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没有呢。”贺玠突然将他的脚捉起来,指着他布满划痕的鞋底道,“巨鼍再蹦高一寸你就要永远失去你的脚了。你可别忘了我是为了什么才来救你的!”

贺玠用力解开最后一根铁链,捧起裴尊礼的脸揉了揉道:“好好看看你身边死的这些人。若是不想让那个残暴昏庸的男人继续坐在宗主之位上。就给我保护好你的小命,然后努力修行,早日把他拉下来!”

“可是这些人……”裴尊礼的脸被揉得通红,“这些人都是贼子……”

“这个也是吗?”贺玠挑起火光,照到两人头顶的一处角落。

那根铁链上缠绕着一个还未足月的婴儿。

裴尊礼沉默了。

“畜生就是畜生。不会因为他披了层人皮就成了人。”贺玠忘了自己从哪本书上看到了这句话,但用在此处却格外合适。

“呜呜……”

脚下传来两声空灵的呜咽。裴尊礼一下警觉地抬起头。

“没事,给你介绍个朋友。”

贺玠神秘一笑,用浮身咒让裴尊礼飘在半空。自己抬手唤起了潭面下的大家伙。

裴尊礼眼睁睁看着那只百尺长的巨鼍仰着脑袋,扑腾着四肢竖直向上缓缓飞起。宽大的鼍头左右晃动,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来,打个招呼吧。”贺玠笑嘻嘻看着巨鼍,露出洁白的犬齿。

裴尊礼看见那近在眼前的兽嘴和利齿,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没想到那巨鼍张口就是一声娇柔的女童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也不想吃你的,可是我太饿了,我没有饭吃!”巨鼍半张着嘴,发出求饶的嘤咛声。四个小短腿扑腾得比谁都厉害。

“你会说话?”裴尊礼惊讶了,“还是个女孩?”

“准确来说,是直到刚才她才可以说话的。”贺玠拍了拍巨鼍的鼻子,“还不快谢谢我?”

巨鼍用自己的大脑袋笨拙地碰了碰贺玠:“多谢大妖大人给我开灵识!这地方又脏又臭,靠那点人的恐惧我可能这辈子都修不来灵识,幸好有大人您!”

她有着惊悚巨大的外表,但说出的话却意外娇嗔。

“开、开灵识?”裴尊礼吓得都结巴了。在他的认知里,妖物想要化形开灵识,只能通过日复一日的修行汲取人类精气。还从未听说过可以靠外力强行开智。

“是不是很崇拜我?”贺玠哼哼笑着凑到裴尊礼身边。

裴尊礼偏头认真看着他道:“我一直都很崇拜你。”

他的眼神真挚又澄澈,反倒是让游刃有余的贺玠噎住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贺玠清了清嗓,看向巨鼍道,“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开灵识吗?”

“一定是因为大人您看我可怜又可爱吧。”巨鼍甩了甩尾巴,打在石壁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想什么呢?你差点把我乖徒弟吃了,我还觉得你可怜可爱?”贺玠敲了敲她的大脑门儿,“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关到这里的吗?”

巨鼍的瞳孔缩成一条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玠道:“我不记得了。”

贺玠道:“当真?”

“只记得是一个老人在我还是幼妖的时候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我很饿,怎么都吃不饱。所以头顶有活物,就想要吃掉……”巨鼍刚开灵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老人?”贺玠皱眉,“在哪里抓到的你?”

巨鼍道:“不记得了……但是那个老人……我好像闻到过他身上的妖息。是那种腐臭的,木头的妖息……”

“腐臭的木头?”贺玠轻声道,“木妖?”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老人了。”巨鼍弱弱道。

贺玠揉揉脑袋,突然将裴尊礼抱起。

“先不管这些了!”他张开双翅,腾飞在空中。

“云、云鹤哥?”裴尊礼大惊。

“别乱动!”贺玠轻拍他的脸,“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什么事?”裴尊礼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去找鱀妖啊!”贺玠挥翅冲出沉鼍牢。

“鱀妖?”裴尊礼一愣,“云鹤哥……还没有找到他们吗?“

贺玠抿了抿唇,抱住裴尊礼的手臂缓缓收紧。

虽说已经让庄霂言先行一步去找他们,但是……

他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

“阿嚏!阿嚏!”

走在江边的庄霂言没来头地连打两个喷嚏。

他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又扭头瞅瞅身侧奔腾的江水,烦躁地长叹一口气。

“这要上哪儿找去?”

这岩江之水从开山路流下,混着数不清的泥沙和土壤,黄澄澄的,溅到身上转瞬就能干涸成泥点。别说找妖了,就是连个能喘气的都看不见!

庄霂言已经在地图画圈的地方绕了几周了,硬是连只禽鸟都没见着。

头顶的日光毒辣刺眼。庄霂言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居然看见江中冒出一抹纯白的人影。

有人在江心?

庄霂言瞪大眼睛,在飞跳的黄江水中,的确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喂!”他冲着那人大喊一声,“能听到我说话吗?”

江中人没有回应他的呼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隐入了水中。

“该死。”

庄霂言低骂一声,迈开脚跑向江边,可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吗?”他又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咔嚓——枯枝折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庄霂言惊觉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好!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江中那东西比他更为迅捷。

一条泥水凝成的绳索从江中飞出,趁着庄霂言回头的刹那猛地套上了他的脖子。

江水怒吼袭过。

岸边只留下了一张褶皱的地图。

第127章 过去篇·循迹(五)

——

“什么?庄霂言去找鱀妖了?”

裴尊礼正在喝水的手猛地一顿,清水洒了一身。

“是他自己同意的啊,我可没有逼他!”贺玠摊开双手道,“他也是想推一把自己,总不能以后练成一手绝世剑法但看见妖物就犯怵。那空有一身功夫没处使啊。”

两人蹲在沉鼍牢口的树下你一言我一语。

裴尊礼刚从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出来,有些畏光难受。贺玠便找了个阴凉处打了瓶水给他喝。

“可是……”裴尊礼一边抠着自己破烂的鞋底,一边犹豫道,“他那个样子……真的可以放心吗?他好像仅仅是闻到妖息就会犯病。”

贺玠站在裴尊礼身前,为他挡住火辣辣的阳光。

“没事的,我给了他我的羽毛。”贺玠伸出手,幻化出一根白羽,“这羽毛能让鱀妖感知到我的妖息,也能让我感知到小天才的情绪和安危。他现在只是有点烦躁,但没有其他危险。”

“羽毛?”裴尊礼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根鹤羽,“那我这一根……”

这是在赏月宴那一舞终末时云鹤哥留下的,他一直好好藏在胸口处。

“没错哦。”贺玠捧着脸笑,“我也知道你刚才在沉鼍牢里的心情。有那么一瞬间,你是不是又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裴尊礼耳朵尖在发红发亮,难堪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好了,这三个字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贺玠用食指按住他的发旋儿,“我们换个问题吧。比如……小天才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鹤哥很关心这个?”裴尊礼抿了抿唇,咬紧了水壶的壶嘴。

“关心是自然。毕竟他也算是我的二徒弟了,知道病因帮他疗愈也是为师的一大责任啊。”贺玠拍拍胸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又威严。

“我也不清楚。”裴尊礼垂下眼,“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只知道他刚来伏阳宗时就有这个毛病了。”

“你老爹也不知道?”贺玠问。

裴尊礼摇头。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你总有头绪吧。裴世丰不可能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进入伏阳宗。”

“云鹤哥觉得我会知道吗?”裴尊礼似是自嘲地苦笑一下,“他们怎么会和我提起这些事。”

贺玠看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心脏顿时揪痛起来。

“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贺玠轻轻拥住了裴尊礼,一下又一下生疏地摸着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是儿时神君经常对自己做的,贺玠总觉得自己越活越像他老人家。

裴尊礼身子僵硬了一瞬,抬起头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贺玠摸了摸掌心中的羽毛道:“没事的,我的羽毛都是共感相连的。要是他那边出什么状况,这一根羽毛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羽毛突然从根部开始变黑,随之而来都还有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大,竟在贺玠掌中不断扭曲膨大。

“就会?”裴尊礼抬头看他。

贺玠死死盯着手里上蹿下跳的羽毛,半晌吐出一句:“走吧。”

“走哪?”裴尊礼懵懂道。

“去救人。”贺玠看着手中已经全黑的羽毛,低声淡淡道,“庄霂言那边……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