”他开口叫住江祈,“他既然能设局骗过蜂妖,你觉得他就不会骗你?”

江祈本来就恨极了裴尊礼,听到他这样说更是一股无名火。

“他还能骗我什么?”她大声道,“杀我族人的是你亲爹,传递假信的是你本人!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还需要谁来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不成?”

裴尊礼眼底幽深,阴云翻涌:“是,这些可能是真的不错。但是……下令屠杀鱀妖族的,并非我父亲一人。”

“还有一个元凶。”他沉声道,“康庭富。”

听到这个名字,江祈这才用正眼看向他,血色褪尽的双唇微微张开。

“那个人……”她阴恻恻地说,“他早就是名存实亡的失势者了。不用你说我也会除掉他的。”

“对哦对哦。”康庭岳插进两人的对话,笑眯眯道,“我已经答应小祈。只要她肯听我的话,事成之后康家那些人随她处置。”

裴尊礼停下脚步,眼中泉潭深不可测:“随她处置?那也得有人可处才是。您说对吗?妖王阁下。”

康庭岳嘴角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手中的伞妖发出痛呼。

“在外人眼中,这貔貅坊当是康家康庭富手中的天下。恐怕就连蜂妖,到现在也是如此认为的吧。”裴尊礼看向唐枫。

唐枫低垂着头,没有应声。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倘若他当真还是过去那个纨绔混账的阔少爷,自己的赌坊被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他做主人的,一点动作都没有?就算他现在手中实权不如昔日,但也不应该忍气吞声啊。”

康庭岳敛去了笑容,睁开眼死死盯着裴尊礼。

“敢问妖王阁下,您能请您的堂兄,来这里与我们叙叙旧吗?”裴尊礼偏头,脸上居然浮出一丝笑意。

贺玠站在楼梯上看得清楚。虽说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但裴尊礼那抹笑着实令人心安不少。他还能如此轻松,就表明眼下的情形尚还可控。

“裴宗主说话怎么越来越让人迷瞪了?”康庭岳掩嘴道,“那个胖子可是自愿将貔貅坊的生杀权交予我的。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脑子,有钱也握不住。还不如交给我,自己坐享其成。”

“所以您的意思是……”裴尊礼道。

“我的意思是,我将他叫不过来。”康庭岳微笑。

“是叫不来,还是来不了?”裴尊礼步步紧逼,眉眼都笼上了一层阴霾,“亦或是说……”

“这个人,早就不存在了?”

咚咚——这是他今晚投下的第二枚巨石。

江祈和唐枫双双抬起头,一个看向康庭岳,一个看向裴尊礼。

“你是想说我杀了他?”康庭岳挑眉,“他前不久可是还和我一起,与贵客老爷们喝酒呢。裴宗主你可是亲眼看到了的。”

“看到了人,并不意味着看到了活人。”裴尊礼道,“以您的妖力,施展夺舍之术应当不是难事吧。但此术耗力巨大,你又尚未恢复巅峰之躯,无法做到同时掌控两人的身体,所以才露出了破绽。”

裴尊礼脑中闪过不久前与康庭岳对峙时一旁瘫软的康庭富。他没有猜错,那个人根本不是醉酒昏厥,那个人……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你能肆意穿梭于他人躯体,直到耗尽那人的生命。”裴尊礼语气陡然升高。

“鱀妖!”他叫住江祈,“如果我告诉你,他早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鱀妖族灭之前就潜入了康家,占用了康庭岳康庭富两人的身体。那你觉得当时对伏阳宗下令剿灭鱀妖的人,究竟是谁?你又到底再为谁效力!”

江祈闻言双齿猛地发力,下唇溢出一缕鲜血,紧箍住唐枫的双臂也松了松。

一直蓄力的唐枫转瞬挣脱开她,再次向康庭岳冲去。

“王上!”杜玥厉呵一声,飞上前挡住了唐枫的进攻,“您还和他们废什么话!就算他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们只要做到那件事就好了!”

康庭岳扶额轻叹一声:“真是位猴急的姑娘。你这样坦白,我也很难办啊。”

如果说刚才裴尊礼是带着试探的猜测,那杜玥一席话基本就落实了猜测的虚实。

“不愧是执明女骑军师的儿子。”康庭岳笑得意味深长,“不但脸长得像她,那股聪慧劲儿也一模一样。”

裴尊礼淡漠的脸上出现几缕裂隙,后槽牙狠狠磨过。

他认识裴尊礼的母亲。贺玠心惊肉跳。妖王他很熟悉裴尊礼的母亲!

“但可惜啊。”康庭岳耸耸肩,“你还是没猜到,我这次带着鸠妖围堵你们,是为了什么。”

语罢,他倏地瞪大眼睛,目光如穿云箭矢钉向那个呆站在楼梯上的少年。

不好!贺玠感觉头发丝都在那股盯视下立了起来,瞬间就拔出淬霜挡在身前。

“贺玠!”裴尊礼回头大喊着他的名字,飞也似地向后退到他身边。

康庭岳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右脚跺了跺地面。

“算了。还是速战速决吧。”他对贺玠笑了笑,“你身边的裴宗主那么厉害,不介意我也叫几个人吧?”

“介意。”贺玠毫不犹豫道。

康庭岳大笑两声,再次撑起伞。而他身后,数道颀长的影子缓缓在地面上拉长,一步步推出阴暗之处。

个,十,百……

不是一两个,也不是几十个……贺玠粗略扫过去,那攒动的人头少数也上了百!他们齐齐整整站在康庭岳后方,浓郁的妖息和杀气毫无遮掩地充满了整个楼层。

“怎么说?”为首的妖兽揉着眼睛抬起头,对贺玠扬眉,算是打招呼。

“郎不夜。”贺玠咬牙切齿。

他果然也是妖王麾下大将。还亏得自己看他老实朴实,相信了他是什么乞丐帮的小喽啰,到头来完全是被耍的团团转了!

“我要做什么?”郎不夜一副状况之外的傻样,看着康庭岳问。

“帮我拖住裴宗主就好了。”康庭岳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捏住裴尊礼的脑袋。

“……行。”郎不夜稍作沉默,“那个男人很麻烦,所以我要三十年份的肉干。”

“许你一百年份修为如何?”康庭岳轻笑一声,神色忽冷,“只要你别再欺骗我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郎不夜疑惑。

“就是他啊。”康庭岳粲然地指着贺玠,寒笑一声。

“你先前不是告诉我,他不是鹤妖吗?”

第171章 欺罔(五)

——

“啊,真是气死我了。”贺玠举剑挥斩破空,像是要把对面领头三人的脑袋纷纷砍掉。

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账小子,一个听上去就十恶不赦的丑恶骗子,以及一个傻兮兮被人拐走还帮人数钱的白痴姐姐。

“不气。”裴尊礼站在他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他,但迟疑过后还是放了下来。

“说起来,要不是那个狼妖,我还不会那么早怀疑康庭岳的身份。”他双手揣进袖子里,低声道。

“什么?”贺玠惊疑,“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

“弟子选拔的时候吧。”裴尊礼道,“刚一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后来还特意让庄……四皇子殿下去看着他。虽然没看住。”

他叹了口气,皱着眉:“也不知道师父以前教给他的东西都吐在哪里了。那么大个活人都守不住。”

贺玠看着他埋怨的侧脸,总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但自己搞不明白。思来想去只能装作没听见,接着上一句话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狼妖和妖王……康庭岳是一伙的?”

裴尊礼愣了愣,小声道:“就是之前见过。交过手。”

有问题。贺玠目光犀利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回答含糊不清,而且他还不敢直视自己。

“没什么,就是十年前……”裴尊礼正要解释,微阖的双眼突然睁开,瞳孔放大,拔剑就向着头顶刺去。

叮!只见两道剑光在空中碰撞,擦出一串亮眼的火星。方才还空荡荡的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跃起举剑朝两人攻来。裴尊礼挡过那突刺,狠狠甩剑将他拨到一边,那人手中的剑也被打掉,在空中旋转三圈直直插进地里。

“啊,我就说你很麻烦啊。”郎不夜一个后手翻躲过裴尊礼的剑斩,揉了揉胳膊,“剑这种东西也很难用啊,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那么擅长。”

他深深大叹出气,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看着裴尊礼手中那柄浓墨浸淬般的黑剑自言自语道:“难赢。”

“既然知道难赢,那为何还要攻上来?”裴尊礼抚剑道,目光凝在郎不夜的手上。只见他紧绷的八个指骨间缓缓冒出了血点,血点逐渐扩散,破开皮肉,一根根尖锐的兽爪延着骨头生长而出,锋利得宛若能撕裂乾坤。

“没办法啊。”郎不夜慢慢俯下身子,似是捕猎前蛰伏的猛兽,瞳孔黯淡下来,“我也是要吃饭的嘛。”

裴尊礼和贺玠双双提剑不言,皆是紧盯着他下一步动向。就在两边沉闷的气氛达到顶峰,快要喷薄而出的瞬间,两只苍白的手臂突然从裂开的地缝间伸出,一只抓在郎不夜腿上,一只则抓向了裴尊礼。

糟糕!忘记还有那个鬼玩意儿了!贺玠暗叫不好,大声道:“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