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好过分!怎么一看到我就吐了?”

“哎呀你们不要去碰他了,没看见他快要晕过去了吗?”

湍急的江流之下,一圈简陋筑起的石巢中盘踞着七八只白白胖胖的鱀妖。每个都瞪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巢中心蜷缩的少年。

鱀妖夫人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长发散在水波中宛若蠕动的长蛇。

“给他松绑。”夫人手里把玩着一根白色羽毛,“他是那位大人的弟子。”

“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鱀妖们叽叽喳喳不停,但顺从地解开了捆在少年手上的绳索。

“呕——”刚被解开束缚,庄霂言就捂着嘴狂呕起来。

周围的鱀妖毫不收敛自己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妖味让他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地抽搐。

“他怎么了?”一只小鱀妖好奇地凑到庄霂言身边,“不是已经给他施过屏水咒了吗?怎么还会溺水?”

“他不是溺水。”族长夫人游过来,抓住庄霂言的手腕按在他的脉上沉吟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喂小子。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也得说清楚来意。”族长夫人按着庄霂言的手强硬道。

“别、别碰我!”庄霂言大力甩开夫人的手,而后又意识到自己的事态,捂着嘴咳嗽道,“对不起,我不是……”

夫人看着手背上的红痕,用尖长的指甲轻轻刮过庄霂言手上的茧疤。

“有意思。”她轻笑一声,“你一个修习伏阳剑法的斩妖人,居然害怕我们妖?”

庄霂言发力想要挣脱开,但夫人力量奇大,捏得他生疼。

“我没有。”庄霂言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害怕。”

“哦?”夫人挑起他的下巴,“那你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庄霂言微微抬眼,与那双水冷淡蓝的眼瞳对视。

他的心脏跳得要窜出胸膛,浑身都在抗拒与眼前的妖兽接触。

“罢了,还是快快说出你的来意吧。”夫人一甩手,拍开了他颤抖不已的身体,“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陪你和你师父胡闹。”

庄霂言干咳几声,清干净喉咙里的积水,随后缓缓开口道:“我是为了裴尊礼的事情而来。”

“裴尊礼?那个伏阳宗的小少主?”夫人随手抓住一只路过的游鱼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嚼了嚼,“他果然出事了啊。”

“果然?”庄霂言抬眼。

“他性子太软,完全就是活在裴世丰的阴影之下,想忤逆又受制于懦弱。这样的孩子迟早都会出问题的。”鱀妖夫人厉声道,“不过他实实在在救过我们族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的事情我们都不会置之不理。说吧,什么事。”

庄霂言默默看着这位冷艳的夫人,轻声道:“前几日你的族人是不是去过陵光城?”

夫人神色微变:“那又如何?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庄霂言道:“你们对城里的人动手了?”

白鱀们围在夫人身边,都察觉到她瞬间屏住的呼吸。

“是那个人……”夫人转身坐下,指甲敲打着石头,“然后呢?莫非是他……”

“他是大家族的富少,也是裴世丰费尽心思想要巴结的人。”庄霂言冷冷道,“你们打了他家的大少爷,那个不讲理的混蛋以为是裴尊礼安排的人手,现在把他抓进牢里了。”

鱀妖夫人沉默半晌,站起身道:“我会找人把他救出来。”

“没有那个必要。”庄霂言打断她,“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族人会去我们的城池里惹是生非?”

“哼。”夫人冷笑一声,“伶牙俐齿的小子。你这会儿倒是壮起胆子来了。”

庄霂言盘腿而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毫不示弱。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夫人环抱双臂道,“既然你认识那位少爷,那想必你也清楚他做的那些肮脏事儿吧?”

庄霂言偏头静静听她说。

“他豢养了一个蜂妖,带着那个姑娘在街上招摇过市,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以观赏妖兽厮杀为乐。我不过是出手教训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鱀妖夫人抬起下巴,“那蜂妖已经被他完全驯化了。我想出手救她,可她居然为了一个畜生不如的人类和我拔刀相向。”

“哦?是您动的手?”庄霂言问。

“是我又如何?”夫人高傲道,“只允许你们人类对妖兽喊打喊杀,就不允许我们路见不平?”

庄霂言皱眉道:“为什么要去陵光城?贸然进入人类领地对你们来说应该是百害而无一利吧。”

“那就与此事无关了。”夫人侧目道,“你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既然是因我而起的争端,我定不会逃避。”

她背身浮向江面,周围的白鱀纷纷跟了上去。

“送客吧。”夫人挥手道,“把他送回江边。”

“等等!”庄霂言起身追赶几步,仰头看着盘旋游动的鱀妖,心中蓦地涌起一股迟疑。

我要告诉鱀妖,裴世丰已经着手捕杀他们了吗?

我要告诉鱀妖,康庭富已经打算将他们全部变为阶下囚了吗?

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一定会有所防备,提前转移隐藏,这样大家都能活下来。

可是……可是他们是妖啊。

庄霂言的瞳孔逐渐涣散,平息下来的心跳又开始突突不停。

他们是妖啊。

是和那些丑陋的,无耻的,卑劣的杂种一类的妖兽啊!

他们怎么配活在世间?怎么配得到救赎?

我要他们死……我想要他们死!

“你怎么了?”一只软糯糯的小白鱀看见庄霂言紧握的双拳,有些担忧地用鼻子碰了碰他。

“小九,躲开!”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劈开江水打在了庄霂言和小白鱀中间,将他们弹开。

一抹纯白的鱼影如雷电划过,来到庄霂言面前时瞬间化为了一个墨发少女,拿着短刀利落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江祈!”族长夫人惊讶道,“你在做什么!”

名为江祈的鱀妖横过刀刃,双目紧咬着庄霂言的脸冷声道:“你方才的杀气,是对谁露出的?”

庄霂言咬牙嗤笑一声:“被发现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江祈把刀刃向里推了一寸,划入了庄霂言的皮肤,“说!”

“我若是不说……你能奈我何?”庄霂言被她铺天盖地的妖息笼住,身体抖得如筛糠,连面上的神情都无法自如。

“那你就去死吧!”江祈说完,毫不犹豫地挥起刀刃。

“夫人!夫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化形鱀妖匆匆游来,对着族长夫人喊道:“又有人类闯入我们的地盘了!”

族长夫人拧眉问:“什么人?”

“是个小丫头!”那鱀妖喊道,“只有丁点儿大的人类姑娘。”

第128章 过去篇·循迹(六)

——

“人类的姑娘?”族长夫人大惊,拉过那只鱀妖低声道,“我的咒界不是只有妖兽或者持有妖息之物的人能进入吗?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个孩子?”

“可是夫人……”那鱀妖结结巴巴道,“那姑娘怀里抱着个器妖,看起来很不好惹啊!”

“器妖?”夫人也愣住了,扶住额头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抓住了吗?”

“抓是抓住了。但是那器妖凶得很,守卫的族人都被打伤了好几个!”鱀妖擦汗道,“依您看该如何处置呢?”

“一个小姑娘能翻起什么风浪?先把人看住了,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之后再……”

“你们不许动她!”

族长夫人的话被身后的喊叫声打断了。

江祈被庄霂言的吼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在自己利刃的威胁下还能如此硬气。

闻言族长夫人转身看着他:“你认识那个姑娘?”

庄霂言一愣,被她问住了。

但是那鱀妖说是一个小姑娘,还抱着器妖。除了那个蠢丫头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江祈,你先放开他。”族长夫人厉声对女儿道,“我可不记得自己教过你,鱀妖是会无故攻击客人的族群。”

江祈轻啧一声,收起了短刀,但看向庄霂言的眼神依旧不善。

庄霂言捂着脖子上擦出的血痕道:“夫人,那个女孩应该并无恶意。还请您不要为难她。”

族长夫人叉腰冷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把我们想象成什么妖了?我还没蠢到对一个孩子出手。”

语罢,她侧身对前来通报的鱀妖道:“把那姑娘带上来吧,看看是不是这小子的熟人。”

鱀妖点头离开,不多时就带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姑娘游了回来,将她抛在了庄霂言身边。

“呜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最好赶快把我放了!”

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被绑住还哇啦哇啦叫个不停。没有身陷囹圄的恐惧,反而大言不惭地叫嚣。

“你们这些臭妖怪!我告诉你们……”裴明鸢蛄蛹着身体仰起头,还没放完大话,就看见身边庄霂言阴沉到滴水的脸。

“呀!”裴明鸢一下子眼神都清澈了,“你也被他们抓了吗?你别怕!我和小红来救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庄霂言的方向蠕动,怀中还紧紧抱着那把红色大刀。

“被抓个屁啊!”庄霂言再也绷不住了,跳起来喊道,“你能有一天不犯蠢吗!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师父家里不要乱跑吗!”

裴明鸢被他这声河东狮吼喊愣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回神。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鱀妖是一群狼子野心的恶妖该怎么办?要是我已经被他们杀了该怎么办?你什么都不会,就这么跑过来是要闹哪样?知不知道我为了保护你……”庄霂言一口气说道自己都头晕目眩。

“我……”裴明鸢的鼻尖顿时变红了,“谁要你保护了!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