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 第190章

怪弟弟妹妹吗？也可以。怪他们非要跟自己逃出花海，变成三个小拖油瓶。可是……那个蛇妖又笑着说，三只小的真好骗，只用说姐姐受伤了，就立刻跟着他乖乖离开了。

他们是因为担心自己才被抓的。他们只有自己了，而自己……也只有他们了。

“你若是能为我赢下一百场妖斗，我就放走你和你弟妹，再满足你一个愿望如何？”胖男人这样说。

“那我想要陵光神君。”唐枫答，看着面前几张诧异的脸孔叹了口气。

连这些富人都没办法搞到神君的下落，看来那位大人是真的不在了。

唐枫留了下来，作为那个胖子的“刀”。虽然这让她感到恶心，但是弟弟妹妹的命握在他手中，她别无它法。

她也曾试过给母亲通信，可是从来没有过回音。他们好像遗忘了四个流落在外的族人，当他们已经死掉了。

胖男人叫康庭富，他家里的金银堆成山，还有个宠妃姐姐，有钱有权，如日中天。唯一的爱好就是搜罗各国的奇珍异兽，化形大妖，看他们搏斗残杀，以此取乐。唐枫本是从未战斗过的妖物，最初被拉上斗场时被那些经验老道的大妖打得鼻青脸肿。回去后还要面对康庭富的责骂，怪她给自己丢了面，丢了钱。让唐枫快些磨炼，若是后面还敢输得如此狼狈。输一次，他就砍掉弟弟妹妹的一根手指。

没办法。她只能拼了命去打每一场搏斗。直到那些曾经蔑视她的大妖都被她碾在脚下，直到康庭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直到……她真的打赢了一百场搏斗。

“你说的，打赢一百场就放我们走。”

那天她找到康庭富这样说道。

“哦？”康庭富漫不经心道，“我有这样说过吗？”

人总是这样，永远喜欢撒谎。自己总是这样，永远会被欺骗。

唐枫愤怒了。那是她第一次反抗康庭富。已经足够强大的蜂妖发起狂来无人能挡，她几乎杀光了所有来阻拦她的人，可就在她要踏出笼楼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弟弟的哭泣声。

好吧，这就是挂在她脖子上的枷锁。永远取不下来的桎梏。

为了惩罚唐枫这一次的出逃。康庭富将两个弟弟送进了笼楼顶层。那里有一种名为“舍命工”的人类。他们不求性命，只求钱财，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帮康庭富驯化他找来的妖物。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为我做事，他们就不会有事。”康庭富依旧是那么高高在上，依旧是那么想要让人将他大卸八块，“我保证。”

呵，又是谎话。唐枫心里门清。她打算强行带走弟妹，哪怕自己死掉都无所谓。可是狡猾的人类根本不会如她所愿。他们把妹妹唐笑藏了起来，自己找不到她，又不能抛下她。

这个康庭富。看起来蠢笨如猪，不知道为何如此懂得拿捏他人之心。

于是她只能一直打一直打……一百场，两百场，三百场。她站上了整个陵光斗妖的顶端。杀人对她来说早就不是稀奇的事情。可她还是得不到自由。

康庭富许她每月可以见一次弟弟，可是在某天，他忽然连这个也不允许了。唐枫察觉到什么，发疯般地闯进笼楼高层，可见到的只有一地幼妖尸骸，和两个站在其中狂笑的舍命工。

她疯了。那一晚，半边笼楼都因她被摧毁。康庭富发动了手下所有的人才勉强将她按住。

“他们失手杀了你两个弟弟，你杀了我三十二个人，扯平了。”他居高临下道。

“但你还有个妹妹。”康庭富笑得邪恶，“不要忘了。”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将唐枫的一切全部葬送，她再也动不了手了。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忤逆顶撞。真的像一个完美的搏斗傀儡一般，为康庭富赢下一场又一场斗妖。

偶尔，他们会让妹妹写信给她。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问她们还有多久能回家。

回家？她们早就回不了家了。

她活成了康家大公子手下的常胜将军，和那些人类孩童逗弄的促织别无二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杀啊砍啊，眼中再也见不到弟弟妹妹们最喜欢的笑意。就这样一直跟在康庭富身后，目睹他如何恃强凌弱，目睹他将一个个曾经的自己收入囊中。

直到那天。那个寻常的一天。康庭富带她上街，说是去取一把为她锻造的武器。为了防止她逃走，还特地将她双手捆上了封锁妖力的绳索。

唐枫已经习惯了。就算大街上所有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依旧可以做到云淡风轻。

反正人类都是一群可恶的骗子，他们怎么看自己都无所谓。

这样想着，她与一个姑娘擦肩而过，没收住力气，将她撞了个趔趄。

“喂！你们！”那姑娘猛地回头。

她是妖。在与姑娘对视的刹那唐枫就嗅到了她身上若有似无得妖息。

一只生活在水里的妖。

“抱歉。”唐枫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道。

“不是。”那姑娘目不斜视地朝她走近，抬起手。

唐枫下意识防守，却见她手起刀落，割断了捆住自己双手的绳索。

唐枫愣住了。

“身为妖，居然被人类当狗遛。”姑娘对她低声道，“快跑吧。”

康庭富一个暴怒：“你这贱货怎么回事！阿枫，给我打死她！”

唐枫一时没有回神，握着那半截绳索站在原地发呆。康庭富恼怒地吐了口唾沫，抬脚就要去踹那个姑娘。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来，抓住了康庭富的小腿，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混蛋，谁允许你碰我女儿了？”

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也是一只妖，看起来还是那位姑娘的母亲。她一手拧着康庭富的腿，拖死猪一般将他踩在地上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她也这样看着唐枫对她道。

两个傻妖。唐枫想到——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傻。

“你还在干什么！”康庭富被压在地上颜面尽失，对唐枫大吼道，“还不快救我！”

唐枫捏紧了手中的断绳，深吸一口气，在母女二人惊讶的神色中朝她们挥出一掌。

“抱歉。”她一脚踢在女人的腰腹处，从她身边掠过，轻声道，“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救我。但很抱歉，我无法离开。

母女二人逃走了。康庭富还叫嚣着让唐枫去追，她向前追了几里便也放弃了。

随行几位会嗅闻妖息的家仆告诉康庭富母女二人是鱀妖，震怒下的他便铁了心要抓住这几只不识好歹的妖兽。要么杀了祭天，要么就成为他手中的阶下囚。

唐枫就这样一路跟着他。看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传说中陵光的护国宗门伏阳宗，对那里的宗主高傲地下达着命令，要他将鱀妖给自己抓来。看见那个宗主的儿子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受尽欺辱。

看来神君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唐枫看着那趾高气扬的胖少爷和卑躬屈膝的小少主想着。连护国宗门都这样了他还不出面，恐怕是真的死掉了。

陵光也是要完蛋。

不过她不担心这些，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服从。

得到鱀妖消息的康庭富马不停蹄地让她前去打探。

“最好能给我活捉一只回来！”他如此说。

于是唐枫便去了。遗憾的是，她没抓不但鱀妖，还引来了四个麻烦事儿。那四个人和鱀妖母女一样蠢，都是想来救她这个无路可走的罪人。只不过这四人有些不一样。

除了那个可怜兮兮的伏阳宗少主外，她还看到了那位实力堪称恐怖的鹤妖。

他们先前曾见过一面，在城中街上，康庭富欺辱那位小少主的时候。鹤妖当时展露的妖息就已经快让她喘不上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

陵光神君的孩子。鹤妖大人。

“若是我赢了。我想要她的命。”

当鹤妖指着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唐枫竟有一瞬间的释然。

她的命早就烂了，谁拿走都一样。

可是鹤妖并没有杀她，他甚至救了满楼因搏斗而濒死的妖兽。

唐枫看着满地复苏而生的妖兽，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她讨厌自己，讨厌鹤妖。如果自己能早些和鹤妖大人相遇的话，那是不是已经就找到陵光神君秘术回到监兵了？弟弟们是不是也就不用死了？

但现在想这些都是没有用的事了。所以她为了舒缓这小小的埋怨之心，在昏迷之前朝着鹤妖大人带来的小姑娘飞了一根针。

那其实是一根没有烈毒的针，只是会让中毒者气血不稳，头晕目眩。总的来说就是小睡一觉。她没想过害他们，毕竟那些孩子当时也和她弟弟妹妹一般大。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面前站着的是那位蠢蠢的鱀妖姑娘。她大声质问着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族人，离得很近，唐枫也得以看清她的样子。

挺漂亮一姑娘，就是脸臭得吓人。

“没那么多为什么。”唐枫记得自己当时那样说，“你为了你的族人。我也为了我的族人。若是想杀我，请便吧。”

鱀妖的身子在发抖，但紧握刀子的手却依旧稳定。

那个时候，若不是鹤妖大人派来的小少主拦下了她，她真的可能杀了自己。

小少主告诉鱀妖，他父亲已经找到了她族人的藏身地，于是鱀妖姑娘匆匆离开。

唐枫本也打算回到笼楼，回到那该死的混账身边。但不知为何，她选择跟上了鱀妖。

或许是城中街上那一刀斩断绳索的恩情，或许是和她似曾相识的灭族之灾。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了鱀妖群居处。

她躲在暗中，亲眼目睹了那小少主前来给他们送信，又亲眼目睹了族长夫人按信上所写领族人出逃时，被突然出现的伏阳宗弟子尽数捉拿。

那小少主骗了他们。唐枫想。他们犯了和自己一样的错误——轻信人类。

那一晚江边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混着剑光斩开了翻涌的浪潮，数不清的血水飞洒在岸边，又很快被暴雨洗刷，融进了江里。

扬威的吼声和凄厉的惨叫杂糅在一起。全副黑衣的伏阳宗弟子密密麻麻站在江边江上，织成的天罗地网将水下的鱀妖们整个罩住。成群结队的白鱀从江中腾跃想要冲破人网，可等待他们的只有挥劈而来的寒锋。

鲜血。残肢。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唐枫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时，卷起的江涛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那群斩妖人——不，那群恶鬼。他们才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们就只是为了虐杀。

他们口中喊着“讨伐恶妖”“铲除妖孽”，那些只是为了能在世间安居的鱀妖又做错了什么？那些尚在襁褓的幼妖又做错了什么？

“保护好孩子！”

她听到族长夫人的声音。和那天在自己耳边的低语不同，这次的喊声悲愤又绝望。她可能也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只是尽可能想要保护好鱀妖族最后的种子。

她于波涛之巅跃起，冲向那位站在众弟子前方的男人。

伏阳宗宗主。唐枫知道。那个实力堪比千年大妖，但却谄媚于康家人的窝囊废武疯子。

“总算找到你们这群老鼠了。”裴世丰拔出剑，随手将剑鞘抛入江中，转身与族长夫人缠斗在一起。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在密不透风的人网中砍杀出一条血路。

是那个臭脸姑娘。唐枫缓缓走出藏身的地方，在看到她和族长夫人渐渐在伏阳宗弟子的围堵中落入下风，脚下一顿，随后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冲去。

也许是想报答母女二人的救命之恩，也许是在他们的反抗中看到了自己族人的影子。唐枫就这样贸然闯入了鱀妖族的剿灭之战。

至少……能帮他们护住一两个鱀妖。她仰头看着天上那对顽强抵抗的母女，飞出了手中的毒针。

至少能有一个活下来……

她张开翅膀护住身下的幼妖，一次次打开身前阻挡的弟子。可他们来人实在是太多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张网永远也劈不开一个缺口。源源不断的弟子挥剑朝她冲来，他们都是那个武疯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内门，饶是自己如何厉害，也终究敌不过千军万马。

蜉蝣撼树，杯水车薪。

唰——这场斗争是以一声刀鸣结束的。

“不！！！”

唐枫听到那鱀妖姑娘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边的江面啪一声溅起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