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长处?”贺玠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觉得很是笼统。
“什么样的长处才能被看见?”他不明白。
老妪笑得眼眶都扭曲了:“那老身就不知道了,老身只负责将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时贺玠面前的墙壁突然震动了一下,几缕微光从墙缝中透了过来。
“到地方了……你该走了。”老妪低声道。
贺玠思索片刻,抬手又割下一撮头发递给她。
“最后一个问题。”贺玠道,“你见没见过一只白色的雀妖?蛮胖的……像个球,还没有开灵识的那种。”
老妪慢吞吞吃进头发,笑声像是剐蹭的破锣:“那哪能见到啊……未开灵识的幼妖都是上面争着要的好东西,尤其是禽妖这种长得稀罕的小玩意儿。要真被送进我们这儿,肯定早就被那些老爷抢走了。”
“为何未开灵识的妖更受追捧?”贺玠不明白。
老妪呵呵干笑道:“那什么都不懂的妖是最好拿捏的。给口稀粥喝就能拿你当一辈子的主人。反倒是明事理的妖最不好搞。懂得多了,也就越难驯服了。”
贺玠了然点头道:“所以……我若是想找这样一只雀妖。只能去上面的楼层?”
“老身不能说了……”老妪的面孔缓缓沉入地底,只留下一连串瘆人的笑声,“祝你好运。”
轰隆——眼前的墙壁应声破开,四周黏腻的黑暗瞬间被灯火吞没。
贺玠揉揉眼向前踏出一步,周围朦胧的嗡嘤顿时打破隔阂成了嘈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耳中。他猛一抬眼,重回明晰的视野中是密集攒动的人头……或许说妖头更为合适。
长鼻獠牙的,青面赤目的……反正这里到处都是同类,就算本相再恐怖惊骇也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
贺玠慌忙埋了埋头,谨慎观望着身边。这里的人流乍一看杂乱无章,但贺玠跟着身前的妖兽们走了几步后就发现他们并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走,而是按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缓步前进。
这儿的楼层呈满月般的圆盘,环弧形的墙壁上挂坠着丝丝缕缕的金线,稍有微风撩动就掀起一波波鎏金浪潮。但让贺玠心惊的并不是这奢靡的装潢,仔细看去,那些交错的金丝竟盘成了一只只眼瞳的形状,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场狂欢。
人群边矗立着一个个造型各异的“房间”,有的外墙方方正正,有的却七歪八倒。
像是陵光神君蒸出来的丑年糕——贺玠没来由地想到很多年前那一盘黏稠的失败品。此时整个三层就是个巨大的蒸屉,那些怪异的房间则是一个个排列有序的年糕,而他们这些妖兽就是夹杂在年糕间,漏掉的芝麻馅。
所以这些房子是干什么用的?
贺玠探头探脑地张望,试图找到能看见房间里面的窗户,但遗憾的是每一个房间都封得严严实实,连进入的大门都找不见。
“奇怪……”他低头沉思,没想到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前面虎妖的背上。
“谁?”虎妖粗吼一声转过头,满脸浓密的黄黑毛发吓得贺玠一哆嗦。
“抱歉大哥。”贺玠不想惹麻烦,对他拱手道歉。
“走路不长眼的吗?”虎妖鼻间喷出粗气,盯着贺玠眯眼道,“你是……新来的?”
贺玠笑道:“能看出来?”
虎妖瞪着两只红如烧铁的眼睛:“你是什么妖?”
贺玠眉头一跳,笑嘻嘻道:“我就是个小蛐蛐。”
“蛐蛐儿?”虎妖的神情刹那变得很奇怪。嘴角抽搐着想要上扬,但又被他拼命压制了下去。
简单来说,就是想笑又不想太明显。
他在笑什么?
贺玠微微来了兴致,低声道:“大哥,相逢即是缘。能告诉小弟这些房间是干什么的吗?”
虎妖额角鼓起了一条青筋,气息也变得急促:“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敢进坊?”
“不知道又如何?”贺玠露出无辜的表情,“那守门的门环和引路的皮妖都没告诉我这里面的东西,我从何得知啊?”
不知是不是贺玠的错觉,虎妖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陷入沉默,连带着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弱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发现前后左右的妖兽都有意无意地瞥向自己,目光绝对称不上良善。
须臾间,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哦豁,看来不是错觉。
贺玠双手作投降,冲众妖讨好地笑笑:“那个啥……各位大哥大爷……小的不知哪里得罪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虎妖看着他,忽地咧嘴笑了。
“这虫子是老子先发现的!谁都别和老子抢!”
他咔咔扭动着脖子,冲着人群大喊一声,随后抬脚猛地踹向贺玠。
“好好说?”虎妖狞笑道,脚上是十成十的力量,“去了奈何桥跟孟婆好好说去吧!”
贺玠虽即时抬手防御,但奈何虎妖力量实在变态,只一脚就差点踹得他心肝易位。只能被巨力推动着撞向一旁的墙壁。
他一句痛呼尚在喉头喊不出,后背率先陷入一片黏腻的柔软。
那墙壁像是水加多了的面团,又像是缓慢流动的沼泽。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吞没了进去。
第150章 死门河(四)
——
前不久贺玠还苦恼怎么窥见房间里的模样,这下好了,虎妖一脚就将他打包踹进了其中一个屋内。
贺玠从那烂泥般的墙壁中钻出,啪叽掉在地上,再伸手去触碰时墙壁却又坚如磐石。
所以这些房间的进入方式是剧烈撞击?
贺玠在墙上摸索一阵没看出门道,用力推了推也无济于事,只能转头看向房间内部。
与外面的拥挤嘈杂不同,这里面一片空旷冷清,唯有墙壁上几盏烛灯照映着房间中央硕大的圆状石坛。
圆。
又是圆。
贺玠皱起眉——这里的所见之物,从楼体到楼内,似乎什么东西都要跟圆扯上关系。
为方以矩,为圆以规。
规矩规矩,本是严谨制度的具象。但在这样糜烂的地方频繁出现,其意也就和恪守无关,反而让人觉得是一种诡异窒息的“画地为牢”。
贺玠蓦地想起曾位于烟柳巷中的笼楼。那也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圆状监牢。
“死性难改的东西。”
裴尊礼的话随着笼楼一同出现在脑内。当时贺玠没明白他在暗讽谁,但现在看来多半就是康庭富了。
不知从那之后烟柳巷经历了什么,让笼楼被彻底铲除。但那混账贼心不死,用金钱砸出个更高更华丽的笼楼,以此滋养他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欲望。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一声厉喝从墙内传来。
贺玠跳开三步,见那墙壁又缓缓开始变为流沙状蠕动扭曲,从中托出一只蒲扇大的虎爪。爪上尖利的指甲抠住了墙体两侧,虎妖手臂发力,从墙壁中脱出如利箭冲向了贺玠。
贺玠皱眉躲闪,与那树桩般的身躯擦肩而过。
虎妖扑了个空,转身朝着贺玠咧开大嘴,用血红的舌头一一舔过自己的利爪。
“还不赖嘛。”虎妖冷笑道,“看你那瘦不拉几的样子还以为是个充数的白鸡,没想到真有两下子。”
贺玠皱眉掸走肩膀上的尘灰,盯着他那张已经半妖化的虎面道:“你们这儿的妖……都不会收敛妖息吗?”
这也不怨他觉得奇怪。贺玠以往在尘世见到的化形大妖皆大多是屏着浑身的妖息,害怕露出一星半点被察觉到。哪怕在陵光这般包容的城中的妖兽也都是以温和气息示人,不会展露出任何凶性。但这里聚集的妖物却截然不同,他们丝毫不对自己的妖息做掩藏,甚至会刻意放大气息的力量,与周身的其他妖息较劲。
就像是一群满身肌肉疙瘩的壮汉,扎堆在一起你推我搡,时不时还要拍拍自己的大臂威慑妄图看扁自己的人。
而眼前的这只虎妖显然是深谙其道,他身上的妖息铺天盖地地向外喷涌,狂乱到贺玠开始怀疑他是否精通气息的掌控。
“哈?”虎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嘲讽更甚,“收敛气息?”
他冷笑一声,周遭暴虐的妖息随着他的笑声又加重了几分。
“你果然是个门外汉呢。”虎妖兴奋地抡了抡胳膊,缓缓低伏下上半身,做出俯冲的架势,“不过没事。下辈子注意点,这貔貅坊……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语罢,他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开始膨大鼓胀,属于人类的皮肤上簌簌钻出细密的虎毛,一层黑一层黄,两只眼睛也不断向外凸出,像是烫在脸上的火球。
这应该是虎妖一族的秘法,燃烧妖力强化体魄,倒是和自己的鹤舞很像。
贺玠将淬霜缓缓推出剑鞘,双脚向上腾起,躲掉了虎妖一掌气波。他不想和这大块头动手,自己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必要在缠斗上白费力气。
“跳来跳去的死虫子……”虎妖嗤嗤笑了两声,突然仰头对着房顶大喊道,“各位看官老爷眼睛可都睁大了,都好好看着我胡老七是怎么把这只蛐蛐儿吊起来扒皮抽筋的!”
随着他的叫喊,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顶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条条微弱的光,起先贺玠还没有发现,直到光亮愈发刺眼,条状的明光慢慢向上下撑开,露出内里滚动的眼珠。
眼睛,很多的眼睛。发着光镶嵌在墙壁上,只一瞟就让贺玠后背发寒。
“怎么又是这些东西?”他小声嘀咕。在康家府邸遇到那坨肉山妖怪也是满身的眼珠子,这怪东西和那玩意儿如此相像,恐怕也和康庭富的癖好脱不了干系。
那虎妖却仿佛对这些眼睛司空见惯,看见越来越多的眼瞳在头顶睁开,反而激动到浑身颤抖,像是得到了什么莫大的恩赐。
“谢、谢谢……谢谢各位老爷!”他的瞳孔因为兴奋上下乱转,妖息也似喷涌的泉水灌满了整个房间。
贺玠庆幸此时的自己只是个人类,若是从前的妖兽之身,怕不是会被这浓烈又平庸的味道熏到呕吐。
那虎妖拜谢完自己头顶的眼睛们,脑袋一转瞥向贺玠身后。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边笑边朝着贺玠冲去,锐利的虎爪直直探向他的心口,下一瞬银白剑光闪过,将那巨大的虎掌狠狠弹开。
“嘶……”虎妖低头看着掌心中烧焦卷曲的毛发咬了咬牙,“什么鬼玩意儿?这不是妖术?”
贺玠鬼魅般落在他身后,咔一声归剑入鞘。
“当然不是妖术了。”他拍拍淬霜的剑柄笑道,“我这宝贝又不是器妖。再说了,对付你,还犯不着我费妖力。”
“你说……你说什么!”虎妖怒喝一声,腹部发出了金光,竟是被贺玠这句嘲讽勾得妖丹大震,内力暴乱。一团巨大的火焰自他掌心腾起,翻卷如蛟龙冲来,想要将贺玠吞噬其中。
贺玠挥剑斩去,火龙碰撞上淬霜的瞬间即被调转方向,打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墙壁立刻被打得向外凸出,冒出缕缕黑烟。
这下他算是知道那些奇形怪状的房间是怎么来的了。
“你刚才在笑什么?”贺玠看向虎妖道,“看官老爷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拜谢他们?”
虎妖半张脸藏在阴影中,闻言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你抬头看看呢?”他道。
闻言贺玠乖乖仰头,在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瞳中发现了些许端倪。
方才自己和虎妖是东西方对立而站,这些眼睛,似乎也因为两人的位置被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虎妖那片屋顶,数不清的眼珠震颤着翻动,死死盯着下方的两人。而自己所在的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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