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起来你这妖丹从哪儿来的?如此微弱的妖息还能凝聚这么久不散,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小妖的遗物吧。”唐枫道。

贺玠愣怔,看向裴尊礼。

“不要说闲话了。”裴尊礼似乎没听清两人的交谈,“还是快些上去吧。”

“上?怎么上?”贺玠扬起脑袋,“你觉不觉得我们特别像两只鼹鼠?”

裴尊礼看着他不说话。

“从一个洞出来又进了另一个洞。”贺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坊里哪来这么多洞。”

裴尊礼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走到他身边道:“上不去?”

“你觉得呢?”贺玠叹息声更大。

“那你选一个吧。”裴尊礼掏出袖中的锦囊,“我把你装进去,然后一起上去。不过现在里面有些热闹,那雀妖好像醒了,和你捡的鸭子打起来了。”

“……还有别的选择吗?”贺玠道。

“我抱着你上去。”裴尊礼平淡道。

“抱?”贺玠做了个打横抱的姿势,“这样的抱?”

裴尊礼点头:“这样是最快的。”

“那我选第一个吧。”贺玠笑笑,“正好进去劝架。好不容易捡到个小可爱,别让明月给我打死了。”

“嗯。”裴尊礼轻轻应了一声,随后沉默起来,好半晌也不见动静。

正当贺玠生出疑惑的时候,裴尊礼突然向他走来,揽过腰一把将他抱起,脚下左右蹬开就往上飞跃而去。

“不是不是!”贺玠大惊失色,“我说我选第一个!你不用这样抱我的!”

“我刚刚想起,锦囊最多只能装得下两人。”裴尊礼道。

“那你不是会术法吗?”贺玠道,“浮身咒什么的……之前不是对我用过吗?”

“我忘记怎么施咒了。”

“你骗谁……”

“到了。”

贺玠所有话都被他这两个字堵了回去。这个方法确实很快,至少这点他没说错。

可是……这是到哪儿了?

贺玠看着堵在面前黑漆漆的石壁,又转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洞底。

“到顶了?”他问。

“没路了。”裴尊礼虚虚踩在木梯一侧,借力推了推头顶的石壁。纹丝不动。

“坏消息。”唐枫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这里的路被封死了。”

小蜜蜂从墙缝中钻出,飞到两人身边语气有些担忧:“不应该啊……知道这条路的人应该只有我才对……”

“只有你?”贺玠问,“什么意思?康家人都不知道吗?”

唐枫道:“这是我自己挖的路……算是给自己留的退路吧。”

“那怎么会……”贺玠凝神道,“真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

唐枫愣了愣:“其实……还有一个人……”

她话音未落,三人周围的石壁倏地一阵抖动。

轰隆——随着闷雷般的巨响,整个石井通道都开始震颤起来。

“吼……”熟悉的低吼声响起。似在天边,又像是在耳畔。

“不好!那东西找过来了!”唐枫大喊,“快下去!不能待在里面!”

“吼!”

骇人的吼叫猛地拔高,贺玠心一沉,眨眼间就看见一只惨白的诡手冲破石壁的阻碍,横冲直撞地朝他们抓来。裴尊礼动作极快,闪身就带着他跳了下去。

“啊啊啊!”

只听头顶一声惨叫,贺玠呼吸一滞,四肢顿时如坠冰窟。

“唐姑娘!”他抬头大喊,可回应他的,却是满天滚落的巨石。

那怪物将唐枫扫打在墙壁上,抓不到人的它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千只手,将那隐蔽的石井砸了个稀巴烂。

“裴宗主!”

眼见一块硕大的石头就要砸在裴尊礼后背,贺玠咬牙发力,狠狠推在他胸口,想要将他推向一边。可是当双手触上他的身体时,却怎么也无法推开。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裴尊礼抱住了他。

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的危险,但是他还是选择抱紧了他。

他推不开他。

贺玠闭上眼,脑中蓦地闪过什么。

好熟悉,眼前的一切,都好熟悉。

天崩地裂,巨石滚落。他扑向自己的样子,简直和二十年前琼山崩塌时,挡在他身前的自己……

一模一样。

第165章 貔貅坊(十一)

——

好痛。感觉整个躯干都裂成了几段,手和脚好像都在很远的地方,碰不着,动不了。

贺玠艰难地偏过脑袋,眼睛落进的尘灰随着泪水淌过脸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泪?我哭了?他轻轻吸气,鼻尖腥味萦绕。

不对,这不是泪。贺玠睁开眼,一滴黏稠的腥红正巧落在他颊边。鲜血的主人就趴伏在上方,本该砸在贺玠身上的落石都被他挡在背后。他双手撑在贺玠脑袋两侧,呼吸一轻一重,撑起了一片尚可转身的夹缝。四周昏暗无光,贺玠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感受到成河的血水从裴尊礼额间滑落,落在他心口处的衣衫,烫得惊人。

“裴……”贺玠只觉脖颈被巨力掐住,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裴尊礼突然哑声道,“它还没走。”

它是谁,两人心照不宣。果不其然,短暂的静默后,一声粗犷沉重的低吼从不远处传来,震得落石堆簌簌抖动。其间还隐隐有着黏腻的声音,想也想象得到那只怪物用密密麻麻的诡手爬行于乱石堆的模样。

它在寻找他们,用那些手臂翻起一块块石头,又怒吼着丢下。贺玠紧咬着下唇,听见那怪物的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闻见一股浓郁的腐臭,伴随着尖细的吟叫钻入石缝流窜到他耳边。

它停了下来,它就在他们身侧。

贺玠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屏息敛气。身上护他的那人也慢慢俯身,压低呼吸。两股微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贺玠甚至能嗅到裴尊礼发丝间淡淡的茗香。

咔……贺玠身边的石块发出一声轻响,一只诡手搭了上去。

咔咔咔……它猛地用力,抬出一条缝隙,外面的亮光照了进来,打在贺玠脸上。他一动也不敢动,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爆裂开来。

“唔吼……”怪物抵叹着向缝隙中伸出手,缓缓靠近,与藏身内里的贺玠仅有半尺之隔。只需再拨开一块石砖就能看到里面的两人。

诡手上滚动的眼珠眨了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缓缓向贺玠的方向转去……就在这时,一阵尖啸的嚎叫从远方骤响,像是凶兽的言语告诫,让怪物倏地停下了动作。

“唔……”它在原地烦躁地蛄蛹几下,似是在忌惮那声嚎叫。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手,转身缓慢离去。

嗒——嗒嗒。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股难闻的气味也逐渐消散。贺玠如释重负地深吐出气,还没缓过劲来,身体倏地一沉。身上之人再也不堪后背的伤痛,倒进了他怀中。

“裴宗主,没事吧?”贺玠忙不迭接住他,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心都要疼坏了。

周围的落石虽已趋于稳定,但由裴尊礼身体撑起的一方缝隙仅仅够两人蜷缩其中,连坐都坐不起来。贺玠只能搂着他的后背,一寸寸摸索着伤势的轻重。

“嘶。”裴尊礼突然皱眉闷哼,吓得贺玠连忙放开手。

“抱歉抱歉,很痛吗?”贺玠道。

“不是……”裴尊礼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只是慑心的余毒还没排净。”

“那个毒会加剧伤势吗?”贺玠有些急了。

“不会。”裴尊礼温声道,“那是情毒。”

“所以……情毒会让伤口更痛吗?”贺玠不理解,指尖再次触到他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不是。”裴尊礼呼吸粗重几分,“所以,不要再碰我了。”

“好、好的。”贺玠蜷回手指。他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照做。

裴尊礼就着他的姿势一点点垂下头,将脑袋搁在贺玠颈侧,身体轻缓地起伏。

“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就好。”

他低低念叨,温热的气息洒在贺玠耳后,让他觉得有些痒,心也痒。

“这、这样不行。”片刻后贺玠猛地清醒过来,急道,“我们得马上出去。你伤势太重,必须出去才能疗伤。”

“别想了。现在出不去了。”

一只小蜜蜂摇摇晃晃落在贺玠手边,对他嗡吟两声:“现在外面不只是那个大家伙。所有的舍命工和康家手下驯服的妖兽都在找你们。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贺玠道。

“只能等戌时了。”唐枫咳了咳嗓子,“戌时看守顶层楼阁的守卫会轮岗,可以趁机溜进去。”

“现在是几时?”贺玠问。这貔貅坊内似乎从不熄灯,彻夜通明。搞得他现在昼夜都模糊了。

唐枫道:“还有一个时辰。”

“我们还要挤在这缝里一个时辰?”贺玠低声崩溃道。

唐枫不语,轻飘飘落在地上,忽地重重咳嗽两声。

“咳……那不正好?我看有些人倒是很乐意。”她轻声道。

“谁乐意了?”贺玠正要反驳,突然垂眼看见裴尊礼的脑袋顶。

他的头依旧虚虚枕在自己颈窝,不知是不是贺玠的错觉,他好像比方才贴得更近了。

“他……他是因为受重伤了。”贺玠帮裴尊礼解释道。

“重伤?”唐枫似乎冷笑了一声,“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他受重伤了。这些常年舞枪弄剑的人可不是细皮嫩肉的娇儿。更何况裴宗主还会用剑气运妖术,他若是愿意,这些石头连碰都不会碰到他。”

贺玠皱眉:“他再怎么厉害终究也是凡胎肉体。若真能隔空碎石为何还要让自己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