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郎不夜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脖子上横贯的伤口又被撕开了疤痕,双手也变得绵软,想要抬起都相当困难。从乞丐变成了浴血挣扎的乞丐。

两人的眼神隔空对上,还未分出胜负的斗争再次被点燃。

裴尊礼破天荒地挣脱开了贺玠的双手,提剑就要冲上前。贺玠看在眼中,呼吸都骤停了。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裴尊礼。不是那个勤勤恳恳学了一肚子野剑的小傻子,也不是那个躲在他怀里抽泣的哭包。这是他死后蜕变羽化的另一个人。

立于整个陵光乃至五国斩妖人之巅的男人。

贺玠什么都无法思索了,只剩下阻止他这一个念头。

如果不让他停下,他可能会死……

不是被郎不夜杀掉,而是被现在这个厉鬼般的自己杀掉!

早已被血液浸泡锃亮的澡墨出鞘,刺向的却不是那个狼妖的心脏。因为又另一道身影拦在了它之前,替郎不夜接下了这一击。

贺玠挺身从正面扑进了裴尊礼怀里,漆黑的剑刃贯穿了他的肩膀。

哼哼,贺玠都想为自己的灵敏欢呼。竟然能在裴尊礼全力的进攻下找到非致命伤处作为缓冲,他这人类的身躯怕不也是能比肩凶兽类的妖物了!

可没等他自恋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短促惶恐的泣音。

贺玠抬眼,看到的是裴尊礼瞬间苍白的面孔和震颤不已的瞳孔。他张着嘴,什么话语都说不出,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啊”声。

那是一串惊惧到绝望的声音,是他被揉碎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哎呀,吓坏孩子了。

贺玠捧着他的脸,用掌心温暖他冰冷的眼角。

想着反正人妖王都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份了,再装也没有意义了。贺玠慢慢搂紧他的脖子,一下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是我呀……没事了。”

裴尊礼眼珠缓缓转动,向下盯着他的脸。他瞳中无神,唯一的光点是倒影中贺玠的眼睛。

贺玠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是我呀,小竹笋。”

第173章 昔人辞故人归(一)

——

贺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粒雪,落在裴尊礼睫毛上,让他眼皮颤了颤,又很快被灼热的肌肤消融。他眸色混沌,怎么看都不像是清醒人。贺玠再唤了他几声也没有回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哽咽,将头垂下,鼻尖几乎要贴在贺玠的眼睑。

这怕是脑袋已经迷糊掉了。贺玠觉得有点可惜,自己鼓起勇气的坦白算是给聋子听了。

裴尊礼的呼吸是滚烫的,颤抖的。贺玠微微仰头,蹭到了他的唇角。两股沉重的气息撞在一起,裴尊礼身体猛地一抖,吓得贺玠立刻拉开了两人的身距查看他的状况。

裴尊礼从脸到脖颈的肤色都惨白如雪,颊上的血痕就红得更加令人眼睛刺痛。贺玠刚一闭眼想要压下涌上眼眶的疼痛泪水,就听见裴尊礼嘶哑颤抖的抽吸声。

“没事没事……我死不了。”他不得已又睁开了眼,然后泪水便哗啦啦倾泻而下。

这没办法,谁让他这破身体就是这么怕痛,忍都忍不了。

于是乎,喷涌的泪水让他捧着的脸颊瞬间又冰凉几分,简直比那深冬寒雪还要渗骨。这种感觉让贺玠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挖出来的死蛇。一根根冻成冰柱的蛇棍,握在手里能把五指都粘在一起。

贺玠没忍住,笑了一下。殊不知这虚弱的笑容在裴尊礼眼中好比那临终前的释怀,他顿时两只眼睛都通红了,好似忘记了如何呼吸,只会毫无章法地急喘,吞咽。僵硬的双手胡乱环住贺玠的肩膀,整个人抖得如风中秋叶。

这下贺玠连痛也忘记了,张嘴急道:“我真没事,你冷静点啊!”

他怕再不做点什么印证自己尚还安好,裴尊礼恐是能被生生吓死。他脸色白,上面又有血,浑然一幅红梅落雪,让那本就生得俊美的外貌平添一抹妖冶。

好一个将倾未倾的琉璃盏——贺玠觉得肩膀都不疼了……换成心疼了。他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被刺穿的样子确实挺吓人,于是一手抓起裴尊礼的袖子,一手放在钉在肩头的澡墨上。

“得罪了。”贺玠轻声道,随后猛地咬上他的衣袖,同时右手发力,将澡墨一点点拔了出来。

说不疼那肯定是假的,长剑离体的那一刻,贺玠实在是没忍住,吐出袖子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大喊。他想着反正这里的人都不在意他的颜面,喊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把不远处兴致勃勃看戏的康庭岳和那群妖兽吓了一跳,连蹲在地上神游的江祈都被喊醒了。急匆匆跑来的尾巴也一个激灵定在原地,耳朵竖起老高。

杜玥正和唐枫打得激烈,闻声一个闪躲没躲掉,被按在地上狠吃了两记直拳。她火冒三丈地看向贺玠,见他还好端端地靠人怀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破口大骂道:“叫什么叫!从小到大屁大点痛都忍不了,就你最会装!显得自己很柔弱吗!”

“……”贺玠一个语塞。偷偷看向四周,见众人神色没什么变化后松了口气。不对,为什么要松气?没人惊讶不就意味着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了吗?那自己先前为了隐藏身份,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傻样到底是为了啥?

贺玠轻咳两声,把淬霜搁到受伤的肩头,待到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转头捏了捏裴尊礼的脸,顺带将那些血渍擦掉。裴尊礼神情愣怔,还沉浸在刚才的悲痛中没出来,被捏脸也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乖啊。”他扬唇笑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不等裴尊礼做出回应,提起剑就朝着康庭岳直冲而去。康庭岳本来正在兴冲冲地隔岸观火,没想到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诧异地睁开眼,身旁的妖兽们便齐刷刷挡在了他身前。

贺玠的剑劈在了重重掩护之上,根本伤不得他半分。

“鹤妖阁下不会还认为自己是当年上天入海的大妖吧?”康庭岳挥挥手,妖群散开,“看在过去咱俩相识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听话些不要乱动,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贺玠动动胳膊,沉下声音:“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暂且不论。但我的友人们是无辜的,放他们离开。我可以任你处置。”

“不行!”尾巴激动大喊,“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裴尊礼紧紧捏着胸口的衣襟,吐出一口淤血,也是焦急地想要开口说话。

“那可不行。”康庭岳笑道,“哪有主人赶走贵客的道理。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当然是要以最高的礼仪接待才是。”

“哦?”贺玠出剑挽花,“是要让这里所有妖一起上吗?”

康庭岳摇一摇头,轻轻拍手:“以多敌少这种肮脏的手段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向来主张旗鼓相当的对决。”

贺玠咬紧牙关,只听他轻笑一声。

“小玥。”康庭岳道。

那边正杀得起劲的杜玥立刻停了下来,和唐枫各自撤向一边。她转头看向康庭岳,顺着他抬起的手指又看向贺玠。

贺玠心里咯噔一跳,果然听见康庭岳轻快道:“想不想给你久别重逢的家人来一场洗尘宴?”

唐枫眼神一凛,旋身踢开了攻上前的唐枫,毫不犹豫地朝着贺玠奔来。而她身边的其他妖兽又补上了空缺,将唐枫围在中间。

贺玠也不发怵,举剑正面扛下了杜玥的全力一击。两把利剑相撞再错开,擦出了生猛的火花。一把砍断了杜玥的耳发,一把划伤了贺玠的脸颊。

“不赖嘛。”杜玥神色阴狠地摸过鬓边,“本来以为你换了个壳子,就变得和废物凡人没什么两样了。”

“承让。”贺玠微笑,“阿姊你才是。怎么明明还是妖兽的躯体,连我这个小小人类都解决不了。”

他可太清楚杜玥的弱点了。她最是经不起激将法。一旦生气脑子发热,做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晕头转向。

“哼。”杜玥冷笑一声,“还把我当过去那个输不起的白痴呢。”

她扭转剑柄,从洁白的锋刃上看到了贺玠的倒影,也看到了他的眼睛。

“这改头换面怎么没把你那双丑眼睛换掉。”杜玥抬头盯着他的脸道。

贺玠举剑道:“这不是怕阿姊你认不出我吗?”

杜玥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蹬腿再次向他挥剑而来:“我是说那老头子留给你的断尾脱身之法也真够糟糕!居然连面部五官都不能完全改变!”

二人又是一番交锋,但师出同门剑法让他们一时间都破不了对方的招。

“还有救你的那个蠢货。”杜玥似乎铁了心要将这些年对他的怨恨一吐为快,“连个名字也不愿意帮你改,真觉得老头子取得好听呢!”

贺玠挡开她的横劈,举剑突刺:“你这么说,要是被父亲听到。他会哭的。”

杜玥一咂舌:“死都死掉几百年的人了,让他哭给阎王爷听吧!”

贺玠云手推向杜玥腰侧,忽感手里的淬霜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传到他掌心的波纹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悲伤。

“你还真敢说啊!”贺玠想起这个也来火,“把我扔在家里和父亲出去逍遥,最后还把他弄丢在了外面!我要是你早就无脸见父老乡亲找棵古树自挂枝头了!”

“你懂什么!”杜玥每间都被怒火烧得皱在一起,“死都死一次的人了!就给我老老实实过奈何桥去!”

“那我至少也得拖着你下去!”贺玠也不甘在言语上落入下风。一人一妖边打边吵,闹得下面的康庭岳都捂住了耳朵。

靠在墙边的裴尊礼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看到如此情形,想也没想就握剑要冲上去。

“尾巴!”贺玠打斗之余分出心叫住小山猫,“把你爹看好了!在他能清楚说话之前都不准他乱动!”

尾巴闻言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抱住裴尊礼的手臂,却被他一记眼刀吓得浑身哆嗦,原地立正。

这还真是可天下之大笑。他什么时候管得住他爹了?

“爹……”尾巴小心翼翼开口,“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他也就只敢动动嘴皮子了。

裴尊礼抬头紧盯着贺玠,半晌颤抖的手才趋于平静。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转身倚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爹!”尾巴颠颠跑到他身边,“你要丹药吗?我来的时候带了可多!”

他眼睛亮亮地开始翻衣兜,献宝似的捧出一把稀品丹药。

裴尊礼只看了一下,便垂下眸子道:“我不需要,你留着给他吧。”

“他”是谁,尾巴再迟钝也能猜出来了。

“爹,你……”他缩着脖子低声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个康庭岳和鸠妖刚才老说一些神神叨叨他听不懂的话。好像是围绕着贺玠的身世,但他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所以然。

裴尊礼闻言移目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你还不知道?”

他好像过于高看自家小山猫的脑子了。

尾巴更加惶恐了。一般爹用这种口气质问他,那就是自己已经犯下弥天大错了。

“我……”他手忙脚乱地盯着地板看,“我……可能还是……不知道。”

良久后,裴尊礼伸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上。就在尾巴以为自己要挨揍的时候,他却只是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声音依旧虚弱,“但你永远也不能忘记他。”

尾巴抬起头,望向父亲的双眼。那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神情。

他从未见过父亲露出如此脆弱的目光。脆弱,但平静。他瞳中的湖泊盛着一种满溢的情愫,尾巴读不明,但能感觉到只需要再来一滴,湖水将会击溃堤坝倾巢而出,泛滥成灾。

父亲危险了。尾巴心下没来由冒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他是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的人。”裴尊礼低低道,声音在尾巴耳中忽近忽远。

“在你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是他将你从阎罗殿前拉了回来。”

“是你……永远也不能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