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 第172章

“分头行动？”裴尊礼语气不悦，“你要和我分开走？”

“有什么问题吗？”贺玠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我要去找我的雀妖友人，你要去搜寻康家所有作恶的证据。显然一个得走人道，一个得走妖道啊。”

裴尊礼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按那蛙妖的说法。妖道只有妖能去，但你是人。”

贺玠若有所思道：“是这个道理。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实在不行我就杀进去，救出雀妖后就立刻逃走！”

他摸了摸腰间的淬霜，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有神剑傍身。就算是肉体凡胎，解决寻常妖物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裴尊礼深喘一口气，犹豫半晌后突然将手伸进心口的衣襟里，掏出一颗珠子。

“行。那你把这个带上。”他似乎有些烦躁，“一定不要离身。它能让你周身围绕妖息，一般妖物分辨不出虚实的。”

“这是什么？”贺玠伸手接过，发现这珠子不是一般的难看。

它浑身遍布着裂痕，坑坑洼洼的。好似曾经碎得四分五裂，又被某个无聊透顶的人一片片黏合完好。

“是什么贵重法器吗？”贺玠把玩着珠子，觉得手心热热的。

裴尊礼狠一咬牙，愤愤道：“贵重，非常贵重。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贺玠吓一大跳，连忙将珠子交还给他：“那我是万万不能拿的！还请宗主您妥善保管吧。”

裴尊礼扭过头，看上去更加阴郁了。

“拿着！”他语气骤然加重，扯住贺玠的手腕向东面桥头走去。

“诶等等！你不能走那边！”贺玠连声道。

“我知道。”裴尊礼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我把你送到那边就离开。”

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贺玠本来想这样说。可看见他那张乌云密布的侧脸后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裴尊礼说一不二。将贺玠送到东面桥头后便立刻转身，只是在临走前抛给他一张皮面具，留下一句“戴好”后就离开了。

他们现在在康家人的地盘，容貌的伪装非常有必要。

贺玠被他大起大落的情绪弄得一头雾水，戴好面具后站在桥上直挠脸。

是我说错话了吗？

我说错了吗？我没说错吗？

他原地站桩好一会儿，直到面前走过一串矮小的身影才回神。

“娘亲娘亲！等等我们！”

聒噪的童音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贺玠以为又是哪个装嫩的老妖怪，神色不耐地低头，才发现这次是真的小孩。而且是一连串还没化形的鸭子妖。

黄黄的嫩嫩的，摇摇摆摆跟在前面的大鸭子身后。若不是将才贺玠在原地发呆，只怕是踩在他们身上都不知道。

贺玠望了望四周，见这东桥上行人不多。除开那带崽的鸭子妖外就只剩自己这么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了。他捏紧淬霜的剑柄，抬脚紧跟着小鸭子们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楼前。

这高楼远看惊人，近看更是了不得。光是那桥头楼门就顶十人高。其上镶嵌着数不胜数的罕世珠宝，闪得贺玠睁不开眼睛，只能用手虚掩着眼睛握住那磨盘大的门环，试图叩开楼门。

“干什么？”门环猛地一颤，发出低沉的声音，“先来后到懂不懂？”

贺玠火燎般收回手，见说话的竟然是那含着门环的椒图神兽。

稀奇。这地方居然连大门都是器妖来的。

“让他们先上来！”门环轻轻拍打两下，示意贺玠一边儿站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贺玠讪笑着站到一边，对身后的鸭子妖点点头。

鸭子妖呱唧呱唧走上前，用翅膀拢过自己的一众孩子，对着门环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这是我第六次来了。我求求您就收下这些孩子吧！”

大鸭子伸着脖子猛猛磕头，就连额心溢血也不停下。

“又是你。”门环沉声缓缓道，“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貔貅坊不收开了灵识的幼妖，你就算磕破头也没有用，规矩就是规矩。这群毛还没长齐的鸭崽子除了聒噪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大鸭子闻言猛地抬头，双眼发光道：“有好处有好处！大人您看这一只！”

说着她推出身下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鸭子：“这一只长得水灵，而且妖息最为浓重。日后化形肯定是个漂亮崽儿，一定能得到大少爷青睐的！”

贺玠越听越觉得奇怪，眉毛也不自觉紧皱。

这些幼妖倒是极其信任他们的娘亲，可这大鸭子却好像不太喜欢他们。甚至想要将他们交给这所谓的貔貅坊。

须臾，门环轻叩一下，似是点头同意：“这只留下吧。等会儿会有人带你去领赏的。”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鸭子妖大喜过望，连推带拽地将那只小鸭子带去了门前。

“不要！不要娘亲！我不要去！”小鸭子嚎哭着不想进去，却被娘亲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蠢货！你跟着我干什么？进去后都是吃香的喝辣的，送你去享福你还不要？”

大鸭子愤愤道，趁着楼门缓缓而开的缝隙将他推了进去，隔绝了那嚎啕不止的哭声。完事后她一扫脸上的阴霾，对着那门环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贺玠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负手站在后面，像是在凝思又像是在发空。

“喂，轮到你了。”门环再次扇动，沉声叫着贺玠。

贺玠立刻堆上假笑凑到门前，照着那鸭子妖的语气道：“大人，您看我这化形的皮囊如何？够不够格儿进去？”

门环悠悠道：“你也是来求活的？”

贺玠不懂什么是“求活”，但依旧点头如捣蒜。

门环沉吟半晌，突然话锋一转：“你……不是妖吧？”

“什、什么？”贺玠额间冒出一颗冷汗。

“我说……你不是妖吧？”

第149章 死门河（三）

——

“大人您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妖了。”贺玠临危不惧，上扬的嘴角都没有丝毫变化。

门环呼呼扇动两下，上面的椒图神兽眨眨眼道：“可你的妖息为何如此奇怪？若有似无，若即若离。像是自你体内孕育，但又游离在身体之外。”

妖息？贺玠下意识耸动鼻子，可并没有闻见半分气味。

这门妖说的应该是裴尊礼给自己的那颗珠子，可为何自己没闻见一点异样？

“那是因为……”贺玠张嘴就来，“因为我刚化形不久，还不能很好地掌控妖息嘛。待到日后自会娴熟的。”

门环将信将疑：“你是什么妖？怎的连我都无法辨别？”

贺玠眼珠一转，贴近门环悄声道：“其实啊……我是一只蛐蛐儿。”

门环定住了：“蛐、蛐蛐儿？”

“对。就是那种扑棱腿到处乱跳，能唱能叫一晚的蛐蛐儿。”贺玠原地蹦跶了两下，虽然跳得不高但胜在有劲。

门环翘起又放下，翘起又放下。来来回回三四次后才出声：“这倒是稀奇。”

“对吧？”贺玠伸手就想要推门，“我这稀罕物可不多得，你放我进去就是坊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等等！”门环厉声叫住了他。

贺玠手一顿，以为它还想拦住自己，谁料那铜雕神兽突然缓缓咧开嘴，从嘴里吐出一块赤红色的木牌。

“拿着这个，进去待命。”门环沉声道，随后那高大的楼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内里明亮的灯火伴随着浓郁混杂的妖息扑面而来。

贺玠刚弯腰拾起木牌就顿感后背上传来一股巨力，推着他踉跄进了楼内。

“诶！”贺玠转身还想向那门环打听点话，可大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了。

贺玠扭头打量起四周，见自己正身处一间窄小的方形隔间中。将才在门外见到的烛影灯火已经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令人胆寒的阴冷昏暗。他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从里面根本无法推开。

“这里是东桥门……只能进，不能出……”

一把枯老空灵的声音从贺玠脚下幽幽升起，贺玠低头一看，两脚间的地面出现了几个奇怪的凸起，仔细看那竟是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

那人脸蠕动着朝外挣扎，像是个被困在地板下的老妪，费力张开粘连的嘴唇道：“不能……出去……”

“不出去不出去。”贺玠干笑着摆手，掏出那红木牌道，“老婆婆，我是进来待命的。”

人脸老妪像只笨重的爬虫，缓慢爬上贺玠身边的墙壁，苍老的面孔倏地贴近他的鼻尖，仿佛要破壁而出。

“牌子……给我……”她吃力地大张开嘴说道。

贺玠连忙将木牌呈到它跟前。

“红的……红的牌子……”老妪喃喃道，“你该去三楼……”

贺玠微怔：“三楼？是什么意思？”

老妪瞪了瞪那没有瞳孔的眼眶，在墙壁上慢悠悠地爬行：“你不懂这里的规矩……”

贺玠面不改色道：“不懂。所以要问。”

“那你……给老身你的妖丹……我就告诉你。”老妪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您还真是会说笑。”贺玠负手微笑道，“那妖没了妖丹不就死了吗？”

老妪张了张嘴，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老身要你的头发。”

“这个可以有。”贺玠爽快地拔出淬霜，割下一缕耳后的垂发递给她。

老妪张开嘴，一口就吞下了那缕落发，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嘿嘿，再来点。”

“那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贺玠卷着自己的鬓发道。

老妪瘪瘪嘴，娓娓开口：“三楼……就是貔貅坊的第三层。这里的规矩便是人为尊，妖为奴。但人与妖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能去的地方越高，就代表你越厉害，越稀有，越能给那些老爷小姐带来乐子。”

贺玠摸着下巴点头：“那我这三楼……”

老妪尖锐笑道：“十楼以下都是底层妖物待的地方。面见的也都是寻常小富人家的公子哥。”

贺玠额角一抽，感觉胸中气结郁积。

早知道就不乱说自己是什么蛐蛐儿妖了。反正都是胡诌，编个九天神鸟啥的不气派多了？

“那我要怎么才能上去呢？”贺玠面不改色道。

“这个也简单……”老妪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只要你能让那些大老爷看到你的长处。点了你名，再稍稍一提拔，那楼不就噌噌往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