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一个东西落了下来。
她慢慢扭过头,看到一双还未瞑目的双眼。
是一颗人头落了下来。
在街上相遇时,那位夫人裹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现在唐枫看清了。
很美。
比她见过世间所有的女子还要美。
“一群杂碎。”裴世丰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地立于波涛顶端,眼神阴鸷地甩了甩滴血长剑,抬起指向那个孤立无援的鱀妖少女,“你也一起去陪她吧。”
剑尖白光凝聚,四周狂风大作。
不好!唐枫心头大震。
“快跑!”她从江中跃起,一把抓住那鱀妖姑娘的手向下坠落,带着她一起跳入江中。
轰!
两人刚潜入水中,就听见江面响起巨大的爆破声,江水涌起百丈高,被炸得直冲天际。周身狂流奔腾,唐枫根本无法再挥动四肢,只能如漂浮的木片般被卷入剑气爆开的漩涡中,渐渐失去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正身处江水退去的滩涂上。天边已经微微泛出了白。这是新的一天,但对于鱀妖族来说,是永远都无法再看到的一天。
那位她拼了命救下的鱀妖姑娘就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不声不响望着天空。
只有她们两个存活了下来。裴世丰那一击,五百年以下的妖物根本没有活路。
“你还好吗?”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姑娘。她理解她失去族人的心情,她也曾有过——那种恨不得杀光所有的愤恨。
她们同病相怜。她对她感同身受。
鱀妖姑娘见她醒来,也不说话,默默跳下石头,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你去哪?”唐枫匆忙跟上她,“你现在不能乱走,他们肯定还在找你!”
姑娘不理她,自顾自向前迈开步伐。唐枫无奈,只能跟在她身后苦口婆心地劝说,想要保住自己好不容易救下来的鱀妖独苗。可这姑娘硬是犟得像头牛,说什么都不回应,说什么都不回头。
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北而行。爬坡上山,涉水过林。唐枫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跟着她。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自己都离开了,那这只鱀妖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她不记得自己陪了鱀妖多久。可能只有一个月,可能长达半年。跟在这个一声不吭的人偶身后,将陵光走了个对穿。但她并不无聊,反倒觉得那是她前半辈子中最逍遥的一段日子。饿了就下水抓鱼爬树摘果,困了就席地而睡。烈日有荫蔽,暴雨有山洞。实在闲得慌,就给鱀妖讲讲她曾在云英花海的故事——虽然从来得不到回应。
直到那天,两人就快要跨入孟章国境内的那晚,一直低垂着脑袋的鱀妖盯着面前的篝火突然道。
“江祈。”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唐枫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诧异地看着她。
“我叫江祈。”鱀妖低声道,“你叫什么?”
“唐枫。”她立刻回道。对突如其来的对话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江祈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在康家人手上吗?不必再跟着我了。”
唐枫一愣,没想到她居然将自己讲的事情都听进去了。
“我妹妹不会有事。”唐枫道,“康庭富需要我。如果他在还未确定我生死的情况下对我妹妹出手,那他就永远不能再利用我了。”
“但那是你唯一的家人了,不是吗?”江祈沉沉看着她,“回去吧。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一生的错事。”
唐枫微微怔住,却见江祈缓缓起身。
“这些日子,谢谢你了。”她点头道,“如果不是你,现在世上已无鱀妖了。”
唐枫对她轻笑:“就当是你那日救我的回礼了。”
那日在街上,帮我砍断绳索的回礼。
“我要去修行,然后回来复仇。”江祈背过身道,“伏阳宗,康家的贼子……有一个算一个。”
“是吗?”唐枫道,“那等你有那个实力的时候,回来叫上我。我和你一起。”
江祈背影一顿,然后便一步一步走入幽深的密林。一步一步,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远处响起几声鸟雀归巢的啼鸣。唐枫坐在原地,看向天上满轮的白月。
如果现在回头,那这就是她往后余生都触及不到的明辉了——她这样想着,起身与江祈背道而驰。
重回陵光城后,她径直前往了烟柳巷。回到笼楼,回到康庭富身边,继续做他战无不胜的傀儡。她告诉那些人,自己被某种妖物拐走了,千辛万苦才逃回来。但显然他们不为此买账。
康庭富将她关入了笼楼最底层,暗无天日的地牢,隔三岔五送点吃食和她妹妹写的信,让她知道牵绊住自己的那根线,还活着。
地牢里只有一扇碗口大的窗户,坐在地上连夜晚的月亮都看不完全。日复一日,百无聊赖。可能是蜂妖喜劳的天性,她发现闲下来没事做比天天厮杀还要恐怖。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少年她也记不清了。对于妖物弹指一挥的时间,却是她千万次想要结束性命的折磨。漫长的阴暗中,她听到地牢里来来去去的妖物们谈说着外界发生的事。
什么伏阳宗宗主暴毙,妖王降世侵占陵光……
哦,怪不得这段时间头顶总是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吵得她睡不着觉。
那个伏阳宗宗主死得漂亮,但妖王是个什么东西?唐枫思忖良久。她也是妖,她怎么没听说过自己脑袋上还架着个王?侵占陵光?那也不错,最好搅个天翻地覆,把这里夷为平地,自己就能带着妹妹逃回家了。
可她左等右等,那位妖王都没有来把这座压在她身上的大山炸掉,反而等来活得好端端的康庭富。
好些年不见,他脖颈上又挂了几层肥肉,胖得愈发让她厌恶。
“你居然还活着,”康庭富笑着看向她。
“你居然还没死。”唐枫道。
事实告诉唐枫,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尤其是对方还能踩在你头上时。康庭富把她带去了一条江边——当年鱀妖被灭族的江边。那里被人做了阴阳皿的妖术,只能进不能出。他说自己要在这条江下面造一个比笼楼高大百倍的赌坊,而很不幸,唐枫就是第一批发落去给他打桩的人。
同被发来搭房子的还有一群舍命工。有新来的,也有当年没被她杀掉的。
挺好,有了这些臭虫相伴,就算是打桩也能添几分乐趣。反正这群人早就恶贯满盈,舍命要财,所以平白无故失踪一两个人也不会引起骚乱。失踪的人也好处理,水面上有个江心洲,随便刨个坑埋了也不占地。
她心里埋着太多积怨,总要一瓢土一瓢土地给挖出来。
在江底的那段日子,她还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名叫康庭岳的少年。
听名字就知道和那个胖子关系匪浅。所以在他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唐枫就做好了将他杀掉埋坑的准备。可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作威作福,反而被好几个舍命工当成新来的杂役踢来踢去。
有人说他只是康家旁支来的小公子,生母卑贱,连带着他也不受待见。就因为有点天赋,自学了妖术,就被远房堂兄康庭富挖来帮着建楼。因为没地位,即使是康家的人也会备受欺凌。
唐枫看着那个跪在人堆里的少年,收起了想要刺进他后背的匕首,一脚踢开了那群舍命工,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算了,就算自己不杀他,他也已经,够可怜了。
在那个名叫貔貅坊的第二个笼楼建成那天,唐枫再一次收到了妹妹的信。信上还附了一朵云英花,说这是有人给她送来了故乡的花朵,云英花又重新开放了,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唐枫握着信纸愣了很久,直到身边走来一人。
她转头,看见康庭岳捂着红肿的脸颊,朝她微微一笑。
“你的家人?”他问。
唐枫没有回答他。
“你也是被那个男人要挟了吧。”康庭岳轻声道。
唐枫瞥了他一眼。
“想出去吗?”他抬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江面道。
“不想。”唐枫扭过头道,“我还有人要杀。”
康庭岳浅笑着沉默须臾:“复仇吗?对康家人?”
唐枫不语。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康庭岳看着她眼底的寒意,温声道,“我有个计划。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呢?”
第167章 欺罔(一)
——
唐枫讲到这里,声音虚弱地轻咳两声,侧过身子。
“然后呢?”贺玠正听得入迷,突然的安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唐枫接着道,“他告诉我仅凭我们两人是搞不了康家的,所以需要借刀杀人。而这把刀……整个陵光除了伏阳宗就没有更合适的了。”
贺玠皱眉:“所以你们想方设法混入伏阳宗弟子选拔,搞出那样一番动静,是为了借刀……我怎么没听懂?那选拔里那些死的人又怎么说?你只是为了泄愤?”
他是真没想通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
“泄愤只是我的私情。”唐枫道,“其实康庭岳本来的意思是死谁都行,只要能把这盆脏水泼在伏阳宗身上。但我觉得……既然要死,就杀该死的人。牵连无辜……并非我本意。”
“那你们做到了吗?”贺玠还是一头雾水,“如此大费周章,但现在康家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们做到了。”裴尊礼蓦地出声,“我现在不是在这儿了吗。”
贺玠愣了愣神,细细思忖一番后就明白了。
捣毁康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岂非一朝一夕。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伏阳宗这么多年来却是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想要让伏阳宗出手,就必须设计让他们觉得康家已经极大威胁到了宗门声望,不除不快。而唐枫这些人,不过是挑起鹬蚌相争的渔夫,坐收双方两败俱伤的果实就好。裴尊礼这次前来貔貅坊收集康家罪状,正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
“那江……鱀妖又是怎么回事?”贺玠问。
“是我告诉康庭岳的。”唐枫声音越来越弱,“我说我想要找一个朋友,但不知道她在哪。他说好办,让我去找一个人……就是那只狼妖。说他肯定能帮我找到。就当我愿意和他伙同的报酬。”
“其实我当时没想让她和我一起干这种事的……我只是想知道她还活着没有。”唐枫道,“但她的仇怨太深了。她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毁掉康家,毁掉伏阳宗。”
三人静默许久,裴尊礼突然开口道:“是狼妖帮你找到江祈的?”
唐枫轻嗯了一声。
裴尊礼不说话了,贺玠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又过了一会儿,裴尊礼缓缓道:“你真的觉得,一个受尽欺辱的旁系庶子,会有手段唤得动那种修为的妖物?”
唐枫沉默了一瞬:“其他妖我可能还会生疑,但那只狼妖……不好说。”
贺玠干笑一声。仔细一想还真是,那可是个给肉吃就跟着走的傻孩子啊。
裴尊礼又将头稍稍埋了下来,嘴唇就凑在贺玠耳边。
贺玠耳尖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发红,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当时混入选拔搅局的人,貌似不止你们两个吧。”裴尊礼看似在问蜂妖,可是字字句句都朝着贺玠耳中落去。
“其他的妖都是康庭岳找来的。我不认识。”唐枫回他。
“都是康庭岳找来的?”裴尊礼将这句话研磨三番,随后和身下的贺玠对视。
即使身处幽暗,贺玠也能看到他眼底深沉的情愫。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选拔之前,我在陵光城中抓到了一个鼠妖。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信上有指使他潜入选拔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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