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巨鼍大张如深渊的口中布满了森白的尖牙。不仅是上下两排,甚至它的上膛,它的舌头上都是挂着碎肉残皮的牙齿。一旦被咬住,身上会瞬间开满血洞。
裴尊礼用尽全力蜷起腿,鞋底与那腥臭的长牙擦肩而过,让巨鼍第一口扑了个空。
没有吃到猎物的巨鼍怒吼一声,反身落入水中砸起滔天的浪涌。
裴尊礼浑身被水打湿,口鼻也呛进了一股难闻的潮湿雾气。但他没有时间喘息,巨鼍的第二次进攻很快就会发起,他得想办法自救。
刷啦——
在剧烈的水花声中,裴尊礼还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响动。
是铁锁链的声音。
他低头仔细聆听,伴随那游动的巨鼍的确有一声声锁链声响。
不出意外的话,它也是被铁链桎梏着,所以方才那一跃的高度应该就是它的极限。
裴尊礼抬头看看自己的境况——捆住双手的铁索是完完全全紧绷状态,动弹不得。但腿上的锁链却有些许松懈。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能在巨鼍咬下的一瞬间动腿躲避就能活下来。
可是这种方法又能撑多久呢?
焦躁的巨鼍张嘴飞跃,接连突袭。可空中猎物总是能灵活地闪身躲过,让它一次次无功而返。
吃不到眼前佳肴的巨鼍烦躁地甩尾打在石壁上,震得整个牢狱都在晃动。
豆大的汗珠沿着裴尊礼的下颌滴入深渊。他不住地喘着粗气,两眼昏花出重影。
饥饿、疼痛和劳累三者叠加压在他的后背上。若不是前些日子的爬山修行扎实了体力,自己只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被激怒的巨鼍发出一声闷啸,捆在它腿上的锁链都被拉扯得砰砰作响。
它赤红的竖瞳完美地隐匿在黑夜中,紧盯着头顶精疲力尽的猎物咧开了嘴。
虽然是未修得化形的妖兽,但再如何也比单纯的畜生聪明。它当然能感觉到裴尊礼此时的虚弱,下一次进攻定会让他身首分离。
巨鼍伸出血淋淋的舌头,依依舔过利齿间的残肉,随后铆足劲儿蹬开后肢,朝着裴尊礼扑咬而去。
要躲开。
裴尊礼想像之前一样摆动身体,可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看清巨鼍的来向都是奢望,只能闻到那逐渐逼近的水腥腐肉味,感慨着自己即将变成它们之中的一部分。
其实就这样被吃掉也挺好的。裴尊礼想。
被吃掉的话,就解脱了。
从这压抑苦闷的人生中解脱了。
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在意周围人的冷言冷语。下辈子投去畜生道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鸟。
就像云鹤哥一样。
云鹤哥?
裴尊礼缓缓抬起眼。
对啊,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他拼死救回来的。自己也答应过他不能再轻易舍命的。
“我不能死……”裴尊礼呆滞地呢喃,“我不想死……”
巨鼍的尖牙已经近在咫尺,下一瞬就会咬上他的双腿。
怎么办?要怎么办?
他找遍了脑中所有看过的书籍,从剑法到妖术什么都有。可他从来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用以对敌。
布满利齿的巨口在裴尊礼眼中变得迟钝缓慢,他混沌的瞳孔终于在其合嘴前变得清明。
“吼——”巨鼍发出一声怪叫。那原本放弃挣扎的猎物突然看向它念了一句什么,死气沉沉的双眼也划过一丝金光。
巨鼍就这样骤然被定在了空中,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惊惧地看向裴尊礼。
定身咒奏效了。
裴尊礼用这来之不易的停歇拼命晃动起双腿,狠狠踢在了巨鼍的鼻子上。
刹那间咒法解除,重心不稳的巨鼍朝一边倒去,闭上嘴摔落入水。
裴尊礼也没想到情急之下自己居然真的用出了定身咒。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想到前不久庄霂言用这招治过自己,就依葫芦画瓢念着书上的术法结了咒。
巨鼍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自己的食物戏耍,暴怒之下浑身的甲鳞都鼓胀起来,腿上的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坏了,它若是挣脱开了锁链,那自己……
裴尊礼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强打精神迎接巨鼍的下一次攻击。
可还没等那妖兽先跃起,这牢狱穹顶率先被一道耀眼的白光击穿,破开一人宽的洞口。
白光一路撺掇向下,直到击中潜伏在水里的巨鼍,引得它狂吼连连,翻滚不停。
“星坠……是星坠!”
眼前的光晕还未消散,裴尊礼诧异地低头喊道。
“喂,看哪儿呢?”
银白的仙人举着一盏烛灯缓缓落在眼前,贺玠收起淬霜轻笑道:“让我算算,这是第几次救你了?”
裴尊礼痴痴地看着那调笑的眉眼,鼻子不争气地酸了。
“诶!我还没骂你呢!”贺玠敏锐地察觉到他变红的眼眶,连忙道,“要哭出去再哭,在这儿哭给鬼看呢!”
裴尊礼喉头一哽,思来想去也只低声念道:“对不起。”
贺玠伸手抹掉了他脸上的水珠,什么也没说,举着烛灯轻身跳到了那巨鼍的背上。
接连受挫的巨鼍已经濒临狂躁边缘,它不管不顾地怒吼挣扎,用尽一切力量想要摧毁周围的一切。
那根铁链也在它的暴怒下应声而断。失去控制的巨鼍猖狂地背身翻跃,想要将贺玠从身上甩下来再吃掉。
“没开灵识的妖兽就是麻烦。”贺玠垂眸看着脚下满是苔藓和裂口的鼍甲,轻轻吹了口气。
“你还真要好好感谢小竹笋!”贺玠蹲下身,按住那巨大无比的鼍头道,“若不是他,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开智的可能!”
语罢,贺玠拔出淬霜刺入巨鼍的脑袋,从额心一路刺进嘴里,再从喉咙贯穿而出。
巨鼍痛苦地高声咆哮,震得半空之上的裴尊礼都双耳嗡鸣。
“好好睡一觉吧。”贺玠拔出剑,手掌轻轻覆在鼍头上,“睡醒了,再仔细想想你最该痛恨的人是谁。”
烛火被一阵阴风吹灭。贺玠直起身,一脚将昏睡的巨鼍踢进了水渊里。
第126章 过去篇·循迹(四)
——
贺玠捡起摔落在地上的烛灯,用手指重新搓燃灯芯。
昏厥的巨鼍翻着肚子沉入深潭之中,几串泡泡在水面破裂开来,冒出缕缕难闻烟雾。
贺玠站定在水面上,举着火光照亮这传闻中恐怖的沉鼍牢。发现这牢口虽然小又窄,但里面别有洞天。光是供那巨鼍游动的泉潭恐怕就有七八亩地,大的惊人。
而泉潭之上那宛如井口的石壁之间挂满了铁索,密密麻麻遮住了通往出口的去路。
“说这是蜘蛛妖的老巢还差不多。”贺玠嗤笑一声,抬头仔细看向那些密如蛛网的铁链。
方才来得急,没有瞅清楚。现在定睛看发现那上面居然还绑着许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而且都被拦腰撕扯开来,失去了下半身。
“小竹笋!”贺玠高声喊着裴尊礼,“看你左边!”
说完他冲着烛灯猛吹一口气,那火焰顿时拔高冲天,照亮了裴尊礼周围的东西。
裴尊礼微怔,扭头看向左边。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张干枯扭曲的人脸倒挂在眼前,两个空洞的眼眶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
可能因为死去的时间太过久远,那人脸上都开始腐烂,潮湿的水汽让皮下的油脂一滴滴滑落。人居然像蜡烛那样在融化。
裴尊礼的脸刹那间白如纸。
原来刚才自己一直闻到的隐隐腥臭是从这里传出的。
他肚子一阵抽痛,想要作呕胃里却空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
“吓到了?”贺玠飞身来到他眼前歪头道,“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不要脱力晕过去了。”
“都是父亲捉拿的亡命之徒而已。”裴尊礼虚弱道,“生前也是人,没什么好怕的。”
贺玠摸出一颗莹白的珠子,按在裴尊礼唇上笑道:“嘴硬。”
珠子触感水润清凉,入口瞬间化成了水,让裴尊礼稍稍恢复了点力气。
贺玠拉着他的手腕左右摆弄,思索着那链条该如何解开。
“云鹤哥。”裴尊礼轻喘一声叫住了他,“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贺玠满不在意地撬开一条铁链,“你该不会真以为只要自己在这里活受罪,你爹和康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从此握手言和幸福美满?”
“我知道那不可能。”裴尊礼低声道,“但总得给康家一个交代。现在的伏阳宗……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贺玠反问道,“让我去找鱀妖?还是让庄霂言他们替你求情?”
“你难道不觉得,这些方法都行不通吗?”
裴尊礼低下头,不敢与贺玠对视。
“康家那胖子带了只蜂妖女当奴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剿灭鱀妖,而是抓捕。”贺玠边撕扯着铁链边说,“我虽然不太懂,但看那蜂妖的下场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裴尊礼诧异地抬眼,没想到贺玠的直觉如此敏锐。
“你父亲是为了讨好康家和斩杀鱀妖。康家人是为了抓捕鱀妖做些阴暗的勾当。无论站在谁的立场上看,这件事都和你没有太大关系。”谈话间,贺玠靠蛮力扯开了一根铁链,随手丢到脚下。
“你还得学聪明点呢!被那胖子玩弄了还不自知。”贺玠单手捏住裴尊礼的脸颊道,“人家就想看看高贵的小少主卑躬屈膝的模样,没想到你还上赶着给他舔鞋。”
裴尊礼无言地垂下头,看起来有些惭愧。
“还好我来得及时。要是真听了你的话让我动身去找鱀妖,那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样了。”贺玠指了指身边姿态各异的尸体。
“我不会死的。”裴尊礼咬唇道,“我答应过你的。”
“谁知道呢?”贺玠耸耸肩,“以身试险早晚都有翻船的那一天。你也该改改这股子劲儿了,别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扛。”
“我没有……什么都想自己扛。”裴尊礼小声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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