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裴尊礼道,“江下面有东西。”

贺玠打了个寒战:“什、什么东西?人还是妖?死的还是活的?”

裴尊礼没说话,而是摸出袖中那块玉令牌轻轻摩挲。

贺玠晃眼看去,见那令牌无字无纹,光洁一片,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裴尊礼曲起指节,在它上面轻叩三下,嘴里念念有词。

“虚假幻真,听凭此玉。这里果然是某个大妖造出的阴阳皿。”裴尊礼低声呢喃,忽地抬手咬破自己指尖,让血珠滴落在玉令上。

“阴阳皿?”贺玠皱眉。

这妖术他知道。阴面为虚,阳面为实。通过一种极为烦琐的布法手段造出一个状若器皿的阵法。一般人入阵只会到达阴面,而持有施法者信物的人才能走进真正的实面。相当于在相同的地方纯靠妖力捏造两个世界。

“这妖术不只存在于古籍传说吗?”贺玠四处张望,“一般的妖物怎么可能有足够的妖力去捏造两个亦真亦假的境界?就算是千岁的老家伙捏一个阴阳皿都要耗半条命,更别说其他的小妖了。”

他之所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是因为这术法是陵光神君曾明令禁止他修炼的邪术。连神明都要忌惮三分的东西,那能是一般妖兽做得出的吗?

裴尊礼看着他沉声道:“缔造不存在之物本就违背天命常理,由虚变实更是损耗修为性命。但这个阴阳皿却极为精湛缜密,若不是玉令有异样,我恐怕连何时陷入阵法都发现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贺玠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有个修为远超千年的大妖,帮助康家布下了这个阵法。”裴尊礼将玉令捏在手中缓缓道。

贺玠本想反驳,但眼下也确实只有这一种解释。

“难怪……”裴尊礼突然冷笑一声,“难怪我曾经派人找了那么多次都无功而返。原来有这么个东西横在这里。”

但这真的可能吗?远超千年的修为,那岂不是比自己还要厉害的存在?

是杜玥吗?毕竟上次来时自己就走入了一个没有江流存在的“死门河”,这样看来那个就是阴阳皿的阴面。而现在这个江波奔腾的才是真正的阳面。

裴尊礼伸手抚掉玉令上的血迹,只听玉令叮咛一声,竟是在他手中颤抖起来。

“在脚下。”裴尊礼紧盯着玉令上隐隐现出的红线道,“它指向的地方就在我们下方。”

贺玠吓了一跳,抬完左脚抬右脚:“哪里哪里?”

“恐怕这江是不得不下了。”裴尊礼叹了口气,收起玉令道,“你等会儿抓紧我,千万不要松手。”

贺玠一愣,指着那咆哮奔过的江潮道:“要下去?你确定?”

裴尊礼点点头:“阴阳皿中的一切皆是施法者随心捏造的真实之物,但并不意味着我们看见的就是真实。也可能是施法者想让我们看见的……真实。”

“什么、什么意思?”贺玠要被他绕晕了。

裴尊礼思索片刻,突然上前搂过贺玠的腰,带着他站到江边。

“也就是说,你看到的江,它不一定是真正的江。”

他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江面。

贺玠一句等等还噎在喉咙里,下一瞬眼前的浪涛与天空便彻底颠倒,整个人栽进了江流之中。

“哇啊!”

身体转瞬间就被四面八方的江水淹没,贺玠下意识大喊出声。可嚎了两下后他渐渐品出不对劲来了。

不对啊。我在江中开口大叫为什么不会呛水?甚至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水流冲走或是托举上浮,反而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眼睛也没有因为在水下而感到不适,甚至还能自如地呼吸。

还真被裴尊礼说对了,这江流果然不是真的。

贺玠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神颇为欣慰。

明明小时候还那么自卑爱哭,现在的学识历练已经快要压自己一头了。

察觉到贺玠的视线,裴尊礼低头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贺玠闭嘴点头,右手紧紧抓住裴尊礼的衣袖。

四周越来越黑,两人已经坠到了光亮透不进的深处。贺玠瞪着眼睛望向脚下,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快到了。”裴尊礼看着手中的玉令轻声道。

话音刚落,两人下方的黑雾突然消散殆尽,拨云见日般显现出一线天光。

“那是……”贺玠呼吸都停住了。

一圈,两圈,三圈……

数不清的光晕拔地而起,层层堆叠成了一栋万丈高楼。

光晕是灯火,圆圈是楼形。

离得近了,还能看清每层楼廊上挂着的彩灯火笼和屏门后摇曳走动的人影。

笼楼——贺玠瞬间便想起了那个地方。

不过这栋笼楼可不是那个笼楼所能比拟的。

它高的仿佛能通天摘星,大的宛如一座喧哗城池。

第148章 死门河(二)

——

“我的老天爷啊。”贺玠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这是什么?地下城?水下宫殿?”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震撼,谁能料到在湍急江流下竟别有洞天,隐藏着这样庞大的恢宏的楼体?

裴尊礼的脸色倒很平静,但看见那个和笼楼毫无二致的大家伙时却露出了一丝冷笑。

“死性难改的东西。”他暗骂一声,抬手唤来微风拖在脚下,带着贺玠稳稳落在地面。

两人并没有降在高楼附近,而是落在相隔甚远的一座桥上。

这里的地面缭绕着浓密的黑雾,脚踩在上面还有黏腻的水声。往上看是不见天日的暗沉,所有的光亮都来自于那栋千百层高的楼宇,简直就是个巨型灯笼。

裴尊礼娴熟地将女相面具套在脸上,指了指前面道:“看那边。”

贺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楼屋四周拢共连着四条长桥。除了自己脚下的这一条外,还有三条贯穿其中。桥上行人影影绰绰,晃眼一看还有不少身影正在向着高楼而去。

“那些都是什么人?”贺玠问道,“是康家的人吗?”

“不是。”裴尊礼摇头,“那恐怕是他们的客人。”

“客人?”贺玠挠挠脸,“哪门子的客人?”

他话音未落,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

贺玠回头,看见一顶宽大的竹雨帽立在身后。

“站在这儿干什么?不想去那儿就趁早回头!”雨帽下响起一串稚嫩的童声。这人撞了贺玠非但不道歉,还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裴尊礼的脸唰地就黑了,若不是贺玠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恐怕那雨帽已经被澡墨砍成两半了。

贺玠念在他是个小孩,倒也不气恼,笑盈盈弯腰道:“小孩,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你的父母在哪?”

“狗屁的小孩!”那人扶起帽檐,露出下面两只又大又凸的瞳孔,“瞪大你的狗眼瞧瞧!老子当你祖宗都绰绰有余了!”

贺玠的笑容凝在嘴角。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正好闻到这“孩子”身上浓重的妖息。

嚯,还是只七八百年的蛙妖。

“抱歉,这位大爷。”贺玠皮笑肉不笑道。

蛙妖冷哼一声,压下雨帽嗫嚅道:“新来的人就是蠢,连走哪条道都分不清。”

“哦?”贺玠一挑眉,指着远处的高楼说,“莫非想要去到那里还要分高低贵贱?”

蛙妖扭头看他,翻了翻那大如瓷盘的眼睛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贺玠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嘣一响,没忍住撸起了袖子。

“等一下。”这次轮到裴尊礼拦住自己了。

他伸手进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精巧的琉璃瓶抛给蛙妖:“这下能问了么?”

蛙妖在那瓶口嗅嗅,瞬间撤下了满脸的不耐烦,换上夸张的笑容:“早点拿出来不就对了?看你俩的样子应该也是和康家有交情的人,怎么他没告诉你们这里的规矩?”

“我们有受人所托急事在身,来得匆忙。所以……”贺玠反应很快。

蛙妖了然地点点头,一踩脚下的水路道:“你们也看见了,这通往貔貅坊的路有四条。但若是想要进去,可不是随便走哪儿都能行的。”

“废话少说。”裴尊礼不耐烦道。

蛙妖傲慢地仰起头道:“人走人道,妖走妖道。人道东进西出,妖道贯穿南进北出。可别走错,若是乱了规矩,那你们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压了压帽檐,轻蔑地扫了两人一眼:“不过像你们这种来打杂的蠢猪人类,无论是人道还是妖道都是最底层的。夹着尾巴干活就是了。”

蛙妖说完哼笑两声,张着两只外八的大脚呱唧呱唧地向前走去,显然不把两人放在眼里。

待他逐渐走远后,贺玠凑到裴尊礼身边道:“那妖空有一身年纪,修为却是半分没有。”

裴尊礼道:“何出此言?”

贺玠一挑眉:“若当真是厉害的大妖,不可能察觉不到你身上的气息。只有那种贪于享乐的废物才会觉得你是孬种。”

裴尊礼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贺玠竟在帮自己出气。

“无事。正反从他那套到了情报。”裴尊礼嘴角微微上扬,“这阴阳皿的阳面我也是第一次来。谨慎点总是好的。”

他抬眼看向那蛙妖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冷笑一声:“果然。”

“怎么了?”贺玠问。

“他给的路是错的。”裴尊礼抱臂凝视远方道,“前脚告诉我们南北为妖道,东西为人道。后脚自己就走上了东边的桥。”

“混账东西。”贺玠暗骂一声,“白瞎你还送他个宝贝了。”

“不是什么宝贝。”裴尊礼道,“假的大妖精血罢了。闻着味道厉害,但对他的修为毫无帮助。”

贺玠嘻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光滑的玉令:“那咱俩还真是坏到一起去了。”

方才那蛙妖说话实在难听。骂自己也就算了,居然还敢骂到小竹笋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贺玠咽不了这口气,于是趁着蛙妖转身的间隙,摸走了他腰间的玉令。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俩就算分头行动也不用担心出不去了。”贺玠看着玉令道,“也不知道康家怎么把这玩意儿流通入市的。能进入这里的应该都是人手一个……你们伏阳宗没有查到过吗?”

他一边端详玉令一边问,可好半天裴尊礼都没有说话。

“嗯?”贺玠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见他正皱眉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