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非陵光出身,只是流落于此借户谋生。还请您解释一番。”裴尊礼拦下了庄霂言的抱怨,对守门人轻声道。

守门人看了眼不远处贺玠的背影,确定他没有看向自己后低声嗤笑道:“个打杂的仆役说话也是端起来了。”

“你说什么?”裴尊礼皱眉问道。虽然没听清,不过看守门人的脸色也能知道他刚才没说好话。

“没什么没什么。”守门人隐去眼底对他的轻蔑,重新挂上笑道,“那我给二位解释解释。这一楼和四楼顾名思义,就是接送客人和夜宿于此的楼层。至于这吞金二楼和饮风三楼嘛……”

守门人高深莫测地仰起头,只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二楼的一扇房门被暴力破开,随之飞出的是一具干瘦的身体。身体撞在廊边木栏上,裴尊礼听见了清脆的骨骼断裂声。看那人撞击的架势,怕是整条左臂都断了。

一个拢着狐裘的老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将一颗骰子甩在地上,身后跟着的几位家仆立刻冲上去对着那摔倒在地的人拳打脚踢。

“救、救命……”被打的人从木栏缝隙中伸出手,震颤几下后无力地垂落,一滴滴殷红的血液顺着他指尖砸到一楼的地板上。

裴尊礼瞳孔微颤,却见守门人大笑一声道:“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搅了五爷您的兴致?”

老人微闭着眼睛朝楼下瞥一眼:“驴子?今日你轮守?”

“是啊五爷,您有事尽管吩咐。”守门人满脸堆笑。

“处理一下吧。”老人用拐杖点了点那具失去起伏的身体,一边往回走一边咳嗽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千……”

“好嘞。五爷您放心。”守门人恭恭敬敬道,丝毫没有为眼前瞬息间消逝的生命而动摇,“这人也是个熟客了。上次和孟章的白大人博牌九,输了五十两银子还不上,那位大人也正找人抓他呢!”

“那不正好?”老人阴恻恻地咳了一声,“他还倒欠我八十两。回头让人去他家掳了他妻女,卖到楼上再把银子给我!”

“还是五爷您主意多!”守门人笑着拍手直到将老人送回屋内,再嫌弃地用脚尖抹净地上的血渍。

裴尊礼被眼前的一幕幕惊到浑身发麻,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脱力垂下的手臂,抬头看着守门人嘴唇翕动:“死、死人……”

庄霂言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已经救不了了。”庄霂言凑到他身边低低说道,“二楼是赌坊,三楼是窑子。这儿人多眼杂,不要惹事。”

话音刚落,一块染着令人迷醉熏香的软纱从三楼悄然飘落,直直盖在了庄霂言头上。

女人们温言轻笑的声音传来,一个个身姿曼妙的女子靠在三楼栏边,手握团扇鲜花,看着楼下的几人掩面笑谈。

庄霂言将头上的软纱扯下来扔在地上,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驴子!怎么不给姐妹们介绍介绍新来的大人啊!”一位女子笑着靠在栏边,颊上的胭脂好似东升旭日,一颦一蹙间都含着似水柔情。浓郁的熏香似乎融入了春日的山花味道,若是深吸一口,恍惚间还真像在痛饮春风。

守门人不怀好意地弯下腰对裴尊礼道:“看到没?我们这儿的姑娘也是整个陵光最水灵最有花样的。回头跟你们家老爷少爷些多说说,随时欢迎……”

“没兴趣。”裴尊礼努力稳住了呼吸,拉下斗篷大步向前走去。

“诶你这小厮!”守门人憋着口气儿,“又不是让你来,是让你们家那位家臣大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方才贺玠离开的位置。

“都说了没兴趣了!”裴尊礼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声音也夹着怒气。

守门人深吸几口气,看了看裤腰里的金锭决定不和这小孩一般见识。

“不识货的小孩儿……”他低嘲一声,将两人拉到无人在意的角落。

谈话间,几位衣着不俗的男人自楼上走下。满面红光飘飘欲仙,很难想象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滋润。

裴尊礼抬眼扫过,发现都是些生面孔。

陵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即便不认识也都或多或少眼熟,毕竟小时候没少偷看父亲的宴席。但楼内经过的贵客他却闻所未闻。

“这人是万象的官宦。”庄霂言突然偏头道。

“你怎么知道?”裴尊礼问。

“看衣服。”庄霂言耸耸肩,“那布料上的薄纱是万象雪山上的蚕妖所产。有钱都很难买到。”

裴尊礼惊疑地转过头,看向庄霂言的眼神带上了探究。

“好了,该说的都跟你们说得差不多了。以后来这儿办事认清点门路啊,别惹了不该惹的大人。”守门人捂着手里的金锭对他们笑道,“帮我给家臣大人和大小姐美言几句啊!”

说完他抬腿就想要溜,却被庄霂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服。

“跑什么?我还有问题呢!”

“还、还有什么问题?”

“那门外挂着的鸟状灯笼是为何所用?”庄霂言指了指窗外,“为什么这街上每一栋楼前都有一盏?”

守门人眼珠子转了三圈,阴笑道:“这就和你们没有关系了。”

“什么叫没有关系?”庄霂言有些恼怒,反手揪住了守门人的衣襟,“给我说清楚!”

“鸟灯笼?”守门人挑眉,语气轻蔑,“知道我们这儿,为何被叫做笼楼吗?”

“我管你叫什么!回答我的问题!”庄霂言怒声道。

守门人微微抬起了右手,冲着他一笑:“你这小孩儿,斗过蛐蛐儿吗?”

“什么?”庄霂言皱起眉。

“好了。”裴尊礼将手放在庄霂言胳膊上,强行让他放开了守门人。

“是练过的。”他轻声念叨,眼神落在守门人布满茧疤的虎口。

“促织相斗,雀以嬉之。你们两个连虫子都算不上的杂役,打听鸟雀的事情做什么?”守门人正了正衣冠,哼笑着转身离去。

“什么玩意儿!净说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庄霂言骂骂咧咧甩开裴尊礼的手,“现在怎么办?本来还能问出更多东西的!”

“先去找云鹤哥。”裴尊礼仰头看着二楼那只没有生息的手道,“这里太不对劲了。”

“废话。”庄霂言翻着白眼道,“这儿的不对劲还用你说?你那个爹也真是没用。自己地盘出了条烧杀抢掠无人看管的街巷,他本人居然从不过问。”

裴尊礼低头沉吟不语,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四处观察。

砰——楼上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裴尊礼抬头,耳中正好收尽一串熟悉的笑声。

“来人!给我点上雀灯笼!”

一团硕大的身躯来到四楼廊中,声音响彻整个笼楼。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庄霂言看着那人嗤笑道,“康大少爷知道我们找得辛苦,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第133章 过去篇·促织(四)

——

康庭富将整个身体倾倒在木栏上,像一团未成形的稀面团,两条浓密的眉毛就像是面团上蠕动的毛虫。

“是康庭富。”裴尊礼转头对庄霂言道。

“我还没瞎。”庄霂言摘下斗篷,语气有些兴奋,“那蜂妖肯定在他身边,我们直接冲上去抓住她怎么样?”

“不可妄动!”裴尊礼连忙拉住他。

庄霂言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说想要冲上去,那就绝对不会多等一刻。

“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打架的。”裴尊礼死死捏着他的胳膊不松手,语气也冷硬起来,“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们。”

在康庭富的认知里,自己应该还是被关在沉鼍牢中的。若是在此地暴露身份,那带来的麻烦就不止这一桩了。

“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庄霂言轻轻咂舌,挣脱开他的手就跳上了一张木桌,作势向上跃起。

裴尊礼想要拦住他,可两条长绫突然从身后的帷幔中窜出,分别捆住了庄霂言的脚和自己的腰。

“什么……”庄霂言只觉一股怪力将自己向下拽去,眼前一花就被拖入了层层幔布后面。

是敌人吗?

他曲起手肘向后击打,凌厉的拳风正好被裴尊礼接住。

“嘶——”裴尊礼吃痛地闷哼一声,愠怒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干什么!”

“自己人自己人,别冲动!”

一缕明光亮起,灯罩下的烛火映照着贺玠紧绷的下巴,碧穹澄澈的双眼中满是惊疑。

这里应该是为那些谋密的权贵们单独隔出的空间。不仅四周笼罩着厚重帷幔,里面还有一张木案和两个柔软的坐垫。

庄霂言卸下力,看着挡在贺玠身前的裴尊礼吐了口气。

方才那一拳他若是没有拦下,那自己已经直直打在师父脸上了。

“抱歉。”庄霂言撇撇嘴,还没从想要激动的情绪中抽离。

“没、没事。”贺玠眼神发直地摇摇头,看起来三魂七魄都被夺走了。

裴明鸢缩在他身边,被贺玠捂住了耳朵,抱着赤刀器妖满脸困惑。

“云鹤哥,康庭富他人就在楼上。那只蜂妖肯定也和他在一起!”

裴尊礼没顾上疼痛,立刻转头对贺玠道。

“好……好的……”贺玠魂不守舍地嗫嚅着,眼神却没有看向眼前的两人。

“云鹤哥?”裴尊礼神色蓦地紧张起来,朝贺玠靠近一步,“怎么了?”

贺玠抖了抖身子,看向紧闭的帷幔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裴尊礼看着他发白的嘴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还是第一次在云鹤哥脸上看见这样六神无主的样子。

“有人杀人了。”贺玠喃喃道,拉住裴尊礼的手将他拉至自己身边,“我送你们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说着他滕地站起身,让三个孩子靠在自己身侧就要念起术法。

“等等云鹤哥!”裴尊礼拉住他的衣袖仰头道,“我们不是要调查蜂妖和康庭富吗?现在如何能离开?”

“这件事交给我,你们必须马上走。”贺玠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妖伤人是为了修炼,是天生的敌意。而人杀人不一样!”

“你们有看见吧。”他沉声道,“方才死去的那个人。”

裴尊礼心一紧,双手握住了贺玠紧握的拳头。

庄霂言点点头:“一个耽于赌牌的混账罢了。为了赌钱妻女都可以不要,本来就该死,那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贺玠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什么叫赌牌?赌牌的人就该死?”

“赌牌就是……”

“没事的云鹤哥。”裴尊礼笑盈盈地打断了庄霂言,看向贺玠的眼神像极了摇尾乞怜的小狗,“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