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转过脑袋,和那只孤零零的眼瞳来了个深情对视。

为什么只有一只?

他仰着脑袋原地转了三圈,确定了那群眼睛分成了东西两边。东半边密集如云,西半边只有孤单的一只。

它不但孤单,而且黯淡。没有其他眼睛那么明亮,稍一晃眼就会忽视掉。扎在昏黑的屋顶上竟然让贺玠看出了几分可怜。

那只眼睛察觉到了贺玠的视线,冲他眨了眨,仿佛是在问候。

贺玠也不移开目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它,直到身前弥漫的妖息传来一阵波动。

虎妖冲来了。

这种地方的妖兽可不会管什么切磋武德。他知道淬霜不好对付,便引诱贺玠抬头望天,伺机攻向他的薄弱之处。

贺玠郁闷地撇撇嘴,保持着仰头站立的姿势突然拔剑向右侧挥去。

“啊!”正准备从右边进攻的虎妖被剑气当头一棒打在颅顶,痛呼着趔趄倒地。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那边眼睛多,我这边眼睛少?”贺玠没事人似的走到虎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虎妖被他这副毫无畏惧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咆哮着露出獠牙,挥掌朝他面部拍去。

虎族力量何其了得,这一巴掌几乎尽了他十成的力量,就算是世间最坚硬的盔甲也能转瞬化为齑粉。可贺玠只是抬剑格挡,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动。

只听锃一声剑鸣,掌剑相碰,两人皆是顿在了原地。相持六下呼吸后,虎妖率先破了功,捂住滋滋冒烟的手掌连连向后退去,可这回贺玠并不打算放过他。

昏暗的光影下,贺玠快步拔剑绕到虎妖身后,挥剑打在他脚颈,血光飞溅,虎妖闷哼着跪在了地上。

不过眨眼工夫,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家伙就双膝跪地直喘粗气了。

“这下能说了吗?”贺玠还是那副认真求问的姿态,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这些眼睛是什么?看官老爷又是什么?”

虎妖抬眼凝视着他,眸中凶光大露,脚上的伤口飞速愈合。转眼间又是一条好汉,咆哮着朝他挥拳。

砰——这次贺玠没和他墨迹,抬手就用剑柄捅向了他妖丹所在的腹部,紧接着一脚踢在他脸上,整颗虎头都被踢歪在一侧。

“你!”虎妖震怒着大喊,可嘴刚张开一半,贺玠抬脚又踹上他的脑袋。

“别说没用的可以吗?”贺玠抱臂道,“我很赶时间的。”

虎妖又是一声咆哮,换来的却是淬霜剑气的猛击。他只要一反抗一动作,贺玠那边立刻就会招呼上来,不是打脸就是打肚子。淬霜的剑刃还特地被他钝化,打在身上剧痛但不见血,只疼不伤可谓折磨之巅。

屋顶的眼睛们都被这场单方面殴打怔住了,好半晌一动不动,连眨眼都忘记了。

“说吗?”贺玠问。

虎妖猛一龇牙,于是立刻换来顿毒打。

“说不说?”贺玠的耐心也快消磨殆尽,手上没收住力,让淬霜划入了他的皮肤。

“嗷!”虎妖倒地翻滚,起身挣扎着跑向房间出口。

于是还在屋外聚集的众妖们刚看见他半个身子探出墙壁,就被一只手搭上肩膀,强硬地拖了进去。

“救……”虎妖眼睁睁看着屋外的光明与自己失之交臂,脸上又被挥斩而来银剑劈了个照面。两行热流顺着鼻子唰地淌下,他的眼眶周围也肿成了核桃。

“还不说吗?”贺玠一拳抵在他腹部,阴恻恻地勾起嘴角,“你听没听说过,我们蛐蛐族有一种功法叫隔山打牛?”

虎妖哆嗦一阵,妖兽化的身躯渐渐干瘪下去。

“就是隔着你的身体,直捣体内的妖丹。”贺玠歪头一笑,“想试试吗?”

虎妖看看他的拳头,又看看那只来路不明但狠绝无比的银剑,最后崩溃大喊道:“我说我说!你想知道啥我都说!”

第151章 死门河(五)

——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贺玠甩手收剑,踩在虎妖脸上的脚还不忘磨了磨,把那一鼻子的血涂得匀匀整整。

虎妖捂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牙齿嚎道:“但是……但是我们这儿就是个最底楼层的斗场,我知道的东西也不多。”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了。”贺玠指了指屋顶,“先说说这些眼睛是怎么回事。”

虎妖擤擤鼻子,吞下一口血沫:“那是看官老爷们。”

贺玠闻言又是一抬脚,吓得虎妖抱头喊道:“看、看官老爷就是大当家宴请的贵、贵客!都是走、走人道进来的人类,没有妖物!”

“那也就是说,一只眼睛等同于一个人?”贺玠道。

虎妖连连点头:“这些眼睛能将目光所及的地方通过术法传给上层的看官,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嗯?”贺玠若有所思地抬头,盯着脑袋上密密麻麻的金瞳,“他们都能看见吗?”

“是、是的……”虎妖回答。

贺玠朝着上面挥挥手:“这样能看见吗?”

虎妖点头。于是贺玠挥得更起劲了,甚至还跳起来挥了挥。

“诸位好诸位好,小的这厢献丑了。”

虎妖嘴角抽搐,很难相信自己被这样一个傻子打得落花流水。

“那为何这些看官老爷还分成了两派?”贺玠继续问,“怎的那你那边那么多,我上面就只有一个?”

虎妖低下头,支支吾吾道:“那谁能知道你一个蛐蛐儿……”

“大点声!”贺玠用淬霜敲了敲背,吓得虎妖激灵着张大了嘴。

“就、就是说……因为他们觉得你打不过我,所以想将‘雨’下在我这边!”

贺玠皱皱眉,虎妖这下学聪明了,立刻解释道:“上面的老爷把斗妖叫吞金,看好哪只妖兽就给他下金雨。眼睛越多意味着觉得你能赢的大人越多,那下在你这边的金雨……也就是给你砸的金银财宝也越多!”

“吞金?”贺玠沉吟。这俩字他倒也不陌生。在笼楼的时候他就听那守门人说过,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依旧记忆犹新。

贺玠挠头抬眼,和自己身后唯一一只金瞳对视。金瞳朝他眨了眨,随后轻轻弯起,像是在微笑。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好我?”贺玠看着那只孤单金瞳道,“其他看官就这么笃定我赢不了?”

“那、那是因为进坊时的门妖和墙妖老婆子。”虎妖道,“他们会对新进来的妖兽进行妖力筛选,再通报给上层楼的大人。他们依凭妖力强弱会对每只妖兽定下番金。妖力越强番金越高,在斗妖时获胜的可能也就更大。但下金雨的收益也就越小,毕竟愿意给强者下雨的人多,僧多粥少……相反的番金妖力越低的妖愿意下雨的人少,但一旦胜出收获的钱财会翻数番不止!看官老爷们在两妖相斗前定下押注的钱财,再分出胜负后知道得失,这就是吞金斗妖。”

贺玠了然地点头:“风浪越大鱼越贵。大家都想着押宝给强者,虽然获利少但好在稳,无损失。毕竟一旦押错就是颗粒无收。”

虎妖喃喃:“我们这底层的斗场也不会有人押大钱的,都是些碎杂银两。真正的大雨都是在上层呢!”

贺玠看着头顶暗沉沉的金瞳笑道:“那我也算是为这唯一的看官老爷争口气了。”

虎妖缩缩脖子,小声道:“他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贺玠低头:“为什么?他既然看好我,那我打赢你他应该高兴才是啊。”

虎妖被这句话气得翻白眼,但看到淬霜的寒光后还是老实道:“他不可能在你身上下太多的金雨。你的番金太低,又是新人,没人敢这样赌。”

“哦?那要怎样才能看到他给我下了多少雨?”贺玠问。

虎妖揉着钝痛不已的肚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举起手,抬头喊了一声:“我认输!”

话音刚落,满屋顶的眼瞳齐刷刷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薄如木屑的金片,似雨般从天而降,落在两人的身上。

贺玠伸手接住一片金屑,这东西落在手心暖洋洋的,应该是妖力凝结而成的幻物,不是真正的金子。

“这就是金雨。”虎妖盘腿坐在地上,闭眼仰头,飘落的金屑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件金衣,“这就是看官老爷们为你砸下钱财的具象!”

他猛地睁开眼睛,表情神圣又痴迷:“我胡老七在这貔貅坊少说也待了两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能被金雨盖满全身……不过这一输啊,就拿不到钱了。”

“你也别灰心。”虎妖咧着嘴,阴阳怪气地看向贺玠,“虽然这次只有一点点雨,等日后待久了也能……”

他后半句话还哽在喉咙里,眼睛已经被面前金光大放的小山闪瞎了。

只见贺玠整个人已经埋在了如山的金屑中,脑袋都要看不见了,而那漫天的金雨还没有停下的架势,仍旧源源不断地向下飞落。

“这是啥意思?”贺玠拨开脑袋边的金屑,朝上面笑着挥手,“够了够了!谢谢捧场谢谢捧场!”

虎妖看看自己身上薄薄一层金雨,又看了看贺玠那边的“山峰”,差点没忍住哭出声来。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自己那么多的看官老爷居然敌不过他那边的一人,而且那人居然为他押了一座金山!

金山!那可是金山啊!

就算是最顶层的斗场,也从未出现一人为低番金的妖兽掷出金雨山的情况。先不说这本押注有多危险,光是能做到拿出金山本金的人恐怕整个陵光都找不出来几个。

敢做出这种事的大人,一定是知道蛐蛐妖真正实力且甘愿为他一掷千金的主。自己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拉他进斗场,殊不知人家早就是大人物豢养的斗妖了!

虎妖迷茫地张着嘴,粗略扫过堆积在贺玠身边的金屑,已经没有勇气去想那会是多少银两了,更没有胆子去算翻番后会赚多少钱。

“我、我真的错了蛐蛐妖大人。”虎妖抖着身子低下头,“小的真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无意冒犯……现在就滚!”

他说完便连滚带爬地挤进了墙壁,拖在身后的虎尾差点被夹断了去。

贺玠还想伸手挽留,可铺天盖地的金雨让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那位不知姓名的看官老爷好似钱多的没处烧,一场纯金打造的暴雨下个没完,势要将整个房间填满。

“这位兄台!冷静啊!”贺玠已经从最开始的惊喜变成惊吓了。

这么多金雨,傻子也知道价值不菲。而且这位兄台还是在自己与虎妖相斗前逆众而行投入钱两,那个时候明眼人都觉得自己是没有胜出可能的,怎么还会有白痴愿意倾家荡产给自己下雨?

除非……

贺玠抬起头,看见那只黯淡的金瞳又缓缓显现出来,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

“这败家孩子,我要是输了该如何是好?”贺玠看着金瞳轻笑一声,已经猜到了它背后的那位“看官老爷”是谁。

与此同时貔貅坊第八十四层中,一群面戴黑纱身穿灰篷的人整齐围坐在金丝圆木桌前。虽看不清容貌,但众人视线的方向无一不是圆木桌中央的宝珠,宝珠上幻化出薄雾般的景象,正是贺玠与虎妖斗争的那个房间。

他们每人身前堆叠着数不清的金色小元宝,元宝堆前面是一个窄小洞口,向内看去是不明去向的黝黑。

起先众人还会左顾右盼地低声交谈,但随着虎妖一句我认输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人低骂有人叹气,但最多的还是扭头看向那位高居于主位上的大人。

那人穿着别无二致的黑纱灰篷,端正挺拔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元宝。

也是他面前最后一块元宝。

只听咻的一声,那人轻弹食指,最后的元宝闪着金光飞入黑洞中,发出叮铃的脆响。

一个长着羊角的美艳女子在元宝入洞后弯腰走到他身边,俯身恭敬道:“这位老爷,斗妖已经结束,入洞的元宝是不作为金雨算数的。”

“我知道。”低沉的男声从面纱中传出,“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赢得够多了。”

那人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隐在斗篷下的眼睛扫过圆桌上的众人。

咯嘣——不知是谁的后槽牙发出了清脆响声。男人的这番话无疑是在这群刚刚大败而归的赌徒头顶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