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还是先帮你把毒解了……”贺玠舌头都捋不直了,晕乎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必要了。不过是寻常催情的花间散,对我没有用的。”裴尊礼掀开外袍,将腰间银白的佩剑丢给贺玠,“拿好,它要来了。”

贺玠手忙脚乱地接住剑,熟悉的冰凉手感在掌中蔓延开,低头一看,果然是淬霜。

“谁?谁要来了?”他脑子还没清醒,左看右看地问道。

话音刚落,两人身边的松木树发出咔咔两声脆响,苍白枯瘦的诡手自其后方扑来,抓在树干上,竟硬生生将那三人合抱粗细的松木连根拔起!

“呜——”

夜雾笼罩下,那妖物发出一声愤懑的低吼,吼声震得草木簌簌湖水浪漾。它拖着肥硕庞大的身躯爬上岸边,挥手将那巨木抛开,扭结在一起的妖物躯体突然纷纷扬起头颅望向地面上的两人,即使他们的五官已经干枯成空洞,根本没有视线可言,但贺玠依旧被盯得冷汗涔涔。

裴尊礼拔出另一侧腰上的澡墨,弹了弹剑柄上的玉饰,抬手向那妖物劈出一道剑风。

“等等!不能伤它!”贺玠厉声道,“它全身上下都是凝缩着妖力的妖丹,击破一个就会全部炸掉!”

这是他方才被那妖物追赶时发现的。

也不知道是谁给那康庭富出的主意,让他在炼制这万千妖物尸首凝成的东西时生剖出了所有的妖丹,保留了他们全部的妖力,融成了如今这个妖不像妖鬼不像鬼的家伙。数不清的妖丹遍布在它庞大的身体内,只要伤到一处便会引爆所有。那股威力不是任何凡胎肉体可以抵挡的。

“我知道。”裴尊礼抬眸,那道剑气不偏不倚擦着怪物的躯体飞过,只划掉了它的一根手臂。

断臂的耻辱激怒了怪物。身躯上高昂的头颅们张开嘴,尖啸着朝裴尊礼冲去。

“在这等我。”裴尊礼对贺玠轻声道。自己则点脚跃上枝头,飞身向那画舫而去。

他想要一人引开妖物吗——贺玠稍作惊讶,随后果断提起淬霜躲入林中。

既然这妖的弱点还未发现,杀不得又打不过,那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不要给裴尊礼添乱。

那大妖追着裴尊礼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低吼一声。它挥舞着满身的手臂,蜈蚣般的腿缓缓调转方向,再次将身躯面向了贺玠的位置。

“该死。这玩意儿这么听话吗?”贺玠低骂一声。

追杀自己是康庭富给它下达的命令,它所有的行动只会遵循这一个目的。

贺玠紧握剑柄的掌中渗出了一层薄汗,淬霜轻轻嗡鸣一声,似乎是在让他不要害怕。

“吼——”

辨出贺玠气息的妖怪一声咆哮,毫不犹豫地向他直冲而来。

刹那间地动山摇摧枯拉朽,一排排粗壮的树木都被它拦腰撞断,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好家伙,这要是被它撞上,那绝对要碎成东一块西一块啊!

贺玠不敢怠慢,拔腿就朝着湖的方向奔去。

几番缠斗下来他也算是摸清一些这玩意儿的习性了。它貌似不能以目视物,只能靠人类的呼吸和气味来感知对方的存在。所以只要自己跳入湖中,让水掩盖住气味,那它就等于失去了眼睛。

此时的湖泊浪涛阵阵,只要能够躲进去,身形立刻就能无影无踪。

贺玠咬牙狂奔,在距湖岸一步之遥的地方却突然顿住了。

不是他想要停下,而是他的脚踝不知何时攀附上了一抹冰凉。

干瘦的,粗糙的冰凉。

贺玠一点点垂下脑袋,在看见脚腕上那只细长的诡手时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许是察觉到了贺玠的动向,那妖怪在他奔向湖边的瞬间就甩出了自己一只手臂,那臂膀不断延长延伸,直到抓住他的身体。

“呜呜……”怪物发出两声计谋得逞的低哼,拽起贺玠将他高高挥向空中。

贺玠只觉得肚子翻江倒海的难受,再睁开眼已经离地面十丈有余了。而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臂已然绷直,正等着蓄力往下狠狠砸去。

这腌臜玩意儿想要摔死自己!

贺玠深吸一口气,拔出淬霜手起刀落,瞬息间就斩断了那只手臂。

“真当我好欺负了是吧!”

在下坠的前一刻,他冲着那妖怪身上密密麻麻的头颅大喊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这么个东西摔死我的!”

放完狠话,贺玠就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等待着下坠的冲击。

如果自己刚刚没有看错,脚下的地方正好是湖泊边缘。只要落水姿势得当,就不会受伤。

“你不会死的。”

清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坠落更先到来的是裴尊礼。

“走了。”他单手揽过贺玠的肩,澡墨指向咆哮不断的怪物,一个定身咒让它暂时无法动弹,趁着僵直间隙带着贺玠迅速离开了湖泊庭园。

“你去干什么了?”贺玠眼见的身后的怪物越来越遥远,长舒一口气问道。

“去拿了点东西。”裴尊礼挥了挥手中的令牌,揽着贺玠飞跃向康家府邸的边缘。

“这是什么?”贺玠问。

裴尊礼蹲在高墙头,双手掩嘴吹出一声马哨。不多时,一匹墨黑的骏马就从巷子深处跑出,甩着缰绳停在两人脚下。

“这是康庭富给康庭岳的玉令。”裴尊礼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将贺玠扶上马背,自己则翻身骑在他身后,一抖缰绳让马儿扬蹄疾奔而去。

“不是,什么情况?”贺玠在风中大喊,“我们去哪儿?”

裴尊礼顷身压在他后背上,一字一句道:“去死门河。去救你的山雀,掀了他们的老巢。”

第147章 死门河(一)

——

天将破晓,陵光城城门处一道黑影疾掠而过。几位镇守城门的伏阳宗弟子还在困倦地打着哈欠,那边的马蹄声已经相距甚远了。

裴尊礼唤来的这匹黑驹并非寻常的快马,而是一个妖兽。马妖身形如风疾行无影,日行万里都不在话下。

可快归快,折磨也是真折磨。

贺玠早先领教过猞猁妖的移速,可这马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转弯甩得他眼冒金星。双手胡乱挥舞着抓住了身下的鬃毛。

“宗主。”马妖龇牙叫了一声,“这位公子好像不会骑马啊!你护着他点,别掉下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贺玠连忙挽尊,“我会骑!我只是……呕……”

不行,不能说话。

贺玠捂住嘴,感觉肚里翻江倒海,一张嘴就要吐出来。

不对啊。自己曾经好歹也是上天入海的白鹤,怎么变成人以后随便甩甩就能甩吐?

“你抓紧我。”身后的裴尊礼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环住贺玠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用……”贺玠还想逞强,哪知这时马妖一个急转,重心不稳的他立刻吓得趴在裴尊礼身上,直到刮在脸上的烈风渐渐停息才敢睁开眼睛。

“我们到了。”裴尊礼轻轻拍了拍贺玠的背,低声问:“很难受吗?”

贺玠虚弱地将手臂从他脖子上放下来,摆摆手,佯装镇定地跳下马,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马妖斜眼看着他,嫌弃地别过蹄子道:“宗主这次出行怎的带这样一位弟子?恐是会误了您的大事。”

裴尊礼下马扶住贺玠的肩膀,脸色阴沉地回头睨了马妖一眼,直看得它脊背发寒。

这个人说不得——马妖识趣地谄媚笑道:“那就祝公子和宗主此行一帆风顺。小的先告辞了。”

说罢它便扬蹄风卷似的离开了,生怕晚一点就会被裴尊礼剥皮抽筋。

“还好吗?”裴尊礼解开腰间的水囊递给贺玠,声音有些低哑,“抱歉,我不知道你骑马会不舒服。”

“不是,是我自己……”贺玠抱着水囊咕噜噜猛灌一口,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一边擦嘴一边看向四周,发现两人正身处一片荻花丛中。脚下是潮湿的黏土,不远处江水的滚流震声催动着皑皑荻花晃动。

“这是哪儿?”贺玠问道。

“死门河。”裴尊礼道,“康家的地盘。”

贺玠揉揉肚子,拨开眼前的荻花向外望去。

一条宽宏的江河横在天地间,滔天的浪潮一股股拍打在岸边石块上,任何生灵落入其中都会被转瞬吞噬。

“他们的地盘?”贺玠疑惑,“这不就是片荒地吗?”

眼前除了江流就是荻花荒野,一点房屋楼阁都看不见,怎么也不像是有人居住活动的地方。自己上次来时中了杜玥的幻术,没看见死门河原本的模样,今日一见,竟发现这里跟那幻境中的荒芜如出一辙。

“他们当然不会把真东西放在明面上。”裴尊礼轻声道,弯下腰抓了一把湿土,仔细揣摩着什么。

“什么意思?”贺玠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像是石头,但又发出咔嚓的声音。

贺玠抬脚看去,只见泥土中露出一抹灰白,那上面还有丝丝裂痕。

“喂,这该不会是……”贺玠右眼皮一抽,伸手扯了扯裴尊礼的衣服道,“裴宗主,你来看这个。”

裴尊礼凑到他身边,在看到地里埋着的东西时也是脸色一变。

“是我想的那个吗?”贺玠轻声问。

“是。”裴尊礼点头,“是头盖骨,而且不止一个。”

他将食指放在贺玠鼻下,那上面还沾着泥土,土里散发出一股闷闷的腥臭,像是干枯很久的血液。

“等等。”贺玠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向着江流的方向跑去。

裴尊礼跟在他身后,见他站在江边四处张望,半晌又急吼吼跑回到自己身边道:“这地方我来过!”

裴尊礼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自然:“来过?什么时候?”

“就是之前……”贺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他和杜玥交手的地方。当时她似乎用幻境对让自己恢复了部分记忆,醒来后就在这里掐自己的脖子逼问自己的身份。

那会儿要不是尾巴及时赶到,说不定还真就被她看出端倪了。

“之前我有路过这里,然后不小心跌进了河里。”贺玠张口就是胡说八道。

“当时河里漂着个死人头,可把我吓得不轻。”贺玠指着江流道。

这句话倒是不假,当时他的确看到河中有一具肿胀的男尸,但杜玥的出现让他无暇顾及这些。现在猛然想起来才觉得疑点重重。

“我那时只当是哪个可怜的落水人。但若这里是康家的地盘,那个人的死因恐怕就说不明白了。”贺玠摸着下巴道。

裴尊礼抿唇沉思,片刻后走到江边,望着翻滚的波涛缓缓吐出三个字:“在下面。”

贺玠凑到他旁边,探出脑袋也向江面看去。可眼下除了白花花的浪潮外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下面?”贺玠不明所以,刚想伸手去捞一把江水,却被裴尊礼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