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霂言白眼翻到了脑后,对着裴明鸢做了个口型——看看你兄长的嘴脸。

“这事怨我。”贺玠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我不清楚这楼里的情境,也没想到……”

也没想到人类能在这里居然如此轻易地自相残杀。

“您没听说过赌坊?”庄霂言感到有些奇怪,“坊间掷出全部家当亡命一搏的赌徒数不胜数。欠下金钱银两无力偿还之人的下场大多都是如此。别说一条人命了,我曾还见过被灭门……”

裴尊礼不等庄霂言说完就捂住了他的嘴。再让他说下去,自己害怕贺玠身为妖兽的无知会引起他的怀疑。

贺玠脸上露出错愕的迷茫,沉思半晌后缓缓道:“所以……在这里杀人不需要付出代价?”

“不是这样的!”裴尊礼满头汗,欲言又止地想要解释。

“我看师父您那样游刃有余地装官家之臣走进来,还以为您经常出入这种地方呢。”庄霂言还在火上浇油。

“我都是在话本上学的。”贺玠咬了咬手指道,“话本上有些富家子弟的做派,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哪知道进了这样一个狼窝。

“事已至此。”贺玠长叹一声,“我先将你们送出去。蜂妖的事情让我来处理。”

他伸出食指慢慢挑开帷幔一角,可下一刻外面就响起惊雷似的锣鼓声。

裴明鸢吓得扑进兄长怀中,庄霂言也被惊得心脏骤停。

“康大公子有命,升雀灯!”

那守门人的吆喝声三人再熟悉不过了。贺玠顺着手指挑开的缝隙向外看,只见他手拿锣鼓棒槌,每说一句便击鼓一下。而熙攘的笼楼也随着他这一声声呼喊彻底喧嚣起来。

二楼三楼所有的房门都被打开。无论是穿金戴银的老爷还是娇媚动人的女子皆是兴致勃勃地围在栏边,从上至下看向圆环之楼的中央。

楼顶巨大的山水彩灯缓缓变了颜色,青绿淡雅的山变成了炽热夺目的红。一只振翅高飞的鸟雀随着旋转的彩灯升腾而上,周身似有火焰环绕百鸟鸣叫。而那高悬在笼楼房檐下的雀形灯笼也亮起了红光,

贺玠挑帘的动作顿住了,一时竟看得有些痴迷。

不为别的,只因那火雀腾飞的景象,实在是太……

“神君大人?”他喃喃低语,眼中翻飞的火光中透着万千复杂的情愫。

“爹?”

“云鹤哥!”

裴尊礼的呼喊将他唤醒,贺玠回头看见三个受自己庇佑的小家伙,找回了失去的清明。

与此同时,楼内吵嚷的氛围被升起的雀灯推至沸腾。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不正常的红晕,状若疯癫地呼喊尖叫,像是在庆祝,又或是在宣泄。

“这……这就是赌牌?”贺玠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了。就算是功力最为深厚的蝶妖幻境,也不能让人陷入如此癫狂的状态。

“这不是。”庄霂言探出脑袋,若有所思地呢喃道,“这是那个守门人藏着掖着的‘雀灯’吗。”

闻言裴尊礼也向外看去。

在楼内诡异的欢庆声中,一个戴着脚镣的男人被推到了圆台上。

他衣衫褴褛发丝稀疏。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是死人般的灰青色,两个眼眶中也是一片惨白,没有眼珠。

守门人见状疯狂地敲打起了锣鼓:“今天的第一位攻擂者!素有监兵不动明王之称的霸主,也是穆大将军手下的悍将——昆葬!”

被称为昆葬的男人向前趔趄一步,站在场地中央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躲在帷幔后的贺玠脸色一变,身边的庄霂言也是一个捂嘴,下意识要吐。

“是妖。”贺玠轻声道,“监兵土犬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昆葬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一位体格魁梧的男子。脸上的疤痕和握剑的姿势一眼便能看出其骋于沙场的野性和浴血厮杀的魄力。

“穆钟。监兵的铁骑大将。”庄霂言皱眉道,“我还以为他被驱逐后逃到哪里去自生自灭呢。原来是来陵光寻欢作乐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可贺玠和裴尊礼的注意力全都在圆台上,根本没听见庄霂言的自言自语。

穆将军拨开人群来到圆台旁边,抬头看向站在四楼的康庭富大笑一声。

“康大少。去年找的那只老虎被你玩得可惨,今年这仇是不报不行了!”

康庭富笑得脸上肥肉乱颤:“不愧是大将军。每年带来的促织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货,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啊。”

穆将军背手哼笑,眼中神色淡漠:“就是不知他与大少手下的大将比起来,究竟谁略胜一筹呢?”

康庭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身边的美人立刻抬手递上一盏茶。

“第一位攻庄者已经就绪!”守门人激烈地敲击着锣鼓,举起双手大喊道,“各位贵客们可以开始下注了!”

贺玠眨眨眼,低头揉揉裴尊礼的脑袋问道:“什么是下注?”

可他还没等来解释,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深刻地理解了一切。

那些站在楼上的看客们突然不要命似的向楼下砸着金银珠宝。无数金条银锭落在圆台上,被守门人嬉笑着归拢在一起。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砸下的钱财居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在干什么?”贺玠大张着嘴惊呼。

锣鼓声再次响起。守门人绕场一周高呼道:“那么现在!马上就请出我们笼楼最为瞩目的,康大少爷手下从无败绩的促织……”

“唐——枫!”

高呼声霎那间穿破了顶楼,掀翻了穹顶。

贺玠紧盯着前方,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踏上了圆台,走向了雀灯之下的火光。

“是蜂妖!”裴尊礼大喊道。

前不久才和他们打过照面的妖出现在众人的簇拥下。无数金银首饰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竟比刚刚那犬妖还要多出一座金山。

裴尊礼抬起头,看向环形的笼楼和顶部的彩灯。

蜂妖就这样静静站在正中央。

垂着头,缩着肩。

明明周围全是人,可她却孑然一身。

那一瞬间,裴尊礼突然明白了守门人那句话的意思。

知道我们这儿,为何被叫做笼楼吗?

这里就是个笼子。

斗蛐蛐儿的笼子。

促织相斗,雀以嬉之。

第134章 过去篇·促织(五)

——

裴尊礼一直对幼时有段朦胧模糊的记忆。那时娘亲正怀着妹妹行动不便,终日只能躺在床上擦拭她的弓箭。父亲月月奔波在外除妖,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踏足郁离坞半步。

伺候娘亲的女弟子总是笨手笨脚,不是弄洒了洗浴的热水,就是煮干了汤药。搞得裴尊礼还没灶台高的年纪就要跑前跑后帮娘亲收拾整理。

本是孩童最贪玩的年纪,可他身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伙伴。娘亲那阵子的神智状态每况愈下,每日嘴里都疯疯癫癫地嘟囔着什么,完全无法和儿子进行交流。

于是每当自己感到无聊苦闷的时候,裴尊礼就会偷溜到山下的习剑场去看那些外门弟子修行。

那群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弟子最喜欢在偷奸耍滑的时候斗虫玩。

抓几只花纹的大促织,再刨一个圆形土坑。用树枝催动着两只促织相斗,看它们打得断肢折翼而兴奋得哇哇大叫。

裴尊礼并不理解他们在欢呼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厮杀而雀跃,但他想要朋友,想要加入他们,于是便鼓起勇气走到了土坑旁边。

领头的那名弟子在听完他的请求后让他捉三只大促织送给自己,就同意带他一起玩。裴尊礼便趁着夜色钻进草丛,循着声音抓了满满一笼子的促织。

促织的叫声很是磨人,健壮双腿上的毛刺也看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两双硕大的虫眼像极了话本中的妖物。可裴尊礼想要朋友。于是他拿着一笼令自己不适的虫子,去换了一群郁离坞以外的友人。

但很快他便发现。友人不是真正的友人,促织不是真正的妖物。

他们拿着自己辛苦捉来的虫子,却把自己排挤在人群之外。

而那些夜夜高歌的促织,也在他们手下一只只死去。

裴尊礼蹲在他们的身下,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头、腿、翅膀……尸体碎了一地。只有那只被他们称为“将军”的黑亮促织还趴在坑底苟延残喘。

就像是现在的蜂妖一样。

裴尊礼被楼内地动山摇的呼喊声唤回了思绪,眼中那些虫类的残肢断臂也变成了涂抹在地上的红痕。

那犬妖昆葬完全不是蜂妖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已经被她卸掉了两边手臂,瘫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蜂妖乘胜追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手中黑细的尖刺插入了犬妖的腹部。

胜败在此分出。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拍手称好,有人破口大骂。

蜂妖双眼无神,只是反复将毒针插入犬妖的身体,任凭喷溅的血液打湿了脸和头发。

穆将军见状有些急躁地扯过守门人喊道:“快让那个疯女人停下!这犬妖可是花了老子大价钱买来的!”

守门人淡淡一笑:“若是叫停,那就是承认落败了。将军大人确定吗?”

穆钟咬肌鼓胀,怒骂一声后转身走到圆台边大喊:“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起来!”

失去双瞳的犬妖漫无目的地摆动着头颅,循着穆钟的声音缓缓张开了嘴。

又是一口黑血。

蜂妖的毒又浓又烈,已经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四楼栏边的康庭富端着茶杯仰头大笑,茶水顺着他嘴角流进脖间的褶皱。

“看来传说中穆大人精心调教的不败霸主也不过如此嘛!”

穆钟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躺在地上的犬妖唾沫横飞道:“没用的狗东西!老子白养你这么久了!”

犬妖转过头,惨白的眼眶愣愣看着他。

“站起来!给我打回去听见没有!”穆钟暴躁地拔出了腰间的剑,狰狞的面孔让人一时分不清他和台中的两人谁是妖,谁是人。

“昆葬!”他突然从袖中扯出一个尖牙串成的项链,举过头顶朝犬妖大喊,“你忘了留在监兵的那群狗崽子了吗!”

昆葬的眼皮微微掀起,努力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可蜂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不要……”他从喉咙中挤出残破沙哑的声音,向着那串尖牙项链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