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唐枫急得大喊。她倒不是担心这两人谁会失了性命,她害怕的是周围越来越聚集的人群。

蠢货。这种时候出什么风头!他们是来潜行的,不是来挑事的!

“果然……”与之相反,贺玠则仰头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俩缠斗的身影喃喃,“是他。”

“喂!你也劝劝啊!”唐枫回头,可贺玠还是无动于衷。

“没事,很快就结束了。”贺玠道,似乎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半空重重摔在贺玠脚边,尘土散尽后他揉着后腰慢吞吞坐起来。

“确实厉害啊。”那人悠悠道,“不愧是您……”

他突然皱起眉,想了许久。

“一年肉干大人。”

气氛凝滞了片刻。唐枫弱弱道:“一什么?”

那人指了指正在纳剑的裴尊礼:“他啊。他之前答应给我一年份的肉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能这样称呼了。”

是他。果然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贺玠走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和颈部狭长的伤疤。

郎不夜。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哦对了,还有你。”郎不夜转头看向贺玠,眨了眨眼睛,“猞猁妖的父亲大人。”

贺玠讪笑两声:“阁下认人的方法倒是有趣。我记得我是有告诉阁下名字的吧。”

“抱歉。”郎不夜还是一副迟钝的样子,但十分真诚,“我记性不太好。并不是刻意针对您。”

“你们……认识?”唐枫难以置信地看向郎不夜,“怎么会?你不是为那个人……”

她脸色发白,衣袍下的腿肚抖了抖。要死不死,怎么偏偏被这个狼妖碰见了?他可是那康庭岳手下咬人最疼的忠犬。若这人受了命令铁心要拦住他们仨,她还真没信心可以全身而退。

“见过面的。”郎不夜打断她,“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这个地方。是来做什么的?”

唐枫心一紧,听见贺玠淡定道:“如你所见,也是来当舍命工的。”

郎不夜揉揉头发,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鸡窝:“这样啊……那为何肉干大人一见面就要与我刀剑相向?”

唐枫又是一身冷汗。

“这是我们陵光的礼仪。”裴尊礼面不改色道,“习剑之人见面定当先切磋一番。上次宗门选拔,郎公子不告而别让在下未能好生招待,属实抱憾,所以见面应当数倍奉还。”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阴恻恻,可郎不夜根本听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郎不夜起身拱手道,“上次不告而别确实是我礼数不周,应该赔礼。但我现在还有要事傍身,就先让这位……这位……。”

他看着唐枫半天叫不出名字,脸都急得泛起红来。

“我是蜂妖。”唐枫道,“我们之前见过的。”

“对啊。”贺玠也想起来了,对郎不夜道,“你不是说过你先前帮她找过人吗?”

郎不夜点点头:“抱歉,我记性不好。”

他又说了一遍,唐枫却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康庭岳的命令还没下达到这里来,狼妖还不清楚他们的立场。

“我得去抓人了。”郎不夜紧接着说,“康大人让我去杀三个人。说是叫什么裴什么贺……我记不清楚了。挺麻烦的,没办法陪你们闲聊了。”

他挠着后脑勺,面上愁云密布。

“……”

对面三个人突然谁也不说话了。贺玠转眼看向裴尊礼,两人对视。

想办法搪塞过去,趁机溜走!贺玠用眼神说道。

裴尊礼心有灵犀地点点头,提剑挡在他身前:“那就有劳郞公子了。我们先行一步。”

语罢,三人步履平稳地与郎不夜擦身而过,谁也不敢回头,谁也不愿回头。

“好麻烦……到底要怎么找人啊……找不到啊……”

离得远些了,还能听见郎不夜郁闷的抱怨声。

贺玠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侧过头,飞快地瞥过一眼,正巧与郎不夜回头的目光撞上。

贺玠浑身一僵,却不是因为那对上的视线,而是……郎不夜似乎对他,眨了眨眼?

“那个狼妖究竟怎么回事?”唐枫不安地嘀咕,“是真没认出来我们还是……”

“他认出来了。”贺玠回过头,声音发冷,“但是他似乎……又不想揭穿我们。”

第164章 貔貅坊(十)

——

唐枫后背一寒,头也不敢回道:“为什么?”

“不清楚。”贺玠拢起衣襟,还想转头看看,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绕过脖子搭在肩头,挡住了他回眸的视线。

“别看。”裴尊礼平视着前方,指尖有意无意拂过贺玠肩上的垂发,“会被怀疑。”

“都被认出来了还有什么怀疑可言?”贺玠轻笑道,“我是怕他改了主意从后面杀过来。”

“那他会死得很难看。”裴尊礼想也不想。

“哈哈。”贺玠干笑两声。他知道裴尊礼说得不是玩笑话,可心里依旧痒得发慌,于是侧头扫过一眼身后,又立刻回正脑袋。

还好还好,郎不夜已经看不见踪影,周围的舍命工也都各回各岗,没对他们加注多余的目光。

裴尊礼当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低头轻声道:“若你实在想看点什么,就抬头看右边。”

抬头看右边?贺玠乖乖照做,刚一仰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裴尊礼微垂的侧脸。用以伪装的女相皮面具早就被他丢掉,为了遮掩本相他也只是拉高服饰的襟领遮住口鼻,却更显得那露出的眉眼俊朗如画,尤其是那双密如鸦羽的睫毛……

贺玠不自觉摸上自己的眼皮,心念一动,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裴尊礼疑惑道。

贺玠不答,忍笑忍到肩膀颤抖,好半天才开口道:“看到了。相当玉树临风。”

没想到堂堂裴宗主居然还有这种小心思,变着花样让人看他的脸,夸他帅气。

“玉树临风?”裴尊礼困惑更深,指着右边墙壁上的鹿角灯盏道,“你说那个灯?我觉得它造型有些独特,想来让你看着平复心境。”

“……”

“……”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啊,对、对啊。”贺玠舌头都不利索了,“灯、灯好看……”

老天爷,挖个坑把我埋进去算了。贺玠尴尬得脸都抬不起来。

裴尊礼也愣住了,蹙眉向前走了两步,猛地顿住,再走两步,又突然停下。

“我不是……”他转过头盯着贺玠,“我不是那个意思。”

坏了,他这是回过味儿来了。贺玠羞愤欲死,恨不得钻进脚下的地缝里。再看旁边那位宗主,他虽然脚下步伐稳健依旧,可从发丝间探出的耳尖已经红得透亮,就差冒出两缕青烟了。

走在最前面的唐枫在拐过一条小路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贺玠道:“我本来还担心后面的路你走不走得下去,既然还有心思玩闹,那看来是我多虑了。”

“路在哪?”贺玠现在急需找一些事情掩饰自己的无措,同手同脚地走到唐枫身边东看西看。刚才还没注意,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唐枫将他们带进了一条死胡同,四周都是高耸的墙体,密不透光。比起外界的大路多了几分阴沉,却少了一丝肮脏。没有那些给幼妖拴上链子,趾高气扬行走的舍命工,这里的气味都要清爽不少。

唐枫走到最里面的墙壁前,顺着墙缝摸索一阵,在指尖凝出一只发光小蜜蜂。

“去。”她轻声道,随后一扬手,小蜜蜂便钻进了墙壁。

“你让它去探路?”贺玠问。

“不是。路我知道。”唐枫开始对每块砖头敲敲打打,“它是去搬救兵的。”

“救兵?”贺玠晕乎乎道,“救谁?”

“救你的脑子。”她粲然道,手下的石砖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找到了。”唐枫小心翼翼地将些砖块抽出,露出后面三尺宽,半腿高的洞口。

“这是……”贺玠盯着洞口幽幽道,“狗洞?”

“这时候就别嫌弃是人是狗钻的洞了。”唐枫叩叩洞内壁,“楼下大门出不去,现在唯一的路就只剩下这坊顶的阁楼。既然狼妖那边已经收到了你们的追杀令,那光明正大上楼肯定也行不通。就剩这一个洞,你钻不钻?”

贺玠把脑袋伸进去瞧。洞内狭隘潮湿,烂朽的长梯靠在洞壁上一道通天。仰头看去不见半点亮光。

唐枫倚在墙边,周身漫起一股白烟,嘭一下变成了妖体的蜜蜂,围着贺玠脑袋飞了两圈。

“我先进去等你们了。”她轻声道。随后嗡嗡着飞入洞中,剩下外面两人跟那个“狗洞”大眼瞪小眼。

须臾后见贺玠还没有动,裴尊礼看着他道:“怎么了?不想走?”

“不是。”贺玠摇头。他只是在想要用怎样的姿势爬狗洞才不那么狼狈。

“那我先走。”裴尊礼走到洞前停下脚步。

他真的要钻?贺玠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浑圆。堂堂镇国宗门宗主,真的要弯下身子,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狗洞?

这么一想贺玠不免好奇心大发,兴致勃勃地盯着裴尊礼的背影,却见他缓缓抬起脚,只一下就将那墙体踹塌了半边。狗洞这下变成了人洞。

“走吧。”裴尊礼回头对瞠目结舌的贺玠点头。

果然,自己又多虑了。

贺玠跟在他身后进入洞中,摩拳擦掌地走向梯子。可脚刚踏上第一层梯级,就听见它咔嚓一声,当场裂成两段。

“……”贺玠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最近吃的挺少的。”

“这梯子本来就不是用来爬的。你不是会轻功吗?跳上去就好了。”她道。

贺玠嘴角抽抽,看着蜜蜂那轻盈扇动的翅膀心里一股无名火。跳上去?说得到轻松,这洞撑死也比一口井大不了多少,望又望不到头,四周岩壁还缺少落脚点,能跳上去就有鬼了。

“再不济,你不是说自己是只蛐蛐吗?蛐蛐也是能飞的吧,不如你也变回妖体飞上去?”她语气轻快,话里憋着笑意。

贺玠搓搓鼻子道:“蛐蛐回家找他娘亲去了。”

唐枫笑得更大声了:“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编造这样一个身份。”

贺玠摸摸胸前裴尊礼给的妖丹——那有什么办法?裴宗主给的这颗妖丹气息实在太过微弱。他没办法装成厉害的大妖,又猜不出妖丹的主人,只能胡说八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