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唐枫急喘了一下:“那你问他吧!”
说完这句后,她浑身脱力地靠在石边,小小的妖体缩成一团,两只翅膀无力地耷拉下去。
她好像也受伤了。贺玠想起那怪物在摧毁石井时狠狠将她拍在了墙上,那一下恐怕相当不好受。
“你……没事吧?”贺玠声音轻了下来,“还能撑住吗?”
唐枫轻叹一声:“暂时死不了。”
贺玠一愣,正想抬头,裴尊礼却突然撑起身子看向墙角的蜜蜂。
“你妖丹受损了。”他淡淡道。
“我知道。”唐枫故作轻巧道,“裴宗主怎么有工夫关心起我来了?”
“你先走吧。”裴尊礼语气严肃,“康家人想要的是我们的人头,你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杀你。但如果不及时救治,你真的会死。”
“哈。”唐枫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利用价值?看来人人都把我当成了康家脚下的一条狗啊。”
贺玠沉默一瞬,听得她略带颤抖的泣音道:“如果活下来的代价是继续趴在他们脚下,那我还不如去死。”
贺玠抿起唇,突然发狠推向身旁一块石头。
“你做什么?”裴尊礼按住他的手。
“带你们出去。”贺玠道,“带你,带她。一起出去,离开这个狗屁不是的地方。”
“不行!”裴尊礼难得对他如此厉声,“她说得对。现在绝对不能出去!”
“那我就杀出去。你带她走。”贺玠拼了命想要用手扒开身旁的巨石,却被裴尊礼狠狠握住双臂。
“那要怎么办!”贺玠想要甩开他,但这夹缝过于狭隘,他根本施展不开,“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不是说了还死不了吗?”唐枫弱弱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算起来我应该是你的敌人,你居然还想救我……没听说过放虎归山的故事吗?”
“你先别说话了。”贺玠认清了自己挣脱不开裴尊礼的事实,喘着气道,“留着力气等到戌时,等到那时候……”
“真是善良到愚蠢的人啊。”唐枫兀自道,“别做这种傻事。上个和你一样的好人……裴宗主的师父……鹤妖大人。已经死无全尸了。”
噔噔。贺玠感觉胸口被巨力一攥,刹那间无法呼吸。而紧握他肩膀的裴尊礼也是一怔,气息顷刻乱如麻。
“不过这也是我想要帮你的缘由。”唐枫仍旧说着自己的话,“我带你们出去。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贺玠哑声开口。
“救救我的家人。”唐枫缓缓道,“我最后的家人,我的妹妹。就是我说,和你一样喜欢看书的姑娘。”
贺玠感觉嗓子涩得厉害,只能循着她的话道:“她在哪?”
“我不知道。”唐枫道,“我只知道她还在这坊内。这也是我永远无法逃离这里的原因。康家人把她关了起来,我找不到。但只要我反抗,他们就会杀了她。如果我死了的话,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你不会死的。”贺玠道,“等你出去养好伤,我和你一起回来救她。”
“出去?”唐枫蓦地长叹一声,“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行不通的。”
“你是说试炼那次吗?”贺玠道。
“不是。”唐枫奋力飞起来,落在他耳边,“是十多年前,十五……还是十六我记不得了。那个时候裴宗主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鹤妖大人……也还活着。”
贺玠黑暗中的眼睛慢慢睁大,他似乎知道唐枫说的是什么了。
“反正离戌时还有一阵子。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唐枫在笑,“你们不是之前还问我,是怎么跟江祈认识的,鱀妖一族灭族后我们又经历了什么吗?”
“没必要。”裴尊礼冷声道,“你需要静息。”
“裴宗主你也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送信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唐枫道,“如果我死了。这些事你怕是一辈子都无从知晓了。所以趁我还有力气,让你活个明白也不赖。”
“说说吧。”贺玠突然出声,扭头看向她,“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事。但是……说说你妹妹吧。”
他渐渐舒展开眉眼。
“让我了解了解她,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就她。”
唐枫微怔,随后朗声笑了起来,笑得翅膀一抖一抖。
“可以啊。那就从我妹妹说起吧。”她敛起笑音,娓娓道,“从三十年前……开始说起。”
第166章 蜂与白鱀
——
监兵北边,靠近幽都海域的极北之地有一片平野花海。那里常年生长着一种名为云英的异花。云英娇贵难生,色如霞,味馥郁。一开开遍野,一谢谢满城。三日开花吸收月之精华,四日闭合吸收日之精华,世世代代都为蜂妖一族看护,作为他们生存繁衍的故土。
轮到唐枫所在的这一辈时,花海已经沿山连绵十里不绝。她对故乡最初的印象就是遮天蔽日的花瓣,和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她是第十代蜂后的次女。上有长姐长兄,下有一妹两弟。蜂后为掌管云英花开合无暇顾及子女,两个大的又早早化形外出游历,于是唐枫从刚刚化形开始就成了家里的“母亲”。
弟妹们没得吃了找她,睡不着了找她,修炼遇到瓶颈了还是找她。明明自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被牙牙学语的幼妹叫了娘亲。
娘亲娘亲。她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应得顺口。她喜欢幼弟幼妹,喜欢他们给自己编的花环,喜欢他们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玩闹,喜欢和他们挤在一朵花蕊里午睡。他们也爱她,爱她常挂在脸上的笑容。
同族友人笑话她少年老成,她不语,说她小小年纪就熬成了老人婆,她也不怨。
她只是问,什么叫老人婆,什么叫少年老成。
从出生到现在,唐枫就没出过云英花海。每每看到逍遥自在的长兄长姐她也会羡慕,偶尔想象海天的另一端有什么。但她走不出去。
不是因为实力弱小,而是因为幼妹爱哭,见不到她会把嗓子哭哑。也因为如此,娘亲劝她跟阿姊外出历练时她拒绝了。
“娘亲不会照顾他们三个。”唐枫只对阿姊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不曾见过花海外的世界,所以不会有憧憬。
长姐实在心疼她,于是从带来了一木箱各国的绘本书籍,还带她去看了云游戏班唱的歌戏。那戏曲唱了一部五方国土的游记,唱了唐枫闻所未闻的一切。于是乎,憧憬种下了,在她心里生了根。
不仅是她,还有最不让她省心的幼妹唐笑。因为长姐带来的这堆书彻底迷上了外面的世界。
真是讨厌——唐枫有时会暗暗埋怨长姐。若不是她多此一举,自己能在花海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幼妹还不怎的认字,每晚睡觉都会缠着唐枫给她念书。念什么听什么,不挑剔,但也很缠人。唐枫有时想一个人待着,就把书给她让她一个人摸绘图玩儿。玩儿着玩儿着,她就把五国珍奇异草都认全了,鬼神妖兽也被她啃了个干净。
唐枫喜忧参半。喜的是爱上看书的幼妹要比那两个混小子弟弟听话许多。会自己乖乖修炼,会帮她做家里琐碎的事情。忧的是她开始求自己带她去外面游历了。
可是她还是个幼妖,连化形都做不到,走出花海就是一个“死”字。
唐枫受不了她的乞求,于是和她做了个约定。
“等你化形那天,阿姊就带你出去可好?”
就是这一句话,毁了花海,毁了蜂妖族,也毁了她自己。
焦急化形的幼妹耐不住修炼的煎熬,趁唐枫不备溜到了花海边境。她说她遇到一个行走江湖的卖药郎,卖世间各种奇药。
“我想要能让我一晚化形成功的药!”幼妹如此对他说。
“好啊。”卖药郎笑了笑,“那就麻烦小姑娘为我摘一朵你们花海中的云英花吧。我的妻子需要这种花佐药救命。”
不谙世事的幼妖纯过天山雪水。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人叫骗子,有种东西叫坏人。
那不明身份的卖药郎用那一朵枯萎的花苞,染了整片花海。
一开开遍野,一谢谢满城。
云英花同根同源,一花死万花残。这里的蜂妖从小便被教诲决不能伤害任何一朵云英花,唐笑当然也知道。但她选择了救人命——抑或是化形成人。于是那片盛开了千年的花海结界,被这小小的善心击溃了。
蜂后妖领全族来责罚。即便是她的孩子,犯下如此重罪也难逃一死。
唐枫带着幼妹跪在花海阵眼三天三夜,翻遍了所有的书籍,终于找到了拯救花海的办法。那是远在最南边的陵光之国,传闻那里的神君会一种起死回生的术法,可使万物复苏。如果能找到这位大人,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陵光神君已经消失百年之久了。”蜂后妖在听到这个想法后冷冷对她说,“没人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不要做白费力的事情。”
“但我若是找到了呢?”唐枫淡淡笑着,“那妹妹不用死,花海也有救了。”
蜂后妖终还是不忍,挥手给了她一年的时间。不成功便成仁。若到时她还未能找到陵光神君,为平息族人愤怒,她也得自刎谢罪。
唐枫同意了,她也不得不同意。这是唯一能救妹妹的方法。
启程离开花海那天,她最后再去看了眼被禁足的妹妹,还有两个最不省心的弟弟。
唐枫告诉他们说自己要去外面游历了,等回来那天,云英花就能再次盛开。她觉得小孩好骗,小孩也听话。但她忘记了,妹妹是一个受过骗的小孩。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等到她一路南下,绕过万象国进入陵光边境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跟了三个小不点。
唐笑知道是因为自己阿姊才陷入这个境地,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阿姊为自己。而那两个小子,则是单纯地离不开唐枫。
唐枫也没办法。来都来了,把他们送回去也不现实。于是四只小蜂妖就靠着一些小妖术,一路屏息敛气溜进陵光。没钱吃饭就在路边变戏法讨些钱子,没地方睡觉就和那些流民乞丐挤在一个破茅棚下,淋着一场场没有尽头的雨,四处打听着那位已经隐世百年的神君。
同居的乞丐对她很好,平日里有用不上的被褥剩饭都会分给她,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也都会叫上她一起。为了混口饭,她女扮男装当过跑堂抬过轿子,还给那和穷小子幽会的大家千金做过传话红娘。她本以为自己是走运的,遇上了一群好人。大家虽然都穷,但不说谎话,做事坦率。
可她没想过,有些人骗人不在嘴上,他们骗人骗在心里。
唐枫还记得那是久雨之后好不容易的一个晴天。她帮深巷里卖炊饼的阿婆揉了三斤面,阿婆给了她十块饼作为报酬。家里已经断粮好些日子,弟妹们知道阿姊不容易,即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吵闹,空着肚子四处打听陵光神君的下落。
等到她抱着满满一怀的炊饼跑回住的破茅棚时,三个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门后调皮地吓唬她,平日里围坐在门边闲聊的流民们也不见了踪影。饱经风霜的破门吱呀吱呀前后摆动,掩饰不住空无一人内室。
热烘烘的炊饼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唐枫转身跑出去,撞上了一位双目狭长的男人。
男人咧开嘴,吐出猩红的蛇信:“我知道谁带走了你的弟弟妹妹。”
“谁?”唐枫问。
“他们都很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们。”男人道。
其实唐枫知道他在骗自己,她看出来就是这个蛇妖带走了弟妹。但她没办法——她好像总是陷入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男人带着她来到了一个鸟笼似的楼屋里,他说这里是“笼楼”,是能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荣华富贵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有,要什么有什么。
蛇妖将她带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面前,让她见到了弟弟妹妹。蛇妖男人没说谎,他们确实很好。正吃着他们从未吃过的美食,睡着绵软舒适的卧榻。
胖男人看着她笑,说监兵来的稀罕货就是不一样。唐枫感到一阵不适,说她只想带着弟妹离开。可蛇妖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她走不了了。从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她就走不了了。
胖男人要她留下,做他的“刀”。唐枫不懂,他解释说就是为他杀人搏斗,如若不从,他就立刻要了她弟妹的小命。
她抬眼,看到了胖男人身边跪拜的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胖男人对他们说了句“干得不错”,然后随手丢下几锭银子,就引得他们像狗一样争先恐后扑了上去。
啊,是他们。是那些会给自己旧衣服御寒,给自己稀粥果腹的“好人”们。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走运,不过是他们精心编织的幻境罢了。
人没有妖可怕,因为他们不会妖术。但人又比妖可怕,因为他们会心术。自己从走进陵光那时起就被这些乞丐盯上了,他们知道这位胖男人想要稀有的妖物,于是想尽办法对自己释放善意,让自己放心留下,然后一网打尽。
唐枫觉得很烦,但她怪不了任何人。
怪那些乞丐吗?可以,唐枫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们全部杀掉。可是如果不是自己愚蠢,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也不会让自己和弟妹被囚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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