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鸢憋住眼眶中的泪水,冲着庄霂言大叫道:“我只是想来帮你!我又没做错什么!”

好一个不知人世险恶的单纯孩子。

庄霂言仰头长叹一声,转身对族长夫人道:“她是我的妹妹。无意冒犯各位,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计较。”

族长夫人和身边几只鱀妖对视两眼,看向裴明鸢的眼神缓和了不少。

“抱歉丫头,被吓到了吧。”夫人看着裴明鸢圆溜溜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女儿小时候的样子,语气都不禁软了下来。

“我才没有被吓到呢!”裴明鸢梗着脖子道。

族长夫人替她解开身上的绳索,用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她浅笑着问。

“我叫……”

“她叫阿鸢!”庄霂言先一步拦在裴明鸢身前说道。

“你走开!谁是你妹妹了!”裴明鸢伸出手将他推到一边,显然是在生气。

“我叫裴明鸢。”她冲着族长夫人微微笑。

“蠢丫头。”庄霂言低声念叨,干脆退向一边懒得管了。

“姓裴?”族长夫人一怔,瞳孔暗了暗,“你也是裴世丰的孩子?”

“我不是!”裴明鸢否认得很利落,“我和他没有关系!我、我是随兄长称姓的。”

“兄长……啊,是裴尊礼吧。”族长夫人眯起眼描摹着女孩的容貌,半晌轻笑道:“倒是有五分相像。”

裴明鸢微张着嘴,摸摸自己的鼻子面露困惑。

庄霂言见状走到她身边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那我便先告辞了。”

族长夫人点头道:“此事殃及无辜确实非我本意。帮我向你师父带句话。给裴尊礼带来的麻烦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还请他务必相信我们。”

“他是很相信你们的。”庄霂言突然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随后拱手道,“那么,就此别过。”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再没看裴明鸢一眼。

“他走了。”

“你不跟上去吗?”

“他好像很不开心。”

几只小鱀妖在裴明鸢身边游窜,看着庄霂言七嘴八舌。

谁还没个脾气。裴明鸢知道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庄……”裴明鸢想了想,还是把呼喊声咽了下去。自力更生地站起身,朝着鱀妖们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我也要走了。”

族长夫人用指甲轻剐她的脸蛋,虽不知道这姑娘在谢什么,但依旧点头回应她了。

庄霂言微微侧身看了看身后的动向,抬手解了自己身上的屏水咒,憋气向着江面游去。

眼前的日光由远及近,逐渐明晰。就当他快要冲破水面的那一刻,一团黑影突然从天而降砸进水中。要不是庄霂言闪避及时,那黑影会正巧砸在他脑袋上。

什么东西?

黑影坠入江中,在水里拖拽出一条浓稠化不开的血线。

庄霂言一惊,扭头向后看去。

那是一只化形的鱀妖。来不及收回的鱼鳍还在臂膀两侧,可他的喉间却差了一根闪着寒光的尖刺。腥红的血液正是从那里流出的。

有敌袭!

庄霂言的身体比他的思绪先一步行动,可还没等他冲出江面,一道更快的身影便先一步发起了进攻,跃入半空挥出了短刀。

震耳的刀鸣顷刻响起,两道剑光瞬间交织纠缠,巨大的冲击将庄霂言再次推向水中。

——

一刻钟前,贺玠带着裴尊礼来到了江边。洪水过境后的滩涂上全是折损的树枝和凌乱的石块,入眼皆是一片荒芜,找不到一点人类生活的痕迹。

“云鹤哥,庄霂言他到底出什么事了?”裴尊礼蹲下来摸摸江边的石头,企图在上面找到些妖息残留。

贺玠看着自己手里的羽毛,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已经乌黑的羽根。

“很奇怪啊。”贺玠喃喃道,“他方才的情绪起伏好大。先是恐惧难受,而后又慢慢冷静。突然又变得震惊慌乱,甚至还很愤怒。过了一会儿后又变得很害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裴尊礼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空白。

这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拥有如此跌宕起伏的情感转折。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拨动着手下的石头,直到手指触碰到一丝微凉的黏腻。

裴尊礼抬起手,发现指尖上多了一层漆黑浓稠的水液。

“这、这是什么?”他感到无比恶心,甩了甩手,那些水液却越黏越紧。

“我看看。”贺玠抓住他的手放在鼻间轻嗅,神色一紧道,“是蜂毒。”

贺玠握着裴尊礼的指尖,将那些毒液捏在自己手心里,随后抬手抛进江中。

“云鹤哥……”

“别说话。”贺玠侧目瞥向身后的某一处,“有人来了。”

裴尊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心,那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个白色的脑袋。

“是鱀妖!”他兴奋地大喊,脚下不自觉朝那边奔去。

“别去!”贺玠将他拦在身后,鹤翼唰地展开又向前合拢,把自己和裴尊礼包裹其中,隐匿在风里。

如他所料。那白鱀刚露头,空旷的江边就飞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凡人以肉眼根本无法得见。

银针径直刺入了白鱀的颈部。

尖鸣声消逝在了江波中,白鱀挣扎着跃起,却被一个闪身而来的女人踢向了江面。

“是那个蜂妖。”贺玠沉声道,“被她先一步找到这里了。”

蜂妖扇动着后背近乎透明的膜翅,紧盯着沉入江中的白鱀,俯身准备向下冲去。

要阻止她吗?

贺玠并拢食指与中指,指尖亮起一簇金光。

哗——未出手的咒法被泼水而出的身影打断。熟悉的短刀劈砍在女人的手臂上,被她用一根铁尖刺格挡开。

“是鱀妖族长的女儿吗?”裴尊礼的头被贺玠搂住什么也看不见,但却嗅到了那股妖息。

“是。”贺玠笑了一声,“她还是那么猛。”

蜂妖显然不想与江祈过多缠斗。几番拼刺下来便钻空隙从她的攻势下躲过,俯身冲进了水里,抓住了那只被自己毒晕的鱀妖。

“站住!放开他!”江祈大喝一声掷出短刀,可被女人轻松避开了。

她一手抓着那只昏迷的白鱀,低头看着满脸怒容的江祈,眼中静如一潭死水。

“想活命就别拦着我。”她猛一挥手,推出的气波将江祈弹开。

女人微扬起头,扇动翅膀悬停在空中。

“混蛋你放开他!”江祈捂着胸口大喊道。

可女人怎会理会她的话。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那只鱀妖。

“麻烦的家伙。”女人暗暗道,转过身想要离开。

“等一下。”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按住了那几欲扇动的膜翅。

“你没听见那位小姐让你把他放下吗?”

“什……”女人瞳孔骤缩,缓缓回头看见了身后凭空出现的人。

“哎呀,虽然不是很想现在出手,但谁让你动了这个孩子呢?”贺玠歪头牵起一抹微笑,指了指白鱀。

“什么孩子……”女人自己也是妖,她不可能察觉不出贺玠的妖力和敌意。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她快要不能呼吸。

鱀妖族里何时出现了如此恐怖的大妖?还是说……

女人低下头,发现那昏迷的白鱀尾部居然还攀附着一个人。

“辛苦你啦!”贺玠飞到那旁边,一手接过紧紧抓着白鱀尾巴不放的孩子,“接下来交给我吧。”

庄霂言大口大口喘着气,被贺玠提溜在手里。

刚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多加思考,本能拽住了那只坠入水中的鱀妖,结果就被一同拎出了水中。

“给你两个选择吧。”贺玠看向女人,眼中爬上红丝,“要么老实告诉我你的来意和背后主使。要么被我痛打一顿,然后告诉我。”

第129章 过去篇·循迹(七)

——

就算是刚出生的幼妖,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会让他们识别出周身妖息的强弱。分辨强者与否是妖物天生的能力,而眼前这个男人的妖息威压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女人向后退了半步,清晰地听见了自己体内骨骼不堪重负的脆响。

“我记得蜂妖一族曾是群居在监兵的云英花海对吧。怎么,你们的家也遭到侵袭迫害了?需要来到陵光寄人篱下为生?”贺玠对女人浅笑道,垂眼看了看被妖息压得喘不过气的庄霂言,抬手就对他施了个安睡咒。

“你是阿枫?”

少年的清音从贺玠身后传来,女人面上诧异,看见那躲在大妖羽翼下的人类孩子。

是那个被自己父亲唾弃的男孩,也是被自己主人嘲笑的玩物。

“一个弃子又知道什么?”女人的声音柔和,脸上的笑意却刺骨。

裴尊礼捏紧了贺玠的袖口,没有出声回应。

只说完这一句话后,她便疯狂地扇动膜翅,掀起一阵阵烈风,吹动得奔流的江水有了倒逆之势。

“想逃?”江祈看出了她的意图,冷哼一声捏刀冲上前。

“让她走。”贺玠伸手拦住了江祈,眼睁睁看着女人消失在了半空。

“你干什么!”江祈怒喝一声,“她的族人中了她的蜂毒,你居然放她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